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微心下一驚，她完全沒意料到蘇璃會突然出手接住她。
今日做的百般偽裝，本就是為了讓蘇璃徹底厭惡自己，如若真被他揭開面紗讓他認(rèn)出來，豈不前功盡棄？
美眸瞇了一瞬，云初微迅速做出愛慕他的羞怯樣子來，小臉紅成一片，眸含秋波，恨不能把所有的愛意都通過一個眼神給傳遞給他。
蘇璃準(zhǔn)備揭面紗的手突然一頓。
是了，眼下這位是他那剛從鄉(xiāng)下回來的草包未婚妻，她怎么能與之前自己在淑芳齋遇到的姑娘相提并論？
定是他太過思念那個人了。
原本疑惑的臉頃刻換上厭惡的神情，蘇璃猛地松開她。
“姐姐。”大驚失色的云靜姝上前來扶住她。
云初微站穩(wěn)了身子，對著蘇璃屈膝一禮，聲音矯揉造作，“五少爺?shù)木让鳎跷⒏屑げ槐M?！?br/>
蘇璃冷哼一聲，“我只是不想蘇家宅院內(nèi)添一條蠢死的人命，傳出去淪為天下笑柄而已，還請微姑娘認(rèn)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自作多情?！?br/>
話音一落，跟在后面的千金小姐們都掩唇譏笑起來。
云靜姝臉色難看，挽住云初微胳膊的手緊了緊。
云雪瑤挑眉看著這精彩的一幕。
這就是來給云靜姝代嫁的？確定不是來犯蠢攪局的嗎？
云綺蘭想笑不敢笑，抿著嘴巴，眉目間有些擔(dān)憂。
倒是邱霞，她并沒把注意力放在云初微身上，而是掃了一眼自己周圍的世家千金，一個個記住她們的容貌，嘴角劃過陰冷笑意。
剛才進(jìn)門的時候，這些人因著她們是東陽侯府的，都過來熱情地打招呼，后來聽說她是表姑娘，馬上就疏遠(yuǎn)了去，誰也不愿同她接近，仿佛與她多說一句話，就能掉了身價似的。
闊步走上前來，邱霞站在云初微旁側(cè)，看著不遠(yuǎn)處的黃妙晴，挑眉說道：“看不出來，黃首輔家的孫女還有踩人裙角害人摔倒的愛好，且不知這愛好是自娘胎里帶出來的，還是后天自己學(xué)的？”
黃妙晴一聽，臉上笑容頓時僵了，指著邱霞怒喝，“你胡說什么！”
邱霞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她自隨娘親進(jìn)入東陽侯府開始，被人嘲笑寄人籬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名聲對于她而言，早就不是什么要緊的東西，當(dāng)下便也不在乎，“黃姑娘莫非還想抵賴？我那四表姐五表姐可都是親眼看到了的?！?br/>
說完，朝著后面的云雪瑤和云綺蘭望去。
這就是赤裸裸的綁架了！
如若云雪瑤和云綺蘭說并沒看見，那就有幫著外人害自家堂姐的嫌疑，這要是讓掌家的大伯母曉得，還不得剝了她二人的皮？
可要是承認(rèn)看見了，她們二人的確什么都不知道。
邱霞深知這兩人脾性，若是不來點(diǎn)有威脅的，她們怕是不肯配合。
唇角一勾，邱霞突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小手揉著腦袋費(fèi)力地想了想，“咦，我記得那天黃公子在侯府后花園說什么來著？”
云雪瑤和云綺蘭臉色紛紛大變。
邱霞怎么會知道她們在后花園私會黃澤宇的事？
“好像是讓五表姐等他之類的?！鼻裣颊Ｖ浑p無辜的大眼睛，慢慢補(bǔ)充。
云綺蘭頓時慌了，急急忙忙站出來，惡狠狠瞪著黃妙晴，“沒錯，我看見你踩了微姐姐的裙角！”
黃妙晴臉色難看，最終睨向云雪瑤，這可是她表妹，總不能幫著這些個小蹄子污蔑她了吧？
云雪瑤被盯得不自在，她當(dāng)然不會幫邱霞，更不會幫云初微這個鄉(xiāng)巴佬，但她不能說得太過給人留下話茬子，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不過一場誤會而已，吵什么？”
“誤會？”邱霞獰笑，“微微表姐方才可是險些從臺階上跌下來摔成重傷了，怎么個誤會法？四表姐莫非要因?yàn)辄S姑娘是你表姐而包庇她？”
云雪瑤不屑，“微姐姐不是好好的站在那兒么？哪里就摔成重傷了？”
