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夜用受傷的右手掛了面紗,盯著手背上二指寬的傷口,慢慢地攥拳,任憑艷色的血從傷口中流出來,染紅了蒼白的肌膚,格外猙獰。
容顏平靜如死水,仿佛并不感到疼痛。
紫樓。
兩個年愈弱冠的青年公子相對而坐,其一頭頂鏤空雕花的金冠,身著靛藍色銀絲邊流云紋長袍,腰束月白祥云紋的寬腰帶,墜著一塊質(zhì)地上好的鷹紋碧色玉佩,正對窗口,漫不經(jīng)心地掃視著樓前的街道,驀然輕“咦”了一聲。
另一位公子似乎更加年輕一些,一身玄色錦袍并無甚么裝飾,墨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全身上下尋不出金銀珠玉,異常低調(diào),卻掩蓋不了通身的貴氣,只看那斟茶的動作便知必定教養(yǎng)極佳。他鎮(zhèn)定自若地抿了一口滾燙的熱茶,毫無發(fā)問的意思。
錦衣公子偏了偏頭,不甘心道:“你就不問問我因何……”
話未說完,玄衣公子懶洋洋地打斷了他:“你若想說,何必我問?若不想說,問有何用?”
這樣的對話顯然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錦衣公子倒也不惱,笑了笑道:“樓下有個很有趣兒的小丫頭。”
“嗯。”玄衣公子應道,表明自己在聽,卻還是不肯順了對方的心意追問。
錦衣公子無奈地苦笑了一下,終于憋不住話,讓出了自己的位置:“你來看看?”
且說這二人都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錦衣的一位是敏王的嫡子,名喚君瀾城,是帝都閑言碎語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幾人之一,倜儻風流,三天兩頭為了沾花惹草爭風吃醋鬧上一場,二十五、六了還什么官職都沒領(lǐng)上。而玄衣的一位是辰親王世子君瀾殷,與君瀾城是兩個極端,年少有為威名遠揚,十三歲從軍立功無數(shù),直到去年邊疆安寧才回到帝都領(lǐng)了個從三品的閑職。
能讓閱女無數(shù)的君瀾城表現(xiàn)出如此之大的興趣,君瀾殷也起了些許好奇,如言走上前去,正看到秦子夜不斷握拳拉扯傷口。君瀾城在一旁講述了自己的所見,接著就看到最冷漠不過的辰世子勾了勾涼薄的唇角,緩緩道了一句:“有趣兒……”
正是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街上已經(jīng)圍了一堆人看熱鬧。那老婦人更是使足了勁兒撒潑哭嚷,連死了多少年的丈夫兒子都扯了出來,只把自己說得天地見憐。魏六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子又不好使什么強硬的手段,未免坐實了仗勢欺人的罪名,狠話都不能放一句,偶爾回上一句嘴,便要挨一通指責,真真把他氣個半死。圍觀的本就是些平民百姓最易被煽動,秦嘉盈又常打著秦子夜的名頭行那囂張霸道之事,致使她無端背了許多罵名。兩相促成,輿論竟一面倒向老婦人。
秦子夜聽著車外越說越離譜,終于給了弄書一個眼色,示意她扶著自己的左手走下馬車,開口第一句就是:“魏六怎么說話呢,夫人平日教導的謙和仁義都忘到腦后去了不成?”
秦黨公主、秦府千金以及平遠侯夫人的經(jīng)歷讓秦子夜培養(yǎng)出了一種上位者的威嚴,縱使輕言細語也令人打心底信服、不敢反駁。此時便是如此,眾人一看到這么個天仙似的人兒,氣焰就先矮了三分,議論聲迅速平息,再聽得那溫和與嚴厲并重的的言辭,不由得開始懷疑事實的真相。
魏六眼珠一轉(zhuǎn),立時張口認錯:“小人知錯?!?br/>
“錯在何處?”秦子夜問道。
“小人不該與老婦人爭執(zhí)?!闭f罷,魏六轉(zhuǎn)身向著老婦人作了一揖,“還請您大人有大量,莫與小人置氣?!?br/>
“這才是我秦府行事的風范,雖然不是你的錯,”秦子夜一雙妙目中波瀾壯闊,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柔和地教訓自家的下人,“也應該懂得退讓。”
魏六急忙行禮,應道:“小的明白,謝大小姐教誨。”
人群中又有那打抱不平的喊著:“小姐不必如此,我等都親眼看見了,是這老婦人擋了小姐的路?!?br/>
眼看著事態(tài)向著有利于秦子夜的一方發(fā)展,老婦人有些急了,“哎呦哎呦”呼起痛來,扯開嗓子準備開始嚎,卻被弄書及時打斷:“是啊小姐,你聽這老婆婆聲音如此有力,想必沒什么大礙,倒是小姐你,”說著有意無意地把秦子夜的右手抬起——
白皙的手,腕骨細瘦指骨纖長,一道近三指寬的傷口鮮血直流,滴滴嗒嗒落在地上。秦子夜本就不曾大好,更顯得蒼白病弱。
紫樓之上,君瀾殷涔然冷笑了一聲:“夠狠!”
