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電話里傳來的話，葉清玄的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在地上。真是屋漏偏逢連天雨，船小又遇打頭風(fēng)。那邊老父親身陷囹圄，這邊老母親又得重病。

    幸得葉清玄是個堅強的人，這幾天又連番遭遇變故，心性不知不覺間更加堅定起來，才沒有當(dāng)場倒下去。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告訴葉清玄他們在路上發(fā)現(xiàn)葉大娘突然昏倒，他們已經(jīng)開著四輪拖拉機往鎮(zhèn)衛(wèi)生院送來了，讓葉清玄去衛(wèi)生院等。

    聽說葉大娘昏倒，幾個人也沒心情再和個別害群之馬斗氣。龍向一急忙開車拉著葉清玄趕回鎮(zhèn)里。

    到了鎮(zhèn)里，鄰居的四輪拖拉機還沒到。幾人又向來路迎去，直到離鎮(zhèn)里十來里路上，才遇到鄰居的拖拉機。此時，葉大娘已經(jīng)從昏迷中醒來。

    老人眼睛和嘴都有點歪斜，看到葉清玄來了，嘴張了張，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左手抬起來，好像要抓住葉清玄，可是抬了幾下都沒抬起來。

    見自己母親的樣子，葉清玄心如刀絞，強忍著沒哭出聲 ，眼淚卻無論如何控制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此時卻不是傷心的時候，他和大家在起，七手八腳把將葉大娘換到龍向一車上，調(diào)頭再向鎮(zhèn)里趕。

    鎮(zhèn)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初步診斷是中風(fēng)，病人一度昏迷，語言和肢體無法行使功能，屬于重癥，鎮(zhèn)里也束手無策，必須馬上轉(zhuǎn)縣醫(yī)院。

    龍向一和安北、火靈兒又陪著葉清玄，開車拉上葉大娘，趕去縣醫(yī)院。當(dāng)時的縣醫(yī)院條件也有限，只能打打吊針，不敢、也沒法做進一步治療。

    醫(yī)生的意見，是最好能從縣醫(yī)院轉(zhuǎn)省醫(yī)院。算來路程太長，葉大娘的情況怕是經(jīng)不起幾個小時的顛簸。幾人商議之下，決定請龍向一父親出面，請一請省里的專家。

    龍向一趕緊又給自己父親打電話尋求幫助。聽了葉大娘的情況，龍向一的父親又輾轉(zhuǎn)找到北方師大附屬第二醫(yī)院的領(lǐng)導(dǎo)。

    這所醫(yī)院是全省治療心腦血管病最權(quán)威的醫(yī)院，擁有全省最好的專家。龍向一的父親動用了個人的社會關(guān)系，又承諾了一定的的贊助費給醫(yī)院，才請動了本院專家。

    這一通折騰下來，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天黑不得眼，路也不熟，又是求人的行徑，只能請專家要第二天動身了。到時龍向一父親會派專車送來。

    葉根和火靈兒也已經(jīng)回來，幾人簡單吃了晚飯，又交換了一下白天的情況。

    葉清玄和安北這組通過溝通，算是取得了受傷家屬的諒解，同意等找到直接證據(jù)后再研究是否是葉大爺?shù)呢?zé)任。但因為在派出所受阻，葉大爺還沒恢復(fù)自由。龍向一的同學(xué)晚上回了電話，讓他們明天上午去縣公安局等信。

    葉根和火靈兒一組，在集市上跑了一天，沒有找到目擊者?；蛘哒f，有的人可能了解些情況，卻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愿意做證。

    交換完情況，葉清玄讓安北在附近旅店定了房間，讓他們幾個去休息。

    火靈兒堅持要陪他。龍向一幾人知道在這里幫不上忙，有火靈兒照應(yīng)，有事隨時可以聯(lián)系，也就去睡了。

    連日來，火靈兒也是連續(xù)遭遇事情，整個人身心俱疲。而且她還不是修行者，聊了一會兒天，就歪在空床上，沉沉睡去。

    葉清玄把火靈兒鞋子脫了，幫她躺好，然后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從葉清玄記事開始，父親和母親從未過過一天安逸的日子。母親年輕時，就得了氣喘病，幾乎沒有勞動能力，家里家外全靠父親一個人張羅日子。

