?第六章

    “你希望我在家里吃飯么？”

    莊澤陽一怔，隨即神色如常的刷鍋洗碗：“這么多菜吃不完就浪費了。不過，好在還有冰箱，而且……還是你的事情比較重要?！?br/>
    裴璋下意識地咬了咬唇。

    話中之意，確實是莊澤陽希望裴璋留下來，但裴璋很懷疑。莊澤陽是人際交往的高手，不然，也不可能在最渾濁的染缸里混得如魚得水。

    是的，他是下一秒要你命，但上一秒還能微笑地關(guān)心你的人。

    就算是虛偽，也是虛偽得最讓人沉淪的那一個。

    “那我走了?！迸徼岸⒅f澤陽，莊澤陽專注于手頭的工作。

    裴璋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舉動有多可笑——原來，他依舊心懷僥幸么？

    算了，無所謂了。

    裴璋坐上私家車，窗外風(fēng)景飛快地從他眼前逃竄而去，像是時間不饒人。沒過多久，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酒店的停車場上。這個酒店是裴璋和朋友習(xí)慣廝混的地方，有個包廂甚至是長年累月裴璋一伙專用的——這個酒店是陶延成的爸爸的產(chǎn)業(yè)，自然是隨便玩了。

    裴璋熟絡(luò)地找到目的地，推開門，就看到徐瑞標(biāo)準(zhǔn)的“墻頭草”腦袋——這個稱呼是吐槽他的發(fā)型像是墻頭草，兩邊倒。但徐大少自認(rèn)為自己的這個發(fā)型非常玉樹臨風(fēng)，只是這群愚民不能理解而已，當(dāng)然，同時不能被理解的，還有徐瑞的西瓜爆頭的愛好。

    “好久不見了，紅樓先生，在美國過的怎么樣？”裴璋拉開椅子，懶洋洋地躺在上面。

    徐瑞和記憶里的幾乎沒有區(qū)別，硬要說的話，比裴璋記得的要更年輕一點，皮膚也更黑一點。他是那種女生形容的壞小子類型，如荒野上野草一樣飄逸的頭發(fā)，狹長的電眼，嘴唇很薄，正是面相學(xué)上桃花劫很多，卻很薄情，多情卻無情的那一種。

    裴璋不知道徐瑞桃花運到底該不該算的上好，畢竟像是他們這種人，從來都沒少過女人。但薄情是絕對的，他對人的情感簡直是兩極化到了極致——好到極致或者壞到極致，據(jù)裴璋所知，能被徐瑞好意對待的人，簡直一雙手可以數(shù)得過來。

    “你再說這個名字，我就把你西瓜爆頭了?！毙烊痣S手撩起身邊的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的一縷頭發(fā)，放在鼻下輕嗅，另一只手指向?qū)γ娴慕鸢l(fā)男人，“介紹一下，那個就是我的好朋友湯尼，嗯，美國名字是tommiller，據(jù)說他的奶奶是華人，所以他依照中國的方式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叫什么來著？”

    “……江皚?！迸徼拜p輕地吐出這個名字。

    在他的對面，一頭柔軟的金發(fā)的男人略微愕然地抬起頭看他。

    “沒錯，白雪皚皚的那個皚字，真生僻?！毙烊鸨г沽艘痪?，才后知后覺地問，“咦，裴小璋你怎么知道？以前認(rèn)識？”

    “不。”裴璋搖了搖頭，“我又沒出過國，怎么會認(rèn)識這位美國的大佬?！?br/>
    ……應(yīng)該說，未來認(rèn)識。

    在場的兩人都沒有把他的這句話當(dāng)真。徐瑞被“美國的大佬”逗得直樂，他大力地拍著裴璋的肩膀：“三年不見，小子你幽默感見長啊?！?br/>
    “哪有?！迸徼半S意地應(yīng)和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盯著江皚。西方人看起來總比同年紀(jì)的中國人要更成熟一些，江皚低著臉，輕輕地抿玻璃杯中的葡萄酒，微卷的金發(fā)擋住了他的半張臉，有些靦腆，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適應(yīng)中國紙迷金醉的場景。

    ……又是一個扮豬吃老虎的家伙。

    江皚，或者說tommiller，現(xiàn)在還名聲不顯。但在裴璋所清楚的那個未來，卻是炙手可熱的一代大導(dǎo)演，曾經(jīng)獲得過三次奧斯卡的最佳導(dǎo)演獎，一次最佳影片。即便是日后莊澤陽，在國內(nèi)影視圈無人可敵，但放在國際圈，也得低聲下氣地求他。

    巧合的是，江皚剛好在那段日子準(zhǔn)備了一個和中國有關(guān)的尋寶片，需要一個中國人的重要配角，莊澤陽過五關(guān)斬六將總算是爭取到了那個名額。但江皚一句莊澤陽缺少他想要的那種感覺，把莊澤陽踢了，找了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新人。

    為這件事，莊澤陽默不作聲地生了好幾天的悶氣。以他當(dāng)時的票房和人氣，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遭到拒絕了。

