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愣住了：“顧軒呢？”

    “游方，”小熊垂下眼眸，欲言又止，“顧軒他······”

    不好的預感在游方胸中蔓延開來，他緊著一顆心，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何妙妙的車旁，試圖找尋顧軒的身影。

    可是車內(nèi)沒有人。

    他又跑到另一輛車的車窗旁，俯身往里望。

    也沒有人。

    “妙妙姐，”游方艱難地挺起腰桿，“顧軒他在哪？怎么還沒回來？”

    小熊走到游方面前：“顧軒他死了。”

    “怎么可能？你別跟我開玩笑。”游方勉強擠出一抹笑，眼睛死死盯住一言不發(fā)的何妙妙，“妙妙姐？”

    “她說的是真的，”何妙妙凝視他，終于回答道，“顧軒死了?！?br/>
    盛著曲奇餅的白色瓷盤從游方手中滑落，在碰到堅硬地面的那一刻，轟然碎裂。

    此刻的游方，沒比這盤子好到哪里去。

    他感覺世界像被人按了靜音鍵，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中，他看到小熊嘴唇翕動，滿臉關(guān)切，他看到胖金仔粗魯?shù)負u晃何妙妙的肩膀，神情似是在質(zhì)問，他看到急忙跑出來，幫忙拉開失控的胖金仔的東方姐妹······

    但是他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唯一的聲音來自于他自己，游方聽到腦子有個聲音在說：“去找顧軒。”

    于是他邁開兩條沉重的腿，朝著漆黑的山路踉蹌而去。

    前行中，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他沒有回頭，只是疲憊地甩了甩胳膊，但是那人的力氣很大，他怎么也擺脫不了。

    不得已，游方只能沉重地轉(zhuǎn)過身子，看向拉住他的人。

    是趙立。

    上次也是趙立，在他要去找顧軒的時候拉住了他。游方看著趙立的臉，像是被挑動了某根神經(jīng)，瘋狂喊道：“放開我！我要去找顧軒！”

    爆發(fā)的蠻力竟讓游方瞬間掙脫，但與此同時，靜默的世界又開始嘈雜起來，所有的聲音——質(zhì)問聲、指責聲、勸解聲、哭泣聲、風聲、樹葉摩擦聲······一股腦跑進他的耳朵里，鉆得他滿身滿心地疼。

    游方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只覺得無法呼吸，難受得要命。

    幾滴水珠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迅速暈成一小圈水漬，游方沉默地注視著地面干了又濕，濕了又干，似乎無窮無盡的小水圈，良久，他才意識到，那是他止不住的眼淚。

    ·

    一個女人坐在床邊，像是在看護他。

    見他蘇醒，那女人指著一旁的凳子上放著的牛奶和面包，說道：“先吃點東西?！倍蟊闫鹕黼x去。

    顧軒忍著頭痛坐起來，茫然地看向四周，四周很暗，只有床頭柜上的臺燈發(fā)著幽微暖光，他伸手胡亂按了幾下臺燈的開關(guān)，臺燈的光才逐漸轉(zhuǎn)明轉(zhuǎn)亮，這個不大的房間這才得以明晰：一張辦公桌橫在不遠處，雜亂地堆著紙張和書本；而在辦公桌的后面，是兩個一米寬兩米高、并列排放的鋼制書柜，書柜的鐵板上沉沉地托著許多大厚書，許是書本的重量過于沉重，鐵板已然微微下凹。

    書柜旁還貼著兩張地圖，其中一張上似乎還畫了些東西，不過臺燈的燈光有限，顧軒看不清楚，于是他下床四處摸索，終于找到了電燈開關(guān)。

    白熾燈光亮起，顧軒不由得閉上眼，用手背抵擋強烈的亮光，好一會他才逐漸適應了光線，向書柜旁的地圖走去。

    這兩張地圖，一張是國家地圖，一張是卦州地圖。卦州是南方的一個海上州島，在國家地圖上被人圈了出來，見這張地圖上沒什么信息，顧軒又挪了幾步，細細觀察卦州地圖。

    卦州地圖上，幾乎每一個城市都被人用紅色記號筆打上了醒目的圓圈，一開始顧軒還不理解這些圓圈的意思，直到他抬頭，看到了沒有任何記號的乾天城，才想到，這些紅色圓圈很可能就是喪尸侵襲過的標志。

    奇怪的是，震雷城和坤地城也沒有任何記號。

    難道這兩個城市也沒有喪尸？

    “觸目驚心，又血淋淋的現(xiàn)實?！?br/>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顧軒回過身，一個滿頭銀須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時候進到房中，此時正慈祥地看著他。

    “顧軒，你好?！崩先撕吞@笑道，“我是游園，你可以叫我\'教授\'，他們都這么喊我。當然，你也可以跟游方一樣，喊我爺爺。”

    提到游方，顧軒難以自抑地激動起來：“就是你把我?guī)У竭@里來的？”ιΙйＧyuτΧＴ.Йet

    游園爽快地承認了：“對，是我?！?br/>
    “所以你要跟我說什么？”顧軒想起他臨暈前，何妙妙對他說，他將會在坎水城，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不急，”游園朝門外走去，賣關(guān)子似的，“先跟我出去轉(zhuǎn)一圈?！?br/>
    無奈，顧軒只能跟在游園身后。

    出了門，彎彎繞繞上了幾層生滿鐵銹的鐵制樓梯，他才與游園來到一個巖洞里。

    原來他們剛才一直在地下。

    游園步履矯健，不徐不疾地走在前面，顧軒調(diào)整速度，與游園保持距離，同他一塊走出巖洞。

    幾百米外有兩棟四層樓高的科研樓，孤零零地立在地表上，像兩個穿行在沙漠中短暫停歇的旅人。巖洞外一派蕭索，雜亂生長的野草和棱角鋒利的亂石無不散發(fā)著荒涼氣息，厚重的云層遮住了太陽，天陰森森的，宛若暴雨將傾的前兆。游園走上野草遍生的矮山坡，于坡頂席地而坐，并抬手招呼顧軒坐在自己身旁。

    出于本能，顧軒對游園抱有防備之心，但游園身上有種天然的親和力，讓顧軒不由自主地聽從他的話，溫順地在他身旁坐下。

    遠山連著長天，一齊映進游園的眼睛里，寒冽的風吹起他的衣擺，他不甚在意，開口說道：“我不是個好父親。”

    “也不是個好爺爺?！鳖欆幷f。

    游園笑了幾聲：“顧軒，你和顧時一樣不給我面子。”

    顧軒問：“你認識我爸？”

    “何止認識啊，”游園低下聲，傷感地說，“他是我最優(yōu)秀的學生?！?br/>
    在顧軒的記憶里，顧時生前確實在科研所工作，但他沒想到，顧時竟然是游園的學生。顧軒還沒來得及表達訝異，便又聽到游園對他說：“顧軒，我們游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你們幾個家庭上下九條命?！?br/>
    一語點透顧軒，復雜的情緒在他心里翻涌著，緩了許久，他才紅著眼問：“那場大火不是意外，對嗎？”

    游園點點頭。

    往事像卷軸，經(jīng)游園之口，在顧軒的面前緩緩展開。在這個冬日下午，在低山緩坡上，顧軒得知了一個他人生中最沉重、最慘痛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