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鐫白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了一間寬敞明亮的玻璃花房里。</br> 冬日溫暖的陽光從玻璃外傾瀉進(jìn)來，灑在高處的吊蘭上，空氣里的灰塵上下浮動,好像被困在了時光的間隙里。</br> 他整個人陷在舒適的靠椅里，鐵藝架的圓桌上,擺著一杯溫?zé)岬睦Х?拉花的圖案是一只小奶兔,可可愛愛。</br> 沈鐫白抬起手，揉了揉有點(diǎn)發(fā)脹的額角。</br> 他是做夢了嗎。</br> 為什么好像自己回到了年輕的時候。</br> 明明很久沒有以前的事情跳到他的記憶里出現(xiàn)過了。</br> 女人的聲音從背后響起，“休息夠了我們就繼續(xù)走吧?！?lt;/br> 沈鐫白扭過頭,看向朝他走來的女人。</br> 女人的長相很美,像是一朵富麗的牡丹，尤其一雙桃花眼望向他時，總覺得含情脈脈。</br> 沈鐫白被她盯得疑惑，卻又不覺得難受或被冒犯，反而很喜歡她的眸子,澄澈水潤，像是星子一樣亮晶晶的。</br> “你是誰？我怎么在這里？”他問。</br> 不記得他是怎么來的這里,最近幾年，他常常陷入這樣的境地,忘了自己剛才在做什么。</br> “......”女人垂下眼睫,好像有些失望,低聲地喃喃自語,“這么快就忘了嗎。”</br> “這里是安全屋?！彼叩剿麑γ娴囊巫幼?，“先前你和我一起進(jìn)了城市邊緣的建筑里。”</br> 沈鐫白隱約記起了,他跟著女人通過了那扇發(fā)著白光的大門,也知道安全屋是什么。</br> 在游戲制作關(guān)卡時,會在關(guān)卡和關(guān)卡之間設(shè)置一個安全屋，安全屋即是存檔點(diǎn)，也是規(guī)避游戲過程里死亡的地方，絕對的安全。</br> 他皺了皺眉，端起面前的咖啡，鼻子里聞到了咖啡苦澀和奶香濃醇。</br> 喝下去時，胃里卻像沒有任何東西流過一樣，連熱氣也沒有。</br> “沒用的哦，游戲里的咖啡是虛擬的成像，氣味也是通過程序運(yùn)算出來的，所以是喝不了的，只能讓你聞聞味道提個神?！迸顺雎曁嵝选?lt;/br> 沈鐫白放下手里的咖啡，咖啡杯里小兔子的圖案隨著水波晃蕩，有些扭曲。</br> 他挑了挑眉，忍不住贊嘆這游戲的水面效果真好，連一杯咖啡的波紋都做出來了。</br> “我們進(jìn)的不是博物館嗎，博物館里為什么會有安全屋？”</br> “誰告訴你是博物館了?！蹦侵皇谴蠹也恢览锩媸鞘裁?，隨便的猜測罷了。</br> “你剛剛夢見了什么？”女人冷不丁移開了話題。</br> 沈鐫白眉心緊鎖，想了許久，“我夢見小時候的事情了?！?lt;/br> “不算很小的時候，高中吧。”</br> 他高二放暑假，跟著沈老爺子成天往他的戰(zhàn)友家跑，戰(zhàn)友家有一個小孫女，就交給他帶。</br> 然后他帶著小孩跑去了電玩城，給她抓了個兔子娃娃，模樣倒是和咖啡杯里畫著的圖案有些像。</br> 抓到娃娃以后，夢就結(jié)束了。</br> 沈鐫白單薄的眼皮掀起，瞳仁微微放大。</br> 他想起來，他在夢里還聽見了一道近乎不真實(shí)的AI女聲，</br> 她說，游戲序章結(jié)束。</br> 雖然他的記性不太好了，但好在依然還算是聰明。</br> “這里面也是游戲？”他問，“為什么游戲劇情的內(nèi)容會是我的過去？”</br> “因?yàn)檫@本來就是你設(shè)計(jì)的啊?！迸耸终茡沃掳?，兩條腿懶散地架起，翹著一只腳，慢悠悠地輕晃。