    也因為這件事，裴璋和江皚打過幾次交道。在裴璋的印象中，這個男人是個非?？瘫】裢募一?，很有才華，但脾氣壞得難以讓人接受。

    但裴璋是真沒想到，這個人居然這么早，就有過一次歸國的經(jīng)歷，而且看起來，脾氣沒有日后那么糟糕——歲月可真是一個殺豬刀——裴璋感慨了一下，決定和江皚打好關(guān)系。他倒是不是為了莊澤陽，對于裴璋這種家里搞傳媒搞影視的人來說，和國際上知名的大導(dǎo)演搞好關(guān)系，總不會錯。

    “江皚先生？”裴璋聲音柔和得自己都快要掉一層雞皮疙瘩，他趕緊咳嗽咳嗽，清了清嗓子，“既然徐瑞發(fā)話了，你是他朋友，tochina，好好玩，不要客氣?！?br/>
    金發(fā)男人笑了笑，不得不說，這個男人是非常有魅力的。

    據(jù)說，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tǒng)，四分之一的天朝血統(tǒng)，外加二分之一的英國血統(tǒng)——能把血混得如此有特色的估計也只有美國了——中國人總覺得混血兒比較漂亮，裴璋一直覺得，那都是天朝人沒怎么看到組合的太慘的，但江皚則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他剛剛好把所有血統(tǒng)里的有點都匯集起來了：英國的端莊，德國人嚴(yán)謹(jǐn)，天朝的文雅，外加美國人的奔放（居住地美國），五官深邃，像是希臘人依照黃金比例雕刻出的雕像，皮膚很白，卻很光滑，沒有通常外國人常見的雀斑和粗毛孔。

    老實說，他不應(yīng)該去當(dāng)導(dǎo)演，他如果去當(dāng)演員，起碼也是萊昂納多二代這類的地位——就憑他那張臉。

    “嗯。好?！苯}的中文只能算是一般，平仄發(fā)音不是很標(biāo)準(zhǔn)。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只盯著手中的酒杯，沒有抬頭的意思。

    總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囂張感。

    場景一時有點冷下來。徐瑞只顧著調(diào)戲他懷里的小美人。裴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現(xiàn)在只能全靠他自己了。好在他們還有徐瑞這個共同的朋友。

    所以某人就不要怪他賣好友了。

    “湯尼和紅樓先生關(guān)系很好？”

    “紅樓先生？”江皚困惑地問。

    “紅樓先生是徐瑞的綽號。”裴璋無視自家死黨的抗議，笑瞇瞇地繼續(xù)解釋下去了，“這和他八歲的時候的事情有關(guān)……那天據(jù)說他買了一本紅樓夢回來，他爸爸高興的要命，覺得這是兒子即將走上文學(xué)路的征兆，就讓下面的報社，用了整整一個版面說，徐瑞八歲會讀紅樓夢，是個天才……”

    “喂喂，裴小璋，居然敢如此挖苦我。我知道你小時候的糗事可不少，你就不怕我……”

    裴璋打斷他的話：“徐瑞的絕技是西瓜爆頭，大家有沒有興趣看一看??？”

    一提起西瓜爆頭，徐瑞立刻興奮起來，搓了搓手：“好，大家看我施展絕技——服務(wù)員，給我上兩個西瓜來。”

    西瓜很快就上來了，或者說，有徐瑞在這里，西瓜都會提前準(zhǔn)備好。

    “來，看我絕技！”徐瑞雙手離著西瓜十幾厘米，像是邪教徒一樣地不斷把手揮來揮去，最后，他的兩只手在西瓜上一搓，只見西瓜工工整整地，如同刀切一半裂成兩半。

    這充其量只是拙劣的魔術(shù)技法而已。徐瑞身邊的那個少女知趣地鼓起掌來，而江皚露出了不屑的神色，裴璋嘿嘿一下，實際上，這只是前戲而已。

    “實際上，這只是一個障眼法而已，西瓜其實已經(jīng)被切開了，稍微用力它就會自己裂開?！毙烊鸷茏匀坏亟忉尩?，完全沒有戲法被戳穿的尷尬。他拿另一個西瓜示范了一下，讓整個過程完整地顯露在眾人面前。

    “其實你也可以試試的，很簡單，很好玩。”徐瑞對他的女伴建議道，揮手讓侍者再上一個西瓜。

    “真的嗎？”少女還有些羞澀，裴璋在心底惋惜地嘆息一聲，又一個好姑娘被徐瑞那個渣渣糟蹋了——她把一雙白如玉的手放在西瓜上，用力。

    “砰”的一聲，西瓜爆了，紅紅的汁水濺了少女一身。而裴璋和徐瑞早有意料，早早地躲開了。那少女似乎被突發(fā)的變故嚇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嗚嗚地哭出聲來。

    一邊的侍者很有經(jīng)驗地摸出一條大浴巾，蓋在少女身上，徐瑞靠在沙發(fā)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輕飄飄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你拜托我做的事情，我會給你做好的?！?br/>
    這件事表面上就這樣完結(jié)了。

    但江皚沒笑，裴璋也沒笑。有時候，人們總喜歡幻想富二代的生活，在那些幻想中，他們一擲千金，無所不能，高富帥冷酷炫還天涼王破，但只有身處其間，才知道它有多空虛。

    又幼稚又無聊，但一直克制在一種不至于過分到突破三觀的程度。

    好比那個做了手腳，碎掉了的西瓜。

    裴璋經(jīng)常想，如果沒有遇到莊澤陽，他會是一個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