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吏部尚書,吳琳一直是個謹慎到甚至有些古板的人。
祖宗之法,那自然是能不動就不動。
與其大刀闊斧的改革,釀成事端,還不如老老實實按照老的規(guī)章制度辦事。
效率雖說是低了些,但總比弄的一團糟強。
眼見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吳琳輕咳一聲,繼續(xù)發(fā)表起了自己的觀點:“縱觀歷史,變法大多是以失敗告終的?!?br/>
“漢代王莽改革,北宋王安石改革,哪個不是一開始轟轟烈烈,最后卻落得一地雞毛?”
“改革這種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br/>
“胡公子的想法雖然很好,但是這次改革,不僅觸動了地方鄉(xiāng)紳的利益,更是對基層治理體制的一次大洗牌?!?br/>
“如果到時候真出了什么亂子,誰能擔(dān)得起責(zé)任呢?”
吳琳話音剛落,便得到了一眾老臣的連聲附議。
就連李善長,也是忍不住出列勸阻道:“陛下,胡公子的想法雖好,可是實施起來的確是很有難度??!”
“我大明剛剛建國不到二十年,正是人心浮動的時候,民眾尚未被教化,北方有殘元實力虎視眈眈,南方又有張士誠的舊部在海上作亂,可以說是內(nèi)憂外患?!?br/>
“此時再大刀闊斧的搞改革,成功了還好說,可要是一旦失敗了,可不是簡單的亂一陣子就能解決的?!?br/>
“這要是嚴重起來,可是能動搖江山社稷的大事啊!”
李善長剛剛起義時就跟著朱元璋,自然是對朱元璋的心思了如指掌。
胡長安之前這話,的確是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看朱元璋的意思,極有可能力排眾議,推行改革。
這可把李善長急壞了,連忙趁著吳琳發(fā)表意見的當口,跳出來給胡長安上眼藥,希望打消朱元璋這個荒唐的念頭。
要是變法真的推行下去,胡長安可就搖身一變,從一介布衣變成了改革功臣,李善長自然是不希望這樣的好事發(fā)生在胡長安身上。
另一方面,李善長的家族也算是當?shù)赜忻泥l(xiāng)紳望族,名下私藏的田地不計其數(shù),偷逃的稅款那也是只多不少。
要是這改革能順利推行下去,李善長絕對要被扒掉好一層皮。
于公于私,李善長都希望這次改革能夠流產(chǎn)。
李善長剛剛說完,胡長安便接過了話頭道:“諸位大人,俗話說得好,飯要一口一口吃,這改革當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啊?!?br/>
眾人聽罷,頓時都狐疑的望向胡長安。
這小子,剛剛還在拼命推銷改革的好處,怎么被我們一說,就便鵪鶉了?
怕不是有陰謀。
眾人想的的確沒錯,胡長安還真的有后招。
眼見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胡長安清了清嗓子,繼續(xù)侃侃而談道:“諸位大人怕是想岔了,改革的確是會引發(fā)一系列動蕩,但這改革又不是在一天甚至一年之內(nèi)馬上就能完成的?”
“就像釀酒一樣,只有徐徐圖之,耐心等待,才能獲得美味的佳釀?!?br/>
“這改革,我們可以先在應(yīng)天城附近小范圍實施?!?br/>
“畢竟在這應(yīng)天城附近,朝廷的控制力肯定是比在一些邊遠地區(qū)強?!?br/>
“如果改革的不成功,那直接作罷,繼續(xù)按照舊例,也不會有什么大損失?!?br/>
“如果改革比較成功,那就可以請一些能干的官吏或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國子監(jiān)生,下鄉(xiāng)推廣這一新模式。”
“對于那些地方勢力較大,較為頑固的地方,我們可以慢慢磨一磨。”
“新政策一年內(nèi)可能無法落實,那么兩年后呢,五年甚至十年后呢?只要新政策具有優(yōu)越性,相信總有一天,新政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生根發(fā)芽?!?br/>
“就算那些鄉(xiāng)紳們拒不執(zhí)行朝廷命令,如果百姓看到其他地方實施新政后稅負減輕,心里肯定會有不滿,等百姓的不滿積攢到一定程度,就能直接自下而上,擊潰宗族頑固勢力的統(tǒng)治。”
眾人還沒來得及對此發(fā)表評論,坐在上首的朱元璋便忍不住贊許的點了點頭,道:“胡愛卿,你這話說的真是頭頭是道?。〈竺饔心氵@樣的人才,真是一大幸事?!?br/>
眼見朱元璋已經(jīng)作了總結(jié)性發(fā)言,臺下眾臣頓時拱手施禮。
看來這改革,怕是勢在必行了。
一旁淮西派的黨羽還想提出異議,卻被李善長一把拉住了袖子,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沒看見陛下已經(jīng)贊同胡長安了么?
陛下可一直是個一言九鼎的人物,要么不說話,說了話就是最后的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
朱元璋聽完胡長安的話,也是龍顏大悅。
作為開國皇帝,他比那些從未出過紫禁城的皇帝,更明白民間的彎彎繞繞。
相比于一眾大臣,朱元璋的眼光看的更長遠。
胡長安的計策,不僅僅只是丈量土地,了解民情那么簡單。
要是運用得當,這次改革不僅能摸清民間藏匿的土地,更是架在地方豪強脖子上的一柄利刃。
甲首和里長,不僅能幫助官府清點人口,丈量土地,反應(yīng)民意,更能在官府的指導(dǎo)下,處理民間紛爭!
原本這些事情,都是由地方鄉(xiāng)紳代辦的。
畢竟縣官只有一個人,不能時時刻刻守著處理民間糾紛。
只有涉及人命或是數(shù)額巨大的財產(chǎn)的要案,才會上報官府。
一般民間的小打小鬧,大多是由地方鄉(xiāng)紳們進行裁定的。
這些鄉(xiāng)紳們雖然辦事不一定像縣衙那么公允,但是好歹都還是讀過幾年書的,作為處理紛爭的中間人,也勉強合格。
久而久之,這些鄉(xiāng)紳們就在地方上積累了一定威望。
而這無形中積攢起來的威望,也在一定程度上轉(zhuǎn)化為了權(quán)勢。
鄉(xiāng)里的老百姓們,只知道鄉(xiāng)紳,而不知道官府。
甚至有時候官府辦差,都要好聲好氣的和這些鄉(xiāng)紳們商量著來。
這無形之中大大的削弱了官府在地方上的權(quán)威,也給了地主鄉(xiāng)紳們以權(quán)謀私的空間。
而如果新政實施下去了,原本這些地主鄉(xiāng)紳們的功能,就能被一個個甲首和里長們分攤。
這樣一來,原本屬于地主鄉(xiāng)紳們的權(quán)力,也會被分攤到普通百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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