修身的紅色絲絨長裙側(cè)邊開了一條線，裙擺墜地，勾勒出修長纖細(xì)的腿部線條。</br> 沈鐫白有些不高興，“我怎么會做那么無聊的游戲。”</br> 這明明是一段很平淡如常的過去，有什么值得玩的，他記得他可不是個喜歡講流水賬故事的游戲制作人。</br> “很無聊嗎？”女人似乎也有些不高興，語氣沒有剛才溫柔，“我看你不是挺喜歡帶小孩玩的嗎？”</br> 沈鐫白輕嗤一聲，“還是算了吧，小白眼狼一只?！?lt;/br> “......”女人的臉一僵。</br> 沈鐫白之所以這么說，是因?yàn)樗蓻]忘記，小孩回到家，轉(zhuǎn)頭就拿著抓來的娃娃跟家里兩個老爺子炫耀，說是哥哥帶她去電玩城抓的，他們后來還去了網(wǎng)吧給她看電影，然后還不忘夸贊沈家哥哥太好啦。</br> 沈鐫白想都沒想到，會被她背刺一刀。</br> 結(jié)果害得他被沈老爺子白白揍了一頓，并且把他本來就少的零花錢給扣光了。</br> 為了還給小孩抓娃娃欠夏訣的錢，他足足分期還了三個月，忍受了夏訣三個月的冷嘲熱諷，太他媽悲催了。</br> 想到這里，雖然是陳芝麻爛谷子的過去了，沈鐫白還是覺得生氣，“我那時候?yàn)槭裁匆芩绮辉鐟?？我就差沒多嘴交代她一句別告訴家里人出來玩的事兒?！?lt;/br> 女人的臉更僵硬了，沉了臉站起來，“時間不早了，進(jìn)到下一章吧?！?lt;/br> “你不想再繼續(xù)看看你的游戲往后設(shè)計(jì)了什么更無聊的劇情嗎？”她唇齒輕啟，話語里帶了刺。</br> “......”沈鐫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陰晴不定了，聳聳肩站了起來，跟著她推開了玻璃花房的門，刺眼的白光再次傾瀉。</br> -</br> 外頭大雨傾盆，劈頭蓋臉得澆下來。</br> 沈鐫白撐了一把透明的雨傘，也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朝左右看了看，明明他是一個人，卻好像之前有人跟著他似的。</br> 這樣的念頭轉(zhuǎn)瞬即逝，很快就沒被在意。</br> 他的心情不算太好，因?yàn)榍皟赡晁洳欢「牧酥驹笀?bào)了廣沂大學(xué)，沈老爺子念叨了他幾年，到現(xiàn)在還不死心，想讓他考研考回南大讀商科。</br> 家里的姑姑伯伯，一個個都盯著沈老爺子手里的那點(diǎn)東西，他如果不爭口氣制得住他們，沈老爺子就算想把東西給自己的孫子，也沒辦法。</br> 沈鐫白在家里聽著老頭念叨聽煩了，下著大雨也要往外跑，圖個清靜。</br> 腦子里卻潛移默化受了沈老爺子的影響，忍不住動搖，不知道是不是該乖乖回去讀個商科，然后繼承家業(yè)。</br> 大雨天的中午，街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會傻到這個時候出來。</br> 他漫無目的地走，抬頭看了眼落在雨傘上細(xì)碎的雨珠，在光線的折射下，像極了漫天的宇宙星河。m.</br> 前頭刮來一陣疾風(fēng)，將他的雨傘往后吹，沈鐫白將傘面頂?shù)侥嬷甑姆较颍糁”⊥该鞯挠陚悴剂弦约奥煨呛?，余光瞥到了不遠(yuǎn)處保安亭下的一隅。</br> 保安亭的水泥臺階上，坐著一個女生，小小的縮成一團(tuán)。</br> 濕漉漉的水珠從屋檐上濺下來，滴在她的肩膀上，也不知道躲。</br> 她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抹的是雨水還是眼淚。</br> 高中生年紀(jì)的小姑娘，長相漂亮干凈，眼睛濕濕紅紅的，撇著個嘴，像極了不高興的小兔子。