    父母一輩子善良、勤勞。在他八歲那年，也就是改革開放剛剛開始不幾年，兩位老人還不到四十歲，就琢磨著干點副業(yè)。

    于是，兩人拿出省吃儉用的積蓄，又借了一些錢，買了全村第一臺四輪拖拉機，然后當(dāng)年又買了玉米脫粒機、鍘草機。農(nóng)忙時種地，農(nóng)閑時就給村里人打玉米、鍘草。

    因為幾乎沒有競爭，父親為人又不計較，活兒還不少。但到底還是眼光有限，還不等把成本賺回來，又借錢買了磨米機、磨面機等一堆設(shè)備。

    結(jié)果，因為村里買同類設(shè)備的人迅速增加，找干活的人越來越少，家里開始賠錢。有些錢借的時候是帶利息的，一旦賠錢，就是雪上加霜，想要還清談何容易啊！

    為了還這些“帶腿兒”的外債，父親母親艱苦努力了十多年，直到前年，才算還清了所的債務(wù)。但哪怕在最難的時候，父母也堅持讓葉清玄讀書，不許他綴學(xué)。

    父母的堅持，是他的動力，也是讓他心痛的地方。就是那些年的經(jīng)歷，讓風(fēng)華正茂的父母，操勞成現(xiàn)在蒼老憔悴的樣子。他們，也才五十歲啊，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了……

    葉清玄的眼前，似乎看見夕陽下，那個站在村口等他放學(xué)的身影。還有那個自己已經(jīng)走了很遠，仍然忘著自己背影不肯回去的身影……

    沉浸在回憶中的葉清玄醒一會兒、睡一會兒，就這樣到天亮。

    上午九點一刻，龍向一父親請來的專家終于到了。這是一位看上去已經(jīng)六十多歲的老大夫，慈眉善目，很有親和力。一大早上顛簸幾百公里路，老人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之色。

    下了車，老專家拒絕了讓他休息一下的勸說，直接來到病房?？h醫(yī)院的院長聽說北方師大附屬二院的老專家到來，帶著幾位主任醫(yī)師前來接待和陪同。

    老專家順便領(lǐng)著縣里的這些權(quán)威進行了一下會診。

    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檢查、研究、判斷，認為確是中風(fēng)。老專家的診斷與縣醫(yī)院的診斷差別不大，差別在于給出了具體的治療方案，并要求縣醫(yī)院嚴格按方案實施治療，然后回家要靜養(yǎng)。

    會診之后，沒顧得上吃午飯，老專家又匆匆趕回省城，那里還有一臺手術(shù)等著他。

    臨行前，葉清玄和縣醫(yī)院曾分別想給一些出診費，老專家都拒絕了。這種高風(fēng)亮節(jié)的敬業(yè)精神，讓大家好一頓佩服。

    忙亂了一早上，這邊縣醫(yī)院開始按老專家的方案重新給葉大娘用藥。葉清玄讓火靈兒和葉根守在醫(yī)院，自己帶著龍向一和安北再次來到縣公安局。

    幾人到門口不久，一輛越野車來到公安局門前。門衛(wèi)看了一眼牌照，立即升起了門口的欄桿，但是車就停在門口，沒有進去。

    一個三十歲出頭、留著平頭、戴著眼鏡的精干男人跳下車，四處張望了一下，就奔葉清玄他們幾個人跑過來。

    跑到跟前，來人自我介紹，稱自己是縣委書記的秘書。然后看了幾人一眼，問：“請問哪位是龍向一同學(xué)？書記自己有些事不太方便過來，讓我過來協(xié)助你們處理一些事情！”

    難怪能當(dāng)縣委書記的秘書，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放低了姿態(tài)，又維護了自己領(lǐng)導(dǎo)的面子。

    龍向一向前一步，確認了自己的身份。秘書向幾人，主要是向龍向一了解了一下事情經(jīng)過。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就站在門口給公安局的領(lǐng)導(dǎo)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院里就出來了幾個穿警服的人，書記秘書也沒有給他們介紹葉清玄幾個人，直接嘀嘀咕咕地說了一會兒，幾個人連連點頭，然后就回去了。

