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真醒來時,壁爐的火剛熄滅不久。絲絨沙發(fā)上已經(jīng)沒人了，桌上放著一籃子軟歐包和一壺牛(奶nǎi)。

    鑒于淮真在早餐后近兩個小時才睡醒,所以等歐包吃到嘴里時,已經(jīng)是硬面包。

    麥克利剛好從陽臺經(jīng)過，透過窗戶向她問了聲好。她立刻起(身shēn)來，拉開門向他詢問昨晚那兩個女孩的(情qg)況。

    “羈押在一層營房里了,我可(愛ài)的女士?！?br/>
    “聽說要等聯(lián)系到那個女孩的父親?！彼囂降卣f道。

    “女孩有一名聯(lián)絡(luò)人,早晨通輪渡時就已經(jīng)過來錄了口供。但那人也只是中華會館負(fù)責(zé)接送華人前往火車站的一名職員而已?！?br/>
    “那名教授有聯(lián)系上嗎”

    麥克利搖搖頭,“很不幸?！彼坪跤行┎蝗蹋盅a充道，“不過聯(lián)絡(luò)到了另一名女孩的母親,那名教授的妹妹。這位女士表示一周后可以抵達(dá)天使島?！?br/>
    淮真望著對面營房黑洞洞的窗戶發(fā)了會兒呆。

    過一陣又問他,“她們的早餐也是軟面包”

    “服役做苦力的女囚輪流為營房里的華人烹飪食物。我想會是面條一類的食物。但說不準(zhǔn)，有時有人會偷懶”

    “我能去看看她們嗎”

    麥克利有點為難?！耙苍S需要先問過西澤的意見，他現(xiàn)在正在審問辦公室里，也需要等上半小時?！?br/>
    淮真點點頭，“我明白?！?br/>
    麥克利正打算離開,回頭來看見餐桌籃子里仍剩下四只面包,問她,“我?guī)湍闳拥簟?br/>
    她搖搖頭，將面包籃子護(hù)在懷里說,“謝謝。不過我想留著它們?！?br/>
    麥克利盯著籃子陷入沉默。

    幾分鐘,他改變主意，沖她揚揚手中鑰匙“來,我悄悄帶你過去，再去通知西澤。不過請不要聲張?！?br/>
    行政大樓建在移民站背后五十米的山坡上，地勢較高，穿過中間天井，需要拾幾十級臺階上去，才是大樓一層。

    因為來美國的女(性xg)華人遠(yuǎn)遠(yuǎn)少于男(性xg)，因此，沒有通過天使島的婦女都羈押在一樓大廳最里面幾間屋子，二樓大部分房間都用來關(guān)押男(性xg)華人。一層空出的房間，有的用作廚房與洗澡房，有小小一間用作活動室，可以下下棋或者在里面舒展筋骨。

    進(jìn)門第一間屋子是檢疫房?；凑媾c麥克利進(jìn)去時，在走廊上，恰好遇見二十來華人少年剛剛洗了澡，跟著移民局警察去檢疫房接受傳染病檢疫。他們上(身shēn)，有一部分穿著白色麻布褲，有的還沒拿到更換的褲子，陡然看見進(jìn)來了個女孩，已經(jīng)事的十三四歲少年嚇得立刻拿雙手擋住關(guān)鍵部位，害臊地躲到旁人(身shēn)后。

    剛進(jìn)門便猝不及防撞見許多赤條條的男孩，淮真也嚇了一跳，只好假裝很見過一些世面，跟在麥克利(身shēn)旁目不斜視的朝走廊里走。

    淮真問“這一層住的不都是女士嗎，為什么不讓男孩們穿好衣服”

    麥克利回頭看一眼，“噢，他們的衣服實在太臟了。人越來越多，換洗用的干凈衣服根本不夠。”

    淮真仍想說什么，一眼瞥見晦暗長廊盡頭的大門口坐著個精神抖擻的白人婦女。

    麥克利立刻上前，與羈押房間門外的白人婦女聊了幾句。

    白人女士將羈押房的沉重木門打開，淮真才知道，分配不上褲子穿，在這里真不算太大的事不足四十平的小小羈押房，房間里密密麻麻排放著上中下三層(床)架，中間用僅容一人側(cè)(身shēn)同行的通道隔開，幾乎沒什么容人轉(zhuǎn)(身shēn)的空隙。

    看守女士最后一個進(jìn)去，摸索到房間最深處，倒也方便直接從外面離開。

    幾乎每一張(床)鋪都睡著一名華人婦女。因為沒有太多活動空間，她們有一些坐在(床)上吃早飯，或者做著手工活。她們大多很木訥，也許是因為有陌生人進(jìn)來，屋里幾乎沒有人交談。膽怯的眼神，從每一張(床)鋪上方，可憐巴巴，又滿懷希望的落在兩人(身shēn)上?；凑嫫鸫a看到不下十雙哭腫的眼睛。