</br> 沈鐫白盯著她的臉，記憶躍然紙上，他挑了挑眉，小奶兔長大了一些，怎么還是那么愛哭。</br> 他單手插進(jìn)兜里，頂著斜風(fēng)大雨，朝她走了過去。</br> 小孩幾年沒見，脾氣見長，問她話時，語氣沖得不行，張口就是讓他走開，別管閑事。</br> 沈鐫白自己的脾氣也不見得多好，換個人這么和他講話，他不光走開，可能還要嗆回去兩句。</br> 偏偏不知道為什么，對著她多了不少耐心，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是和家里吵架了。</br> 因?yàn)榧依餅樗?guī)劃的道路，和她想要成為的相違背。</br> 就像他一樣。</br> 沈鐫白愣了愣，突然意識到，他印象里那個滿眼都是兔子玩偶的小孩，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里長大，目光看到了更遠(yuǎn)。</br> 她說——</br> “我想學(xué)表演，是因?yàn)槲蚁矚g電影?！?lt;/br> 她一字一頓，“因?yàn)樗鞘澜缟系牡谄咚囆g(shù)?！?lt;/br> 沈鐫白凝著她的眸子，瞳仁里濕漉漉的，卻異常明亮，比漫天的星河還要耀眼，天真與熱忱像是要溢了出來。</br> 他垂下眼皮，忽地輕笑。</br> 小孩都這樣認(rèn)真了，那他的游戲作為第九藝術(shù)怎么可以認(rèn)輸呢。</br> 他的善心突然像是那天的大雨一樣泛濫。</br> 幫她之前，他說——</br> “叫一聲哥哥，我?guī)湍?。?lt;/br> 其實(shí)就算小孩不叫，他也會幫，只是就莫名的，很想再聽小孩糯聲糯氣地喊他一聲‘哥哥’。</br> 不過小姑娘都那么大了，應(yīng)該會覺得不好意思，喊不出口吧。</br> 誰知道岑虞能屈能伸，一聽到他說要幫她，干干脆脆地喊了出來。</br> 猝不及防一聲‘哥哥’，嗓音還和記憶里一樣，軟軟糯糯，含著微啞的哭腔。</br> 他的耳膜都跟著震顫起來，癢癢麻麻，一直癢到了內(nèi)里。</br> 沈鐫白從褲子口袋里摸出煙盒，隨便挑了一支，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夾著細(xì)細(xì)的煙，遞到嘴邊吸了一口，壓住了往上升起的異樣情緒。</br> 空氣里彌漫出一股淡淡的薄荷煙味，夾雜著濕潤的水汽。</br> 岑虞高二那年的暑假。</br> 岑舒青給她退了舞蹈室，沈鐫白就在隔了舞蹈室一條街的另一間舞蹈室給她交了一年的學(xué)費(fèi)。</br> 岑虞每天乖乖巧巧，背著書包出門，說是去自習(xí)室學(xué)習(xí)，其實(shí)轉(zhuǎn)頭就把書包丟在了家樓下花壇角落里，轉(zhuǎn)道兒去了舞蹈室，一天沒落下。</br> 偏偏岑舒青還特別高興她出去學(xué)習(xí)，以為是女兒終于懂事兒了。</br> 應(yīng)付大人這種事，沈鐫白以前沒少干，很清楚，越是表現(xiàn)的叛逆，大人管得就越嚴(yán)格。</br> 相反，越是假裝順從，大人就越是會放松戒備，多得是可以鉆的空子。</br> 于是，岑虞在沈鐫白言傳身教下，像模像樣學(xué)得蔫兒壞蔫兒壞的。</br> 考試沒考好，就按他教的，準(zhǔn)備回到家就開始哭，先發(fā)制人，純當(dāng)磨煉演技。</br> 任何人也不忍心去責(zé)備一個有上進(jìn)心，但卻怎么學(xué)習(xí)也學(xué)不會的小笨蛋，岑舒青也是一樣，只會以為女兒不是學(xué)習(xí)的料。