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幼寧從來都沒有想過會在這里遇見阮之程。
那么多包廂,偏偏對面是阮之程。
好巧不巧的,偏偏還半開著門。
而阮之程顯然是在跟女性吃飯,他眼里的崇拜幾乎呼之欲出。
這樣崇拜熱切的目光,曾經(jīng)是在她身上的。
而被包廂遮擋住的人,阮幼寧本能的覺得是姜盼兒。
說不出來原因,她本能的覺得只有姜盼兒,阮之程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什么時候,他們這么好了?她和阮之程只是二十多天沒有聯(lián)系。
阮幼寧呆愣,大腦遲鈍的想。
似乎是察覺到了阮幼寧的視線,包廂里的人回了頭。
這一回頭,他的瞳孔劇烈的收縮。
阮幼寧看的清楚,他的臉上寫著驚慌失措?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她這個叫了她二十多年的弟弟,正在慢慢的淡出她的世界,正在慢慢的消失在她的世界。
阮之程呆愣不已,而這一幕似乎也讓包廂的人有所察覺,“劃拉”一聲,包廂的門就被徹底拉開了。
四目相對,阮幼寧看的清楚,她后知后覺的,終于知道為什么看姜盼兒的臉有些熟悉了。
她和她的長相竟是有四五分相似,只看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
宋時景也看的分明,他平日只是聽過姜盼兒,但是今天卻是第一次見到姜盼兒。他不動聲色的移動半寸,大手尋到阮幼寧的手。
而姜盼兒顯然也有些意外,她的視線在宋時景和阮幼寧臉上掃了一下,張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
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阮之程卻是搶先開口了:“姐,別看了?!?br/>
這個‘姐’叫的是誰?又是讓誰別看了?
阮幼寧一時竟然分辨不出來,而姜盼兒卻是回了頭,輕輕的應(yīng)了一聲。
原來……
阮幼寧心底的情緒翻騰,但是最終還是低低的說了句,“走吧?!?br/>
她垂下眼,掩蓋住所有的情緒,語調(diào)聽不出來喜怒。
宋時景順從的跟著阮幼寧的腳步,二人沒走兩步,阮之程就追了上來,他臉上已經(jīng)快速的整理好了所有的情緒,聲音平淡:“晚上回家一趟吧,今天立冬?!?br/>
他的言下之意,阮幼寧聽得懂,只是,她真的有必要回家嗎?
或者說,那個家還算是她的家嗎?
得不到阮幼寧的回答,阮之程又說了句:“爸爸很想你……”
這話落在阮幼寧的耳邊,莫名的,心底的失落忽的就生出了一絲酸澀的喜悅。
足夠了,阮家有一個人歡迎她,想念她,她就愿意回去。
而且,和阮家的關(guān)系也確實該有個了斷。
想到這里,阮幼寧低低的回了句:“晚上六點。”
-
一下午,阮幼寧的心情都頗為心不在焉,盡管她努力的說服自己,讓自己不要介意,也不要想一些事情,但是依舊掩蓋不住的興致缺缺。
她腦海里設(shè)想了無數(shù)個回阮家的場面,但很快,她又覺得自己的那些設(shè)想有些好笑。
只是回一次阮家而已,她怎么會忐忑到如此的地步?
藝術(shù)館六點閉館,五點半就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清場了。
宋時景知道阮幼寧心里裝著事,所以五點左右就一起出了藝術(shù)館。
“去老宅吧?”他詢問。
這個老宅,自然指的是阮家的老宅了。
阮幼寧坐在副駕駛座上,聞言,只是嗯了一聲。
晚上高峰期,路上稍堵車,但是宋時景還是準(zhǔn)時開車到了阮家老宅。
望著熟悉的老宅,阮幼寧一時間心里五味復(fù)雜,她遲疑著,但最終還是決定要面對一切。
她開口:“阿景,我進去了……早晚都要面對的?!?br/>
宋時景皺著眉頭,眼里的擔(dān)心幾乎要溢出來了,但是他也知道,這是阮幼寧的家事,他不能合情合理的插手。
他點點頭,落在阮幼寧額頭上的吻無比珍重:“我在這里等你。”
阮幼寧忍不住手臂收緊,緊緊的環(huán)住宋時景的腰。半晌,她便果斷的下了車。
二人都不知道的是,阮家的二樓,一個身影盯著這一幕,神情無比的復(fù)雜。
-
這是阮幼寧有史以來吃的最窒息的一頓飯了。
秦余蘭從頭到尾,連半分的眼神都沒有給阮幼寧,她滿心滿眼都是姜盼兒,姜盼兒輕聲細語,二人亦然是一副母女情深的畫面。
阮之程雖然不多話,卻也是很細節(jié)的剝好了蝦,放進姜盼兒的餐盤。
阮幼寧扒著面前的飯菜,有些食不知味。
忽的,餐盤里就多了一塊紅燒肉,阮幼寧一愣,一抬頭就看著阮郎平面色如常,似乎給她夾菜是在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
阮幼寧心里一酸,忍著想哭的沖動,急忙扒了口飯便起身了。
她低語:“我去衛(wèi)生間一趟?!闭f罷便逃也似的往二樓去了。
到了二樓,阮幼寧整個人想都沒想,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一直進了房間,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現(xiàn)在的行為有多么不妥當(dāng)。
她現(xiàn)在找不到理所當(dāng)然的理由,名正言順的進來了。
阮幼寧嘆了口氣,目光卻是忍不住四處看了起來。
從幼年到高中畢業(yè),這個房間裝滿了她整整十七年的喜怒哀樂,裝滿了她的少女心事,她的情竇初開,她的豪情壯志。
一整面墻上,整整齊齊的掛著她的畫,到現(xiàn)在依舊保存的非常完好。
靠著窗的大書柜里,一摞摞的,放著她的畫線稿。