君瀾城收了嬉皮笑臉的模樣,淡淡道:“和你一樣!”
君瀾殷沒再說話,斂眸,他的右手清秀有力,淡青色的血脈清晰可見,一道寸許的傷疤赫然在目。
老婦人心思暗動,估計著難以成事,顧不得那十兩銀子的好處費,就打算偷偷溜走。眾人正伸長了脖子去看秦子夜的傷勢,一時竟不曾注意,讓她溜到了人群內(nèi)圈。
當然秦子夜絕對是注意到了的,若是她受了傷而罪魁禍首卻毫發(fā)無損,就算她秦子夜白活了這兩生兩世!
心里發(fā)著狠,面上卻是越發(fā)柔婉,秦子夜笑道:“老婆婆莫走,你既無兒無女孤苦伶仃的,不如同我回去,也好找個大夫看看,弄畫?!?br/>
弄畫不情愿地嘟囔著:“小姐,分明是那老婆婆訛人么……”
“弄畫!”秦子夜嗔道。
弄畫幾步上前,不容拒絕地攙住老婦人便要把她向馬車帶,老婦人連連推讓不成,情急之下用力一推,弄畫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踉蹌,老婦人趁機欲逃,弄畫用力拉住她的衣袖,喝問:“你這老婆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我家小姐憐你孤苦無依給你找大夫,你跑什么!還是說——”
話鋒一轉(zhuǎn),弄畫原就是個潑辣的,杏眼一瞪,嗓門也大了起來:“你根本沒事,是故意訛詐我們小姐的!或者,你是受人指使,阻攔我們小姐出行的!說,是誰指使的你!”
事情進展至此已很是明了,眾人還想看看秦家大小姐如何處理時,城衛(wèi)隊趕到了。雖然時間持續(xù)時間不長,但堵在道路中央已經(jīng)嚴重阻礙了交通,因此城衛(wèi)隊趕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疏散人群。
為首的京畿守備顧明淵是秦靖戎的老部下,可以說是看著秦子夜長大的。他快步上前,問道:“子夜沒事吧?”
秦子夜一見到來人早就把受傷的手藏到了背后,答:“無妨,辛苦顧叔叔了?!蹦抗廪D(zhuǎn)向老婦人,瞬間一片陰暗,“倒是這老婆婆突然沖出了驚了我的馬,還一再的鬧事阻攔我去處理事情,不知是受了誰的指使。還要麻煩顧叔叔仔細調(diào)查?!?br/>
顧明淵一聽便皺起了眉頭。秦靖戎于他如師如父如友,成親之前他都是住在秦府的,對于秦家長房二房之間的彎彎繞繞了然于胸,當下保證道:“子夜放心,顧叔叔一定查個水落石出。你要處理什么事?需要我?guī)兔γ???br/>
秦子夜襝衽行了一禮,道:“子夜謝過顧叔叔好意,不過這點小事,子夜還應付得過來?!?br/>
“說什么謝不謝的,這本也是我身為京畿守備的職責所在?!鳖櫭鳒Y爽朗一笑,“子夜你不是還要處理事情么?那就趕緊去吧,叔叔不留你了?!?br/>
“嗯?!鼻刈右构郧傻攸c頭,行禮告退。弄書弄畫緊隨其后,秦府的馬車重新行進,檐角的銀制鈴鐺跳躍著,悅耳的脆響隨著馬車漸行漸遠。
紫樓一片沉寂。
當那個十歲出頭的病弱女孩看向那老嫗的時候,君瀾殷從她身上察覺到一絲極熟悉的、冷漠的殺意。
“瀟兮,”君瀾殷喚著君瀾城的字,慢慢問道,“你覺不覺得,她,察覺到了我們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