</br> “我是要哭出聲，還是不哭出聲比較好？”岑虞坐在咖啡廳的高腳凳上，對著前面的手機(jī)講話。</br> 她晃著腿，兩條腿又細(xì)又白，勻稱筆直。</br> 高三開學(xué)的摸底考，說是去自習(xí)室學(xué)習(xí)了一個暑假的岑虞，依然考了個很差的成績。</br> 沈鐫白現(xiàn)在人在廣沂大學(xué)的宿舍里，對著筆記本電腦，手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得響，寫了一行一行的代碼。</br> 顯示屏的右下角，連著視頻通信，岑虞把手機(jī)擱在桌子靠墻的位置，鏡頭拍到了她上半身，她剛剛從舞蹈教室出來，還沒到自習(xí)室關(guān)門的時間，索性找了家飲品店打發(fā)時間。</br> 沈鐫白一心二用，一邊敲代碼，一邊余光瞥了眼右下，小姑娘捧著一杯冰拿鐵，咬著吸管問他，微微上挑的眼眸越來越漂亮，眼睫撲閃撲閃，一點(diǎn)不自知的勾人。</br> “......”他抿了抿嘴角，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看她，他的語氣淡淡，“不哭出聲吧?！北容^惹人疼。</br> 岑虞盯著手機(jī)里沈鐫白。</br> 初秋的天氣依然很熱，尤其是在廣沂，又潮又悶，像是個大蒸籠一樣，那會兒學(xué)校宿舍條件沒那么好，還沒有空調(diào)。</br> 寢室里吊頂電風(fēng)扇嗡嗡地吹，將他額前的黑發(fā)吹得散亂，沈鐫白穿著一件寬松的黑色T恤，領(lǐng)口松散，露出冷白的皮膚，深邃精致的鎖骨隱約可見，明明是很簡單的打扮，慵懶的少年感卻十足。</br> 他的眼皮低垂，沒有在看鏡頭，目光落在屏幕左邊，好像是在工作，漆黑一團(tuán)的眸子里專注認(rèn)真。</br> 比她在學(xué)校里接觸到的男生都要好看得多。</br> 岑虞眨了眨眼睛，突然不知道跟他再說些什么話。</br> 明明一開始就只是聽過名字的熟人家的哥哥，卻莫名其妙幫了她很多，明明可以不用做到這樣的程度的。</br> 就算是沈鐫白說用在她身上的錢，只是暫時借給她的，以后都要還給他，也依然讓她不理解。</br> 懵懵懂懂的少女心忍不住去多想，會不會是因?yàn)槭裁磩e的原因，比如是喜歡她？</br> “......”岑虞直直地盯著屏幕里的人看，等他抬起頭來，只消看她一眼，可能她就要把心里想的問出去了。</br> 這時，大學(xué)寢室的門被誰打開了。</br> 沈鐫白的三個室友走了進(jìn)來，傳出踢踢踏踏的腳步聲。</br> “在干嘛?！逼渲幸粋€室友冷不丁站到了他后面，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下就看見了屏幕右下角的視頻。</br> “喲，和女朋友視頻聊天呢？”男生揶揄道。</br> 其他兩個人聽到了，也湊了過來。</br> 只是還沒等他們看到人，沈鐫白就已經(jīng)把視頻界面最小化了。</br> “切，沒勁啊，給哥們兒看看怎么了?！?lt;/br> 剛才看到岑虞長相的男生八卦起來，“什么時候交的女朋友啊，長得挺好看的嘛，我感覺比咱們系花還要漂亮，難怪你一直不搭理人家?！?lt;/br> 沈鐫白繼續(xù)敲著手里的代碼，語氣散漫地解釋，“別亂說了，就是家里的妹妹?！?lt;/br> 三個室友跟著起哄，“噫——妹妹——”</br> “......”沈鐫白怕他們陰陽怪氣整得岑虞尷尬，他看了一眼電腦上的鏡頭，“先掛了，早點(diǎn)回家。”然后直接關(guān)掉了最小化的視頻聊天。