    然后這個秘書又走過來，讓葉清玄他們上車，跟著他們?nèi)ユ?zhèn)里，當(dāng)然說話的時候主要是對著龍向一。

    有了縣委書記的秘書幫忙溝通，一切事情迎刃而解。

    當(dāng)葉大爺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秘書連連道歉，說代表書記對葉大爺表示歉意，因為他們工作沒做好，讓葉大爺受委屈了。弄得葉大爺受寵若驚，呆呆地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一直等到葉清玄一行上車離開，秘書自己才上車，向縣城駛?cè)ァ?br/>
    看到父親平安回來，葉清玄心情好了很多，他向龍向一提出了一個疑問：既然縣公安局的領(lǐng)導(dǎo)都在家，縣委書記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為什么還要秘書跑一趟，而且明顯事先沒有通知公安局方面，這是為什么？

    龍向一從小生活的環(huán)境不同，這方面的東西比心思縝密的安北了解得還要多些。他向大家解釋道，縣委書記是為了向他找的人示好。他派秘書親自來解決，顯得對這事的重視，也就是對他找的人的重視。

    原來一件正常的事，卻不能正常辦；后來一件簡簡單單的事，卻不能簡簡單單地辦，這是為什么？葉清玄似乎有些明白，又好像什么也沒明白！

    葉大爺?shù)氖陆鉀Q了，葉大娘還在醫(yī)院里，基本也穩(wěn)定了。安北幾人覺得葉清玄這里沒有什么事需要幫忙了，他們在這里葉清玄還要分心招呼他們，所以商量了一下，就打算一起回學(xué)校了。

    但是葉清玄沒同意，給出的理由是需要龍向一的車。

    龍向一和安北見葉清玄留得懇切，又想著葉清玄是家中獨子，真要再有什么事，葉大爺家其他人實際上幫不了什么手，也就留了下來。

    葉大爺看了葉大娘，陪了一會兒，很是著急。正好安北要求和葉根回東嶺村去住，順便照看一下家里的牲口。葉清玄就安排葉大爺和他們一起走了。

    第二天早上，縣醫(yī)院通知葉清玄，說葉大娘的情況在醫(yī)院作用也不大，可以回家邊靜養(yǎng)，邊打吊針恢復(fù)。于是，幾人辦理了出院手續(xù)，由龍向一開車，拉著葉大娘回家。

    眼看過了這個屯子，就到家了，從這個路口已經(jīng)能看見村里樹木掩映的屋子了。

    突然，從旁邊路口閃出一個人影，龍向一趕緊一帶方向盤，踩了急剎車，沉重的寶馬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對面壕溝邊上停了下來，車上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龍向一氣得剛想罵人，看清前面人的樣子，又生生咽了回去。

    這是一位出家的道士，一身黑黃色的道袍，不知道是臟了還是原本就這種顏色。斜挎著一個布兜子。

    道士豎掌在胸前，道聲：“無量天尊！眾位施主，貧道稽首了?！?br/>
    葉清玄知道自己父母向來心善，見有道士攔路，便搖下車窗。道士向葉清玄再道一聲圣號：“無量天尊。施主，貧道此去向前，想搭車一段，并叨擾一頓素餐，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龍向一和葉清玄稍猶豫了一下：這輛車是五座車，現(xiàn)在前面坐著龍向一和火靈兒，后面坐著葉清玄，葉大娘因為身體原因，只能半躺著，再坐進一個人，葉大娘就必須得坐起來了。

    正躊躇間，葉清玄覺得葉大娘在拉他的衣袖，明白老人是想提供個方便。于是征求了一下龍向一意見，讓道士上了車。

    道士自稱姓袁，向葉清玄和龍向一道了謝，便閉目不再說話。

    到了家里，也快到中午了。鄰居們知道葉大娘出院回來，紛紛來看望。幾個姐姐和嫂子張羅著做好了午飯。

    給袁道長準備的是素菜。待到吃完，道長再次表示了謝意，然后對葉清玄說：“施主，你我見面，即是有緣。今日這頓飯，我也不白吃，念你一片孝心，我就助你把老太太的病治好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