邱霞怒火一上頭，上前兩步就想放開嗓子與黃妙晴理論。
云初微拽了拽她的衣袖，搖頭，“霞表妹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我確實(shí)無事，就……算了吧！”
黃妙晴是吧？她記下了。
若非今日要在蘇璃面前演足膽小怯懦草包女的形象，她會毫不留情地為自己討回公道的。
“你！”邱霞含恨看了云初微一眼，不明白這個人怎么一點(diǎn)也不爭氣，分明都鬧到這一步了，她就不想為自己討回公道？
云靜姝也秉著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對邱霞搖頭，“罷了，這是在蘇家，又不是咱們府上，鬧大了對咱們沒好處，走吧！”
邱霞輕哼一聲，頭也不回地甩袖走人。
眼見著蘇璃走遠(yuǎn)，云初微悄悄從衣服上摳下兩顆小東珠來，趁著眾人不備往地上一放。
黃妙晴走得急，完全沒注意腳下，不妨?xí)鹊絻深w東珠，一下子臉朝地栽下去。
“啊——”身后響起了黃妙晴慘烈的叫聲。
蘇府的婢女忙過去將她扶起來，黃妙晴摔得有些慘，臉上擦破了皮，血絲冒出來。
她往地上一看，正巧看到那兩顆東珠。
“云初微，你給我站住！”
她有印象，這東西是云初微衣服上的。
被云靜姝攙扶著的云初微聞言，駐足轉(zhuǎn)身，微笑。
“黃姑娘還有事？”
眸中的清冽，一改先前面對蘇璃時的花癡，分明帶著笑意，笑容背后卻似藏了冰刀，寒意懾人。
黃妙晴心神一抖，把東珠撿起來，臉上滿是猙獰色，“你敢害我？”
“何以見得？”云初微挑眉問。
“這兩顆珠子是你衣服上的！”被世家千金們看著自己毀容的樣子，黃妙晴簡直要抓狂，可這口氣，她必須得出。
“哦，對，是我衣服上的。”
云初微似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丟了兩顆珠子一般，慢吞吞走過去從黃妙晴手中接過，笑著說：“多謝黃姑娘幫我找回?！?br/>
黃妙晴臉色黑沉，聲音拔高，“東陽侯府的嫡出小姐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害本姑娘摔倒，還想一走了之？”
云雪瑤看了一眼黃妙晴臉上的傷，怒斥，“云初微，你給我道歉！”
云初微眨眨眼，“咦，又有我什么事了？”
“你心術(shù)不正，投珠害人，導(dǎo)致我表姐摔傷，這事兒，不打算給個說法？”
云雪瑤目光銳利，據(jù)理力爭，她素來與長房的人不和，今日這事兒，自然只會幫著外祖家那頭。
眼見著走遠(yuǎn)的世家千金們都圍過來看熱鬧，云初微這才慢條斯理地道：“方才我被黃姑娘踩住裙角險些從臺階上摔下來這事兒，四妹妹你說是誤會，對吧？”
云雪瑤不知道云初微到底想說什么，傲然一哼，“本來就是誤會，怎么，你還想挑事？”
云初微淡笑：“我只是想說，這兩顆珠子就是在我險些摔下來的時候掉了的，既然四妹妹都說了之前黃姑娘不慎踩住我的裙角是誤會，那么她被因?yàn)檎`會掉下來的珠子滑倒，怎么就成我蓄意害人了？難道說，四妹妹突然承認(rèn)之前黃姑娘也是蓄意害我？”
云雪瑤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疼痛，像被人狠狠扇了兩大巴掌。
“我……你……”
她氣急敗壞，伸手指著云初微，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指尖把玩著粉色東珠，云初微看著黃妙晴那張沒個十天半月不能痊愈甚至有可能留疤的臉，笑得柔婉，“黃姑娘，你摔倒這事兒，算不算誤會呢？”
黃妙晴雙眼噴火，卻不得不咽下一口血沫，拳頭捏得死死的，自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來，“當(dāng)然，這一切都只是誤會而已?！?br/>
她還算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若是再鬧，只會讓更多人知道她毀容，這事兒傳出去對她的名聲沒有半點(diǎn)好處。