</br> 岑虞怔怔地盯著手機(jī)屏幕里多出來的幾個人臉，然后又倏地黑了屏。</br> 耳機(jī)里回蕩著男人低低緩緩的聲音，漫不經(jīng)心，好像沒怎么往心里去。</br> 他說——</br> “就是家里的妹妹?！?lt;/br> 岑虞的眼眸低垂，咬著吸管，吸了一大口的冰咖啡，冰得牙都疼了，一路涼到了肺腑，澆熄了她剛剛升起的情愫。</br> 妹妹啊。</br> “......”</br> “唉，掛了干什么，我們都還沒看到嫂子呢?！睂嬍依镞€在鬧騰。</br> “沈鐫白你可真不夠意思，今天上課老師點(diǎn)名，得虧哥們幫你應(yīng)付過去了，怎么你連女朋友都藏著掖著?！?lt;/br> “差不多得了，人家還是小孩呢?！贝a寫完了，沈鐫白點(diǎn)了編譯，電腦開始了運(yùn)算，散熱片瘋狂運(yùn)作。</br> 小姑娘還在上高中，他哪能那么不當(dāng)人。</br> 代碼很順利的跑通，一個警告和報(bào)錯也沒有。</br> 他將工程和源代碼壓縮，用郵件發(fā)給了外包公司。</br> “晚上請你們吃飯，想想吃什么?！鄙蜱澃邹D(zhuǎn)移了話茬。</br> 幾個室友聽見，知道他是不想他們再揪著這個事情沒完，聳聳肩，不再打趣。</br> “那不然去吃榮記吧？”</br> 榮記是市中心很人氣的一家茶點(diǎn)，還是個米其林一星餐廳。</br> “不行?！闭埧偷娜酥苯泳芙^，“太貴了，選兩百以內(nèi)的。”</br> “......”兩百塊對于四個男生來說，都不夠塞牙縫的。</br> “你最近接了那么多程序外包，不掙了挺多錢，請客還這么摳門呢?！?lt;/br> 沈鐫白摸出手機(jī)，打開了大眾點(diǎn)評，開始找起了餐廳。</br> 他無奈地笑了笑，“沒辦法，我還得養(yǎng)家。”</br> 雖然他早就被沈老爺子斷了生活費(fèi)，但之前靠偶爾接外包掙的錢也夠自己花。</br> 只不過以前他沒養(yǎng)過小孩不知道，沒想到供一個小孩上課外班是真的貴。</br> 一節(jié)舞蹈課就要三位數(shù)的。</br> 過兩個月岑虞就要開始準(zhǔn)備藝考了，那不得到處飛，光機(jī)票住宿也得花不少錢。</br> 根本不夠用的。</br> 沈鐫白只能翹課，接更多的外包單子來維持收支平衡。</br> 廣沂是省會城市，他們學(xué)校又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物價(jià)高得離譜，根本找不到四個人兩百塊就能搞定的餐廳。</br> 他輕咳一聲，“肯德基吃嗎？”</br> “......”</br> -</br> 最近，沈鐫白明顯感覺到，小姑娘給他打電話的次數(shù)變少了。</br> 以前岑虞一個禮拜至少要找他四五次，不是讓他幫她遠(yuǎn)程寫作業(yè)，就是聊些有的沒的，怎么應(yīng)付家長。</br> 結(jié)果這一個月，沈鐫白沒主動去找她，她一個電話也不知道打過來。</br> 給她打電話過去，講不到兩句話，就找各種借口給他掛了，好像在躲他似的。</br> 沈鐫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以為是小孩忙著準(zhǔn)備藝考，心理壓力大，鬧了些別扭，沒太在意。</br> 春節(jié)過了沒多久，廣沂戲劇學(xué)院藝考的時間就要到了。</br> 正巧那幾天，岑虞的爸爸媽媽要回老家給親戚拜年不在家，岑虞找了個理由沒跟著去。</br> 趁著家里沒人，岑虞拿出行李箱，收拾行李，耳朵上帶著個耳機(jī)，正在和誰通著話。