阮幼寧忍不住上前,輕輕的抽出來一本,畫本上的風(fēng)格還很稚嫩,但是已經(jīng)初具風(fēng)格了。
畫本上的畫面美好夢幻,翩翩起舞的小公主,純潔無瑕的白天鵝,呼之欲出的蝴蝶,向陽而生的稚菊……
想來她的畫風(fēng),其實從這里就已經(jīng)定型了,她鐘情于美好夢幻浪漫的一切事物。
阮幼寧的思緒萬千,半晌,還是原位放回了。
她該離開了。
她剛起身,不料走廊就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隔的距離有點遠,阮幼寧聽不清楚來人是誰,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這樣多少有點不妥當(dāng),就準(zhǔn)備坦蕩蕩推門離開。
而隨著腳步聲,來人的講話聲也清晰了。
居然是秦余蘭和姜盼兒。
莫名的,阮幼寧心里就多了一絲慌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亂什么,她就是覺得此情此景,她貿(mào)然的出現(xiàn),很尷尬,很不好。
慌亂之中,她急急的躲進了自己房間的衛(wèi)生間。
剛剛進了衛(wèi)生間,阮幼寧的呼吸還沒有平復(fù),就聽到“咔嚓——”一聲,門被打開了。
阮幼寧的心里一緊,很快她就聽到姜盼兒的贊美聲:“這是幼……她的房間嗎?好漂亮。”
姜盼兒的贊美有幾分真心,阮幼寧不知道,她聽到了秦余蘭的聲音帶著濃烈的內(nèi)疚:“對不起,盼兒?!?br/>
這個道歉,阮幼寧知道,姜盼兒也知道。
姜盼兒的聲音很輕柔:“媽,您千萬別這樣,哪有長輩對孩子道歉的啊?!?br/>
秦余蘭聲音哽咽,目光掃視了一圈房間:“盼兒,我從來想過,她……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把所有的愛意都傾注在她身上……我現(xiàn)在真的是后悔死了。”
姜盼兒面色乖巧,慰藉的話說著:“媽媽,您千萬別這么想。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我們應(yīng)該往前看,幼……她,她也是無辜的?!?br/>
這些道理秦余蘭哪里不懂呢,她就是覺得自己虧欠了姜盼兒,就是過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就是懊悔。
她嘆氣,“盼兒,我最近就經(jīng)常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彌補你缺失的二十四年,你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我要怎么做,才能彌補回來?!?br/>
姜盼兒沒有回答,只是往前幾步,細細的打量著墻上的畫,思緒忽的就被拉回到了十五歲那年。
-
其實在姜盼兒十歲之前,收養(yǎng)她的那對夫妻對她極好,姜盼兒的日子過得并沒有難。
她在和諧的家庭里長大,養(yǎng)成了一個小愛好——喜歡涂涂畫畫,雖然養(yǎng)父母不覺得畫畫會成多大成就,但是一直也沒有阻止。
姜盼兒無疑是天賦型的女生,任何畫面,她只是看了一遍,就能分毫不差的畫出來,甚至超越。
十幾歲的她肆意在繪畫里編織著華麗的夢境,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然而這一切很快就被打破了,在姜盼兒讀初中,十二歲的那年,養(yǎng)父母投資的項目血本無歸。
姜盼兒至今都記得那天是一個雪夜,結(jié)束了晚自習(xí),她興沖沖的跑回家,一進門,就是養(yǎng)父母頹然的神情。
養(yǎng)母的淚水掉在地上,掉在她的心里。
“盼兒,咱家可能破產(chǎn)了?!?br/>
姜盼兒懵懂無知,卻不知道這就是噩夢的開始。
剛開始的時候,生活還能維持,家里的氣氛還算和諧。
養(yǎng)父養(yǎng)母每天早出晚歸,四處求人,總算是還能緩一緩。
但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欠的錢卻是不增不少。
養(yǎng)父的脾氣就開始暴躁了,很多細微的小事,他心情不好,就會破口大罵。
謾罵,爭吵,埋怨,每天就是無盡的負面情緒。
越來越多欠款就像是沉重的大山,僅僅是一年,就徹底壓垮了所有人。
姜盼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在家一絲大氣都不敢喘,她只覺得心里的那束光慢慢的在消失。
住了十幾年的大平層還是賣掉了,車子也抵押了。
姜盼兒就讀的學(xué)校是按照學(xué)區(qū)分配的,沒有了大平層,自然也是讀不了這所初中了。
姜盼兒只能跟隨養(yǎng)父母搬到了郊區(qū)最差最破爛最窮的地方住,進了一所名聲奇差無比的中學(xué)。
這巨大的落差,姜盼兒很難適應(yīng),養(yǎng)父更是難以適應(yīng)。
養(yǎng)母養(yǎng)尊處優(yōu)幾十年,臨到頭,卻只能去做一些底層的工作。
沒有干過活的雙手經(jīng)常傷痕累累。
一家只能靠著養(yǎng)母微薄的薪資生活,養(yǎng)父拉不下臉去干活,也對養(yǎng)母下不去手,便把氣撒在姜盼兒身上。
姜盼兒很想逃,卻沒有勇氣,她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畫在了書本上。
校園霸凌,養(yǎng)父的謾罵家暴,養(yǎng)母的視而不見,姜盼兒苦苦掙扎,只覺得快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