云初微滿意地勾勾唇，一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道：“跟黃姑娘在一處，就是容易產(chǎn)生些無關(guān)緊要的誤會，這算不算咱們倆的緣分呢？希望后會有期哦！”
無關(guān)緊要？
黃妙晴抬手摸著自己摔破皮的臉，很痛。
她盯著云初微離開的方向，心底恨意似波濤。
——
出了水鏡閣。
云靜姝訝異地看著云初微。
“姐姐方才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
云初微做出滿臉納悶的樣子，“三妹妹這話說得我好生糊涂，哪里不一樣了？”
云靜姝仔細(xì)想了想，道：“我覺得姐姐在處理黃姑娘這件事上，好像勇敢了許多?！?br/>
那不是勇敢，是本性使然。
云初微腹誹一句。
她當(dāng)然不能告訴云靜姝這才是她的本性，只似笑非笑地反問：“保護(hù)自己，難道不是每個人的天性么？甚至有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將別人推入火坑，這也是本性使然，三妹妹，你說呢？”
云靜姝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臉上笑容略顯僵硬，“我不明白姐姐這話的意思?！?br/>
云初微依舊只是淡笑，“不明白沒關(guān)系，總會有明白的一天?！?br/>
到時候，推人入地獄的將會是我，而入地獄的，是你。
云靜姝總感覺云初微此時無論是說話還是神情都與之前的嬌憨模樣大相徑庭，她心頭隱隱不安，抬起眼角覷了一眼云初微。
云初微又恢復(fù)了剛?cè)刖┑泥l(xiāng)下女模樣，東張西望，仿佛看哪里都覺得新鮮。
云靜姝甩甩腦袋，興許是自己多慮了。
“靜姐兒，微姐兒?！鼻邦^不遠(yuǎn)處傳來范氏的聲音，她神色匆匆，很快走到云初微跟前，眉心蹙了起來。
“剛才你們在宴會上，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范氏看著云靜姝，希望她能實(shí)話實(shí)說。
云靜姝輕咬著下唇，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云初微在宴會上的表現(xiàn)算不得好，但也沒有什么地方出了太大的差錯，只是緊張了些，可她就是給蘇老太太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這件事，她還沒想好到底要怎么挽回。
云初微必須嫁入蘇家，否則人選就會變成她自己。
“娘，你是不是聽到了什么不好的言論？”云靜姝問。
一提到此事，范氏就腦袋疼。
“方才我走過來的時候，聽到小丫鬟們在悄聲議論蘇五少對微姐兒很不滿，回去以后就央著蘇老太太要退婚呢！”
云靜姝一聽，臉都白了，“怎么會這樣？”
她以為蘇五少只是性子紈绔了些，之前說的那些話雖然難聽，他最終還是不得不奉旨娶妻的。
“所以你們姐妹倆快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范氏滿心急迫，蘇璃是太后的曾外孫，他要是尋個機(jī)會去宮里數(shù)落云初微的不是驚動了太后，太后一旦怪罪下來，東陽侯府可承不起這么大的罪過。
如今只能從這二人口中探出實(shí)話，再想辦法去挽救。
眼見著云靜姝要開口，云初微首先就哭了起來，說話斷斷續(xù)續(xù)，“太，太太，蘇五少并不喜歡我，他讓我滾出蘇府，別在這里礙他的眼。”
范氏一聽，呆了，“蘇五少素日里雖然頑劣了些，卻終究不至于不分場合就說出這么難聽的話來，微姐兒，你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得罪了他？”
這話聽來像質(zhì)問。
云初微藏在面紗下的嘴角溢出一絲諷笑，面上哭得更狠了，“我，我不知道?！?br/>
范氏這個時候才突然發(fā)現(xiàn)云初微的打扮與剛來的時候不同，她眼瞳一縮，語氣重了些，“微姐兒，你頭上戴的這些，哪來的？”
云初微一面哭一面道：“這些首飾我很喜歡，就給戴上了。”
