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姚一直以為，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夢，皆因六步孤鹿緣起。然而，他的種種猜測，都在六步孤鹿家學(xué)淵博的常識面前，落了個空——他所知道的，都是他從書里看來的，跟他過往毫無瓜葛。

    落寞之余，姬姚又揣了幾分慶幸。

    他慶幸自己，跟駙馬爺沒有什么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就算莫名的一點悸動，丟進(jìn)紅塵喧囂里，也不過犯了回花癡而已。

    可是那點眷念，當(dāng)真散在紅塵深處的時候，心會不會空得寂寥呢？

    姬姚悄悄抽了手回來，把駙馬“還”給了公主。

    進(jìn)城還有好幾里路，江邊的霧越來越濃。姬姚怕自己走丟，又不敢像先前那樣牽著六步孤鹿的手，只能拽著他的袖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將要入城的時候，姬姚終于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說:“我們需要進(jìn)城查些什么東西？你提前招呼一聲，我好有個準(zhǔn)備?！?br/>
    六步孤鹿的聲音說:“桃木?！?br/>
    霧太大了，姬姚跟在六步孤鹿身后，見他微微側(cè)了一下臉，連表情都看不清楚。聲音聽起來，倒像是正經(jīng)說話的意思。

    六步孤鹿的聲音接著說:“入土的軍士，不管有沒有魔障之氣，都是陰兵。他們不可能隨意被調(diào)動。況且，我有虎符入陣，一半虎符埋在坑里，另一半虎符被我燒了。那虎符是桃木做的，名字也叫‘桃木’。虎符陰陽兩面都刻有符咒，陽刻那塊在土里，陰刻那塊被我燒了。如果找不到陰刻‘桃木’，就不可能調(diào)走鬼城里的陰兵。”

    陰刻“桃木”被燒了，意思是說:埋在鬼城里的陰兵，永遠(yuǎn)沒有可能被調(diào)走。

    姬姚腦汁絞盡了都想不出來，沒有虎符，怎么調(diào)兵出營?；实凼ブ嫉故强梢?，可是陰兵通常只屬于隨葬主人，豐都大帝下旨也沒法兒收繳，除非冥王親征。

    六步孤鹿親手挖坑埋的軍隊，還以虎符入陣，那么入土的軍隊到了冥界，就成了他的私家軍隊。沒有虎符，就算他本人親自調(diào)兵，也只能在鬼城里玩玩，不能引渡陰兵入陽世。他當(dāng)初燒了陰刻“桃木”，多半是想讓這支陰兵永無見天之日。可是陰差陽錯的，他卻成了原罪。

    原來，長信“兵變”，是當(dāng)初入陣的虎符出了紕漏造成的。駙馬長信城死守一夜，還傷了元神，也只是賣力地擦屁股而已。

    姬姚還以為他在城樓上嘔的那一口血，是心懷天下的舊傷，大大地仰慕了一回?，F(xiàn)在看來，純屬是他“坑挖多了，反被埋”的報應(yīng)。

    么一想，他心情似乎好了許多。反正，他已經(jīng)把駙馬“還”給公主了，埋不埋都是公主的事情，管他屁事……

    姚哥哥面善腹黑，肚子里還在罵他“活該”，嘴上卻問:“有沒有可能，虎符灰燼被人撿去，照樣復(fù)刻了一只？”

    “沒有可能?！绷焦侣怪v故事一樣回答姬姚，“我用朔度山的桃木刻成虎符。朔度山桃木辟邪，鬼王都近不得其身，燒成灰燼也是如此。何況，我將那陰刻‘桃木’的灰燼撒在了妄念城的銷金河內(nèi)，誰有本事去那血河里撈灰，想灰飛煙滅了不是？”

    “灰飛煙滅”四個字，他說得頗有殺氣，聲音好像還飄去了別處。

    六步孤鹿說話，通常都是不溫不火的。突然殺機(jī)四起，是怎么回事？

    姬姚心想:“霧太大了，視線糊了，聽力也通感了嗎？”

    不對，換人了！

    鹿哥哥身上若有似無的暖香，突然沒了。

    別看姬姚平日里嘴上喳喳的，關(guān)鍵時刻還是頗有定力的。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不著痕跡地跟前方那人敘話，“那要怎樣才能得到陰刻‘桃木’？”