</br> “你不用到機(jī)場接我，我自己去酒店就好了?！贬菀患厥找路?，動作幅度很大，發(fā)出碰撞的聲音，好像是在賭氣似的，又不知道她的氣從哪里來，一憋就憋了好幾個月。</br> “不行，飛機(jī)落地都晚上九點(diǎn)了，你一個人不安全?！鄙蜱澃椎恼Z氣不容商量，廣沂不比在南臨，治安上并不算太好。</br> 岑虞抿著唇，“那我改簽，改到早上的?！笨傊褪遣幌胨麃斫樱幌肜下闊┧?，不想欠他人情，雖然已經(jīng)欠得夠多的了。</br> 沈鐫白輕笑了一聲，“怎么了這是？那么不想哥哥接你呢?！?lt;/br> 岑虞不知道為什么，聽到他說‘哥哥’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他特有的散漫不羈，漫不經(jīng)意的，跟他說她是家里的妹妹時的語氣一樣，就是覺得很刺耳。</br> 突然就不想再和他講話，她語調(diào)僵硬地說：“嗯，不想。”然后直接掛斷了電話。</br> 聽筒處傳來冰冷的忙音。</br> 沈鐫白皺起眉，漆黑一團(tuán)的眸子里透著淡淡的不悅。</br> 這小白眼狼，臨近藝考了就跟他過河拆橋？上趕著去接她還不要？</br> 他將手機(jī)往桌上一丟，長嘆一口氣，繼續(xù)對著電腦噼里啪啦地敲代碼。</br> 這一單外包是急單，要趕著交，他已經(jīng)連著熬了好幾天的夜。</br> 結(jié)果打了那么一個電話，讓他越敲越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一堆什么東西，編譯的時候全是報(bào)錯。</br> 最后氣得他，直接買了一趟回南臨的機(jī)票。</br> 坐飛機(jī)回去的時候，沈鐫白更氣了。</br> 上趕子都上到接人直接從南臨機(jī)場開始接了。</br> 結(jié)果他在機(jī)場候機(jī)廳看到耷拉著腦袋，一臉沮喪的小姑娘時，溢滿到胸口的氣，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br> 岑虞乖乖巧巧地坐在座位上，低頭來回弄著自己的指甲。</br> 掛了沈鐫白電話以后，她原本以為會出的氣，一點(diǎn)沒消，反而更難受了，一邊討厭自己任性，無端端發(fā)脾氣，一邊又不知道要怎么再去和他相處。</br> 誰要當(dāng)他妹妹。</br> 真煩。</br> 岑虞用力扯下食指上的一根倒刺。</br> 候機(jī)室里人異常的多，正巧趕上了過完年以后春運(yùn)，每個座位上都坐了人。</br> 岑虞右邊坐了一個體型異常龐大的大哥，胖得足有她三個那么寬。</br> 大哥整個人賴在椅子里，雙腿大喇喇的大開，一個人占了一個半的位置。</br> 岑虞縮成小小一團(tuán)，有些氣惱地看了那大哥一眼。</br> 偏偏大哥旁若無人地低頭玩手機(jī)，然后又動了動腿，直接貼到了她的大腿上。</br> 岑虞下意識覺得反感和抗拒，皺起眉，只能往左坐了坐，和他拉遠(yuǎn)了距離。</br> 偏偏左邊坐的是個孕婦，她稍稍一靠，女人就發(fā)出‘嘖’聲。</br> “......”</br> 岑虞抬頭看了一眼航班信息，還有四十分鐘才登機(jī)，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扶著行李箱準(zhǔn)備站起來等。</br> 突然，面前出現(xiàn)了一堵人墻，罩下來一片陰影將她擋住。</br> 沈鐫白單手插在兜里，抬起腳不算客氣地踢了踢旁邊大哥的行李箱。</br> “勞煩您把兩條腿收一收行嗎？”