不給范氏出口的機(jī)會，云初微接著說，“況且我征求過三妹妹意見的?！?br/>
范氏略帶失望地看了云靜姝一眼，捏著眉心，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娘，我沒有?！痹旗o姝急了，眼神銳利起來，看向云初微，“姐姐，你因何要這樣污蔑我？我分明提醒過你這些不能戴上去的，是你自己偏不聽，怎么到頭來反成了我的錯？”
“污蔑？”云初微勉強(qiáng)收了淚，質(zhì)問回來，“之前我戴上這些首飾的時候，你只是假意提醒不適合我的氣質(zhì)，并沒告訴我戴上這些會討蘇五少和蘇老太太的不喜歡，若是你早些說，我至于在蘇五少跟前丟丑嗎？”
“我……”云靜姝百口莫辯，她忽然想起云初微方才整治黃妙晴時的冷靜睿智。
那個時候的云初微，絕對與眼下這個不是同一人。
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云初微這個女人在偽裝，她原本就不是個傻的。
一念至此，云靜姝脊背生寒，面上快速劃過窺破天機(jī)的驚愕，怔怔拉過范氏的手，“娘，你相信我，我不可能故意讓姐姐出丑的?！?br/>
范氏心中犯難，云靜姝是自小養(yǎng)在她身邊的女兒，云靜姝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過，今日為了讓云初微能在宴會上大放異彩，云靜姝特意把自己裝扮得簡單低調(diào)了些，她一心想要嫁的人是三皇子赫連鈺，讓云初微在宴會上出丑，對云靜姝半點(diǎn)好處都沒有。
可是……
范氏抬頭，云初微還在哭。
這模樣，根本不像在作假，況且這孩子性子憨厚，不可能對她說謊的吧？
云初微冷然勾唇片刻，又抽抽搭搭地添油加醋：“剛才我被黃姑娘陷害險些從臺階上摔下來，再一次引起蘇五少的誤會，三妹妹明知我是被冤枉的，卻閉著嘴巴，始終不肯站出來替我說句話，你若是不張口，便等同于默認(rèn)，蘇五少對我的印象還能好嗎？”抽泣兩聲，接著說：“還是說，三妹妹心里中意蘇五少，想看我出完丑，你自己去撿漏？”
“你胡說什么！”云靜姝被刺激得眼睛都紅了，“我怎么可能中意他，我分明……”意識到險些把三皇子說出來，云靜姝猛然住了口。
范氏臉色微冷。
沒想到僅僅兩個時辰的宴會就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實(shí)在讓她太失望了。
“靜姐兒，來之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范氏臉上寫著不悅，聲音處處泛著冷意，“我再三叮囑，你一定要照看好微姐兒，她初入京城，就算咱們惡補(bǔ)了這么多天，也少不得還有做不到位的地方，你若是不從旁指點(diǎn)，她一個人怎么應(yīng)付？”
云靜姝委屈極了，“娘，我真的沒有要害姐姐的心思啊，你知道的，害她對我能有什么好處？”
范氏也不想這么數(shù)落云靜姝，可云初微性子怯懦，這些日子，她都看在眼睛里的，這么憨厚老實(shí)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會撒謊？
人都說心性越單純的人嘴里越容易出真話，今日這事兒，范氏到底還是選擇了相信云初微。
“三表姐有沒有害人的心思我不知道，不過我看到你沒站出來給微微表姐說話?！?br/>
斜刺里傳來邱霞略帶嘲謔的聲音。
范氏轉(zhuǎn)頭，就見邱霞信步而來，小臉上寫著純真，嘴里出來的話卻刺耳難聽。
邱霞很快走到三人跟前站定，笑看了一眼云初微，“表姐方才有沒有摔到哪兒？可曾受了驚嚇？”
云初微有些不明白邱霞今天為何三番兩次幫她說話，不過只要是針對云靜姝的，那她暫時配合一下也無妨。
馬上做出驚魂未定的狀態(tài)，云初微撫著胸口，嬌嬌弱弱地道：“剛才栽下來的時候，我險些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這話說得范氏再一次沉了臉。
云靜姝落得個里外不是人，想罵云初微又不能，只能心頭暗恨。
