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醒過來時，身邊只圍著兩個哭哭啼啼的孫女，見她眼睛睜開了，撲上來哭道：“祖母！”

    她看了一眼四周，是一間極破爛的屋子，只有自己躺的這一個地方尚算干凈。自己兒媳婦從外面端著藥進來，見到她醒了，驚喜道：“娘，你醒了？”

    “這兒是哪里？”

    “這是一間廢棄的房舍。是朝廷的杜將軍救了娘，還把娘安置在這里?！眱合眿D心中也高興，她聽說朝廷的兵馬已經(jīng)收復了九江城，以為自己婆婆已經(jīng)死定了，哪知道自己婆婆有這樣大的福氣，居然遇見了杜將軍死里逃生。

    等她稍微好些了，準備帶著兒媳婦準備去謝謝這位杜小將軍，杜若卻婉拒了。

    看廳內(nèi)的眾人都看著自己，杜若正聲道：“相信各位也知道朝廷對西北軍的政策，投降者不殺，還允許他們解甲歸田。對待士兵尚且如何，何況是下面的老百姓們。他們本就是我大明的子民，受叛賊的欺辱已經(jīng)夠苦的，哪里還能讓我們再行一遍叛軍的暴行？當日本爵就曾說過，按人頭論賞者，只要其中有用婦孺的人頭充數(shù)的，功降一等。只要能俘虜敵軍的本爵另外出錢犒賞。話我是說在這里，今日我本爵要照這樣辦，不知道王大人有什么異議？”

    這件事王守仁自己曾經(jīng)在杜若那里應過的，王守仁自己不好不答應。他是答應了，下面其他地方來的援軍就不一定能答應這樣一件事情了，當即就有年紀大一些的將軍頂撞道：“咱們打仗作戰(zhàn)，自古就是按人頭論功。小國公爺?shù)降资峭庑?，不懂這里面的道數(shù)買還是不要亂說話才好?！?br/>
    杜若冷聲笑道：“本爵的確是外行，也的確不懂這里面的道數(shù)。正是不知道才要改，才好改。你們拿朝廷的俸祿，朝廷養(yǎng)著你們，是為了保護大明子民，不是為了讓你們?yōu)E殺無辜冒領軍功的。今日我就要改了這千年陋習，你，服！還是不服！”

    往日軍中就多有陋習，最大的一個就是軍紀不整。經(jīng)常出現(xiàn)平叛的比叛亂的還要作踐地方的情況。朱厚照想要改卻成效甚微。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怎么樣杜若管不著，自己看的見一定是要管一管的。

    其他人還待鬧，看見只有自己幾個人說話，大家都靜靜的，頓時沒了底氣，只好憤憤坐下。

    看場面終于平靜了下來，杜若說道：“有些將軍可能沒有當日聽到本爵說的話，皇上已經(jīng)應允了本爵，叛王的的金銀財物，除了敕造之物，到時候都充作軍餉發(fā)放給各路援軍。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絕對不能出現(xiàn)爛殺平民，冒領軍功這樣的事。皇上要看到是一個完整的江西，而不是一個被寧王和朝廷雙重□□的焦土?；噬系暮裢魑豢芍?？”

    杜若這是打的兩手的算盤。即使不說是朱厚照的旨意，到時候各路軍隊攻入南昌，寧王府少不得也要被洗劫一空。還不如用這樣一個虛名換了他們的不濫殺無辜。還有一點，若是沒有這樣一條旨意，這些東西，少不得就是先攻入南昌的幾支軍隊分贓?？墒乾F(xiàn)在名義上它們是屬于所有援軍的，大家都盯著，有些人難免要收斂些吃相，免得太過難看。

    他這樣打個棒槌再給個甜棗，眾人都服氣。

    夜已經(jīng)漸漸深了，朱厚照還在批閱奏折，劉健在他的下方寫這幾日的戰(zhàn)報總結。朱厚照動了動自己僵硬的手腕，叫道：“敬連，蒸兩碗熱熱的牛乳過來?！本催B忙答應出去了，一會就把東西端了進來，一杯放在朱厚照面前，一杯放在劉健面前。

    “劉大人暫時歇歇吧，喝一杯牛乳解解乏?！?br/>
    劉健連忙謝恩，把文書都挪到一邊了，才把牛乳端過來喝。

    朱厚照突然想起劉東來，問劉健道：“承恩身體可還好？前兩天似乎聽說府上又請了許多大夫，可是他又有什么不好？”

    劉承恩身體一直都不好，從小喝藥比吃飯還多，劉健苦笑道：“不過還是時氣變幻，身子有些不好罷了，其他也沒有什么?！?br/>
    朱厚照想起了劉東，他在南京也不知這么樣了。劉健這樣一個老人，幼子遠在南京，只帶著一個病弱的孫子也是不容易。他想了想說道：“薛大夫雖然是專治骨科外傷，他一個徒弟在體弱之人的調(diào)養(yǎng)上卻很有造詣。你不如找他看看，或許會有用處。”