    前方那人沒答。

    六步孤鹿的聲音卻答了，“除非那人，原本就是銷金河里的‘業(yè)障’?！?br/>
    六步孤鹿說著話，姬姚從腦后就傳來了銳箭破空的聲音。

    姬姚耳測自己要跟前面那位串成串兒，迅速偏頭躲開。

    果然，一支火箭擦著他的耳鬢飛了過去。

    火箭扎進(jìn)了前面那位的后腦勺。隨即，姬姚手里的袖子一空，前面的那位大兄弟，連人帶衣裳憑空消散了。

    濃霧里，姬姚別的看不清晰，那支燃著金色火焰的箭，他還是看得清的。那支箭，從箭簇到箭尾，只有火焰，沒有別的材質(zhì)，像傳說中的金烏神箭。

    六步孤鹿跟他搭話的聲音，分明就在前方五步遠(yuǎn)的地方，箭卻是從后面射過來的。放箭的是敵是友，姬姚不是很分得清楚。

    只是被那“神箭”一耀，他的位置瞬間就被暴露了。

    “咻，咻，咻，咻，咻，咻……”

    四面八方無數(shù)羽箭破空而出，全朝姬姚這邊飛了過來。他捂著耳鬢處那條極細(xì)的血痕，一秒之內(nèi)，發(fā)現(xiàn)自己無處可逃，傻了！

    這是要被扎成刺猬的節(jié)奏啊……

    “六步孤鹿！”慌亂中，姬姚口不擇言地喊門神救命，早忘了自己剛說過“要把駙馬‘還’給公主”的話。

    話未喊完，要將他扎成刺猬的箭，就已離他咫尺之遠(yuǎn)了。最近的那一支，正正射向他眉心。姬姚狠狠地一閉眼，一咬牙，準(zhǔn)備犧牲就義。

    在他以為的“生命的最后一刻”，紅塵萬丈都已拋諸天外，空白的大腦里，卻有一幅揮之不去畫面:他半跪在六步孤鹿榻前，埋頭噙住了他的雙唇。

    那是六步孤鹿昏睡時，他完成的那個吻。

    他不管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總之他吻了。終于，他在海闊天空的識海里，放浪形骸地給自己畫了個完整的圓，沒有突如其來的打擾，也沒有王爺?shù)倪有?、調(diào)侃。

    他放縱自我的時間長了一點，似乎已經(jīng)超過了羽箭飛過來，將他戳成刺猬所需的時長。

    他猝然睜眼一瞧，羽箭在離他半尺遠(yuǎn)的地方定住了，圍了個圈，參差錯落浮在空中“扎”成個球形。要不是這個世界玄幻，姬姚差點用磁懸浮原來解釋這一現(xiàn)象了。

    “這……”姬姚心頭雪亮，心想:這是六步孤少爺?shù)慕茏靼桑?br/>
    還沒想完，他眉心就爆開了一團(tuán)滾燙的熱流。那團(tuán)熱在他身體里次第炸開，滾過四肢百骸，隨后沖出他的身體，爆出一個火球來。金色的火焰燒得耀目，在濃霧里燒出一團(tuán)烈日當(dāng)空光暈。

    要不是在鬼城，還真有人以為那是太陽。

    圍著姬姚扎成的那個“刺猬球”，被太陽真火一炸，所有羽箭頓時被燒成火箭，還調(diào)轉(zhuǎn)肩頭，反方向射了回去。

    濃霧里伸手不見五指，就聽見咻咻羽箭亂飛，以及不遠(yuǎn)處羽箭扎入實體的鈍響聲。與鈍響聲一同爆出來的，還有讓人頭皮發(fā)麻又牙酸的尖叫。

    “吱吱”，“唧唧”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把天與地之間那個曠闊的空間全都填滿了。一時間，濃霧里仿佛有萬萬鬼混在哀嚎。那哀嚎再多一點，就可以沖破天地，震裂六合而去。

    “啊……”姬姚忍俊不禁，咬牙發(fā)泄式的慘叫了一聲，企圖減輕那撓人心肺的聲音對自己的影響。但是，那些尖叫鋪天卷地涌過來，狂潮一般將他埋了。他甚至連自己的慘叫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