    陳曼麗與劉珍玲躺著的小小隔子間尚未滿員。陳曼麗在下鋪，劉珍玲睡在她上面。跟隨兩人的仆婦并不在這里，聽說剛被叫到對面去問話了。

    淮真一抬頭，便瞥見劉珍玲背后木頭墻上，以繁體字刻著一首詩，應(yīng)該是從前羈押在這里的女孩留下的

    “美例苛如虎，人困板屋多。

    拘留候?qū)彾嘀颇ィB入樊籠太折墮。

    慘莫訴，呼天嘆無路。

    過關(guān)金門難若此，飽嘗苦味悔奔波?！?br/>
    陳曼麗本斜靠在(床)上刺手帕，一見淮真，立刻坐起來。

    劉珍玲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白慘慘地躺在上鋪，側(cè)臉對著淮真，突然地說，“出生在加利福利亞，天生比中國人高一等。也天生比白人低一等?！?br/>
    這話淮真實在沒法接。只瞥她一眼，說，“我生在中國?！?br/>
    爾后淮真以四川話輕聲問陳曼麗“吃飯沒”

    她搖頭，“說沒煮我們的份。”

    淮真將裝了歐包的籃子遞給她。

    “謝謝，”陳曼麗接過來，朝上鋪看一眼，又說，“我叫不動她。不曉得她咋子了，昨晚哭了一晚上，你幫我問一哈好不好”

    淮真敲敲(床)鋪的木頭板，“吃點歐包作早餐?！?br/>
    上頭氣若游絲一句，“我不吃，留給她們吧”

    淮真想了想，說，“移民局聯(lián)系到你媽媽了，她應(yīng)該下周就到。”

    過了一會兒，一聲哭腔響起“我肚子好疼。”

    “吃壞肚子了”

    “不是”她聲音越來越小。

    淮真問陳曼麗，“你見她吃過啥子沒她鬧肚子了?！?br/>
    陳曼麗哎呀一聲，“葵水來了是不”說罷，將(床)尾一只竹箱籠打開，尋出一只繡了四郎探母的刺繡月經(jīng)帶，敲敲上面(床)鋪，塞進(jìn)劉珍玲手里。

    劉珍玲捏在手里一看，氣地甩手便扔了出來，“這種老古董我姥姥都不用”

    淮真嚇得伸手一接，才不致使月經(jīng)帶掉在黑漆漆的地上。

    陳曼麗有些委屈，“新嘞，我都舍不得用?！?br/>
    淮真替她向上鋪那位轉(zhuǎn)達(dá)了意思，半晌沒聽到動靜，又說，“你不用，你媽媽來之前這些天也沒人能給你洗(床)鋪?！?br/>
    她微微支起(身shēn)子，看了淮真一眼。而后氣弱了一些，“那那你還給我?！?br/>
    麥克利沒聽懂女孩們的談話，也不知那條刺繡棉布做什么的，仍高高大大的立在一旁等著。劉珍玲手執(zhí)月經(jīng)帶，有些委屈看了這高大白人一眼，張了張嘴，縱講得一口流利英文也不知該如何出嘴?；凑嬉姞?，便立刻起(身shēn)，打算與麥克利一起離開羈押營房。

    剛轉(zhuǎn)(身shēn)，便聽見后頭喊了一聲，“等一下?！?br/>
    然后聽見陳曼麗問道，“要是我被爆紙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

    淮真突然愣住。

    爆紙，是冒名頂替美籍華人的“紙兒子”這行生意創(chuàng)造的廣東行話，她怎么會知道

    “你從哪里曉得爆紙的意思”

    陳曼麗張了張嘴，沒說話。

    淮真看她一眼，沒接著往下問，幾步小跑跟上麥克利。

    離開麥克利不經(jīng)意地以英文問道，“她叫住你，都說了些什么”

    “她問我，能不能幫上面女孩買點東西帶過來。”

    “什么東西”

    “女孩子的東西。”

    麥克利便不再多問。

    淮真出了一手心的汗，竟然比她自己經(jīng)過海關(guān)時還要緊張。

    臨近十點，西澤仍沒得空，只好委托麥克利送另兩名值夜聯(lián)邦警察與淮真同車返回市區(qū)。

    快到唐人街時，途徑哥倫布街的o俄德商店，淮真請麥克利將車停在路邊。

    俄德商店距離唐人街不過五分鐘步行時間。下了車，她飛快跑進(jìn)商店，以二十美分價格，買了兩袋最便宜的一次(性xg)衛(wèi)生巾，裝在紙包裝袋里，交由駕駛室里的麥克利，請他幫忙帶回天使島移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