    聽了這句話，劉健趕緊跪下謝恩。薛己如今的身份可不比以往，他帶著幾個徒弟又是種痘又是研究什么手術，神醫(yī)之名傳遍大江南北。只是薛己潔身自好，申明了不和任何官宦來往，要看病只上他的坐堂的藥鋪去看病，劉承恩這樣的情況不長期請脈調(diào)養(yǎng)去了也無益。

    如今皇上發(fā)話了，那又是另一種辦法了。薛己這樣既不算破了自己的規(guī)矩，也算是為自己孫子看了病。只希望劉承恩這一次能好起來才不枉皇上的一番苦心。

    “起來吧?！敝旌裾沼H自將他扶起來，微笑道：“你年紀也大了，等劉東這一任到了，你也為他某個京差吧。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朕也不做這個惡人，就讓你們父子兩個團聚?！闭f完，自己背手轉(zhuǎn)身要走。劉健卻又跪了下去，深深的磕了一個頭。朱厚照拉也拉不住，

    宮門落鎖前，高鳳親自送了劉健出去。敬連在那里邊收拾東西，邊跟朱厚照說著朱厚煒這幾日讀書的情況。朱厚照聽說朱厚煒也要主動請纓上戰(zhàn)場，笑道：“當年他生來時，還是小小的一團，如今也長這么大了，也會文也會武，倒是沒辜負了父皇母后的希望。還有艾草，眼看著就要成大姑娘了。前日，還有朝鮮宗室上書要求娶宗室女，太后還打趣她來著。”

    敬連看朱厚照好不容易高興一回，也笑道：“眾人都夸王爺和公主好呢。說是當年上皇的幾個兄弟，做皇子時沒有一個比得上現(xiàn)在的王爺?shù)?。?br/>
    一個是畸形宮廷關系中長出來的歪脖子樹，一個是一家人細心灌溉的筆直梧桐苗，哪里能相比。

    朱厚照想著兩個弟弟妹妹小時候的趣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只覺得一陣扎手。他伸了個懶腰，比了比腿腳，站定了笑道：“這幾日從白天熬到晚上，感覺整個人都生銹了。你吩咐下去，明日預備東西，朕好好收拾一次。”

    局勢漸漸穩(wěn)定下來，朱厚照終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細想一想，他竟有好幾日不曾好好洗過一個澡。想想他都些嫌棄自己，更何況，他答應過杜若要好好照顧自己。

    聽了朱厚照的話，敬連有些遲疑，小心試探道：“明日皇上可還要牛犇伺候？”

    牛犇當日被朱厚照丟在了宮里，以后就很少上來伺候?？墒侵旌裾找郧岸际撬藕蚝凸魏觾裟槪催B不敢自作主張，還是問清楚才好。

    “聽高鳳說他病了，怎么著這些天還沒好？”朱厚照知道高鳳這是騙他，只是他只是裝作不知道。他也是想給牛犇一個教訓，讓他知道，自己要的是聽話的下人而不是一味以規(guī)矩戒律勸解主子的下人。想到這里，朱厚照也不禁有幾分感嘆，自己果然越來越像大明朝的人了。以前讓別人伺候自己都覺得難受，現(xiàn)在……

    這話的意思是還要牛犇伺候？敬連心中了然，嘴上立馬答道：“正是剛剛好了。怕過了病氣給皇上，所以才問了這一句?！?br/>
    “既然已經(jīng)好了，哪里有那么多的忌諱?！?br/>
    敬連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依舊收拾自己的東西，伺候朱厚照睡下不提。

    這邊馬璁馬不停蹄，先趕到太原，馬文升在后面慢慢帶著京營大軍趕過來。

    到了太原，馬璁發(fā)現(xiàn)軍情遠沒有折子里說的那么急迫。愿意跟著許進造反的人是有，但是多數(shù)都是他麾下的武將。文官和老百姓從大義上來說還是否定許進的。雖然因為許進這些年在西北的功勞并沒有人出來起兵反抗，輿論卻多有討伐。尤其是商人，更是一邊倒的支持朝廷，反對許進。

    朱厚照這么多年提高商人地位，搞活經(jīng)濟的政策還是很有效的。不僅僅是上人民的生活越加富足，國力越來越強，這些商人們更是嘗盡了這里面的甜頭。如今許進叛亂，斷了互市，也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nèi)绾慰弦?。如今都盼著朝廷能收復西北才好?br/>
    西北這樣荒涼的地方，一旦沒有了商人和朝廷的補給，一個偌大的軍隊怎么補給。再加上火篩和韃靼是恨透了許進。許進的日子也不好過。

    沒想到局勢是這樣出人意料的好，馬璁沉重的步履都輕松了幾分。他身邊的家人忙上來稟報道：“小將軍要的一萬份印單都印好了。幾十個匠人趕制的孔明燈也做好了，只等著將軍一聲令下就可以往大同方向投放?！?br/>
    馬璁點了點頭，開始寫起書信來。如今京中對西北局勢誤判的很嚴重，人心惶惶。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消息扭曲的這樣，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把消息都傳回去，免得到時候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