自己這么些日子想方設(shè)法討好云初微，只要是云初微所求，她都竭盡所能滿足她，她到底還有什么過不得的，非要在這么重要的場合倒打她一耙？
邱霞很滿意云初微的配合，她早就看云靜姝不順眼了，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既然云初微也不喜歡云靜姝，那她不妨出一份力。
“三表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鼻裣己敛活櫦煞妒线€在場，直接數(shù)落云靜姝，“我還記得微微表姐初來侯府那天，你曾在我外祖母跟前指天發(fā)誓一定會照顧好微微表姐，她若有什么不會的，你定會拿出十分熱情教她，可你今日的表現(xiàn)，著實(shí)令人心寒呢，若你及時救場，微微表姐何至于給蘇五少留下如此不堪的印象？”
云靜姝忍無可忍，“邱霞，你不知道真相，我勸你最好乖乖閉嘴別亂說話！”
“怎么，三表姐難不成還想當(dāng)著大舅母的面威脅我？”邱霞一點(diǎn)都不怕，“你只管威脅，怕了你算我輸！”
“娘?！碑?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云靜姝怎好得與邱霞撕破臉壞了自己的淑女形象，只得求救似的看向范氏。
事已至此，再追究誰對誰錯已經(jīng)來不及，眼下最緊要的是想辦法挽回云初微在蘇老太太心目中的形象。
范氏咬咬牙，吩咐，“三丫頭，你帶著霞姐兒先回去，微姐兒，你留下來，隨我去見蘇老太太?！?br/>
這是打算讓云初微重新去刷新印象了。
云靜姝壓下一口氣，對著邱霞道：“咱們走吧！”
邱霞哪里肯依，倔強(qiáng)地站在原地不動，“大舅母，我也要去?！?br/>
范氏正準(zhǔn)備開口與邱霞解釋，卻被云初微搶先接了話口，“我不去！”
范氏臉色一變，“你說什么？”
云初微別開眼，眸底滿是冷意，語氣再聽不出半分情緒，“我說，我不去見蘇老太太。”
“微姐兒。”范氏心下一急，“你怎么……”
“蘇五少討厭我，巧了，我也討厭他，不嫁?！?br/>
言簡意賅地撂下一句話，云初微頭也不回地朝著蘇家大門方向走去。
邱霞雙目一亮，拔腿就跟了上去。
范氏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娘。”
直到云靜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范氏才拉回思緒，“靜姐兒，你可聽清楚微姐兒方才說什么了？”
云靜姝面色沉郁，“我聽到了，姐姐說她不愿嫁?！?br/>
“不！”范氏腦中思緒混亂，看著云靜姝，“她若是不嫁，你和三皇子怎么辦？”
云靜姝已經(jīng)紅了眼眶，那模樣極其委屈，看得范氏心臟揪了起來。
——
東陽侯府。
所有人都回來以后，云老太太第一時間傳了范氏去問情況，一聽說云初微給蘇老太太留下了極差的印象，她鼻子都快氣歪了，“快！著人去香樟閣把云初微給我叫來！”
語氣極度不善，恨不得扒了云初微一層皮。
會被老太太傳來質(zhì)問，早在云初微的預(yù)料當(dāng)中，她不緊不慢地跟著桑媽媽來到沁芳園。
“云初微，你給我跪下！”
一只腳才踏進(jìn)門檻，里頭就傳來云老太太怒火沖天的聲音。
云初微腳步從容地走進(jìn)去，立在原地不動。
房里并沒幾個人，除了云初微，便只有云老太太、范氏和云靜姝三個。
云靜姝已經(jīng)哭紅了眼睛，想來在云初微來之前就給云老太太上了不少眼藥，否則云老太太也不至于生氣到忘了形象的地步。
見她毫無反應(yīng)，云老太太一口氣涌上來，“讓你跪下你敢不聽？”
“初微不知做錯了什么，還望老太太指點(diǎn)一二?！彼槐安豢海桓耐盏奈ㄎㄖZ諾，身子站得筆直，神情淡漠無緒。
云老太太錯愕了一瞬，從未發(fā)覺，這個小蹄子竟還有這樣讓人心底生寒的氣質(zhì)。
不過當(dāng)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劈頭蓋臉罵過來，“你去蘇府之前，我是怎么交代的？”
云初微淺淺一笑，“初微記性不好，忘了?！?br/>