</br> “沒看見旁邊小姑娘都被你擠的沒地方坐了嗎？”</br> “......”</br> 沈鐫白的話不算小聲，鏗鏘有力，在原本安靜的機(jī)場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br> 不少低頭玩手機(jī)的人都順著他的聲音方向看了過來，眼神探究。</br> 大哥沒想到有人會直接這么站出來指責(zé)他，臉上瞬間紅一陣白一陣，嘟嘟囔囔也聽不清在說什么，提起行李箱就走了。</br> 岑虞仰著頭，怔怔地盯著沈鐫白看，沒想到他會出現(xiàn)在這里。</br> 四目相對。</br> 他的眼眸漆黑明亮，望著她時，又好像透著一股子幽沉與怨氣。</br> “......”岑虞想起之前他們打電話時的不歡而散，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yīng)，她別過臉，躲開了他的視線。</br> 沈鐫白實(shí)在是摸不透十七歲小孩的想法，反正時間還多，他也不著急，自顧自坐在了剛才大哥坐過的位置上。</br> 他一坐下，岑虞就感覺到比剛才大哥在時更強(qiáng)烈的壓迫感。</br> 空氣中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海鹽味道，清爽好聞。</br> 她吸了吸鼻子，有一瞬間的沉溺。</br> 然后像是反應(yīng)過來，又悄悄屏住了呼吸。</br> 沈鐫白半天不說話，反而岑虞憋不住了。</br> 她低著頭，悶悶地問：“你怎么在這里?！?lt;/br> “你說呢？”沈鐫白懶懶散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倦怠，幾天沒睡好，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視線掃向她，“來接你的。”</br> 他的聲音低緩徐徐，像是一陣清涼的風(fēng)，一下就帶走了岑虞心底的燥意和憋了好久的氣。</br> 像是拿到一顆糖的小孩，瞬間不記得之前給過的巴掌。</br> 藏在黑發(fā)里的耳根微微泛起紅，她訥訥地‘哦’了一聲。</br> 等待的時間漫長。</br> 他們誰也沒講話，但卻覺得很和諧，光是這么坐著就已經(jīng)夠了。</br> 沈鐫白困得閉上了眼睛。</br> 孕婦另一邊的位置空了出來，剛走的大哥又坐了回來，雖然被沈鐫白說過以后，他收斂了一些，沒有岔開腿，但依然塊頭十足，孕婦被擠的時不時往岑虞這邊靠。</br> 岑虞沒辦法，只能默默又往右挪，給她讓些位置。</br> 孕婦感激地看她一眼。</br> 往右移動的時候，不可避免碰到了沈鐫白的腿。</br> 沈鐫白感覺到旁邊的人有動靜，睜開了眸子，含著沙啞憊懶的嗓音問：“怎么了？”</br> “......”岑虞轉(zhuǎn)頭看他，注意到他眼下泛著的青色，搖搖頭，“沒事，你繼續(xù)睡吧，登機(jī)我叫你?！?lt;/br> 聽到她這么說，沈鐫白‘嗯’了一聲，又繼續(xù)闔上眸子，睡了過去。</br> 岑虞感受到自己的腿貼著他的，胳膊也是，緊緊挨著。</br> 身體一側(cè)滾燙而又熾熱，卻半點(diǎn)沒有剛才貼著陌生大哥的不適感覺。</br> 沈鐫白實(shí)在太困了，睡著睡著，腦袋一歪，靠得岑虞更近。</br> 溫?zé)岬暮粑鼑姙⒃谒念i窩里，癢癢麻麻。</br> 她的眼睫微顫，整個人像是僵住了般，一動不敢動，耳根子紅得近乎滴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