“你！你再說一遍！”云老太太臉色鐵青。
“初微自小體弱多病，也沒讀過什么書，記性比常人差了不少，我只隱約記得去蘇府之前，老太太曾諄諄囑咐過我什么，無奈到了蘇府，我就給忘得一干二凈了，若是老太太不嫌麻煩，可否再提醒我一遍，看我能否晃出些許印象來?！?br/>
她依舊是低眉淺笑的模樣，那閑適的神情，簡直就是在跟云老太太嘮家常。
云老太太眼眶一縮，里頭蹦出冷厲的寒光來。
但這一切對于鎮(zhèn)定自若的云初微來說，無濟(jì)于事。
“放肆！”云老太太雙目燒著熊熊怒火，“你當(dāng)東陽侯府的家規(guī)只是擺設(shè)？”
說完，對外一招手，“來人，把云初微帶下去，鞭笞十下！”
對于嬌弱的姑娘來說，鞭笞十下，不肉綻也皮開。
馬上有幾個健壯的婆子走進(jìn)來，作勢要架起云初微。
范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母親，這樣罰她，未免太重了，微姐兒畢竟才剛?cè)敫?，短短?shù)日要想盡數(shù)學(xué)會咱們府上的規(guī)矩本就極難，您何不寬容些……”
云老太太面上憤怒不減反增，“你倒是心寬，當(dāng)賜婚圣旨是兒戲？一旦蘇家那頭不滿意一狀告到太后娘娘那兒去，到時候嫁的，可就是你身旁這位了。”
語氣里滿是警告意味，意思再明顯不過：若是不想讓云靜姝嫁去蘇家，就別攔著她修理云初微。
范氏眼中閃著淚花，無能為力地看了云初微一眼，最終垂下了腦袋。
這個動作意味著什么，云初微明白得很。
范氏這是打算棄她保云靜姝了。
婆子們再一次蜂擁而上。
“慢著！”
云初微突然出聲，抬起頭，清冷的眸光逼視著上頭的云老太太。
“你又想做什么幺蛾子？”云老太太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憎惡。
云初微忽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道：“敢問老太太，云家的家法針對什么人？”
“自然是東陽侯府的人了?！痹评咸呐惴可寢尶床幌氯?，接話道：“微姑娘這話問得實(shí)在無厘頭?！?br/>
云初微挑眉，“那么，怎樣才算是東陽侯府的人？”
桑媽媽繼續(xù)接話，“上了宗籍的主子，入了奴籍的下人?！?br/>
“很好?！痹瞥跷⑻┤蛔匀簦謫枺骸案覇柪咸?，我入你們家宗籍了嗎？在侯府這么多子女中，又行幾呢？”
云老太太臉色一僵，她怎么都想不到，云初微醞釀了這么半天，卻原來是挖了個坑在這兒等著她們跳，難怪這小賤蹄子敢在蘇家的宴會上盡情撒野，難怪她無所畏懼。
云初微步步緊逼，“老太太說不出來是嗎？我替你說，我并沒有入你們云家的宗籍，所以在你們家沒有排行，這就說明，我并非你們家的子女，老太太要打誰罵誰都可以，唯獨(dú)不能動我一絲，因?yàn)?，你沒資格?！?br/>
說著，云初微還不忘轉(zhuǎn)頭笑看著范氏，“大太太，你說，我說的對嗎？”
范氏臉色僵硬，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云初微走過來，輕輕拉著云靜姝的手，慢聲細(xì)語，“認(rèn)一個連宗籍都沒上過的外來人當(dāng)姐姐，這段時日，辛苦云三姑娘了。不過話說回來，那蘇家四房嫡子倒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美男子，皮相生得挺養(yǎng)眼，他家世又好，與三姑娘簡直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更何況蘇家是順天府第一大家族，你一旦嫁過去，便等同于給東陽侯府的列祖列宗臉上貼金，他們在九泉之下定會保佑你后半生婚姻順?biāo)斓?。?br/>
多么溫柔體貼的話語，聽來卻異常刺耳。
對上云初微那似笑非笑的眼，云靜姝臉色突然就變了，水霧蒙蒙的眸子里恨意洶涌，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放下云靜姝的手，云初微再一次站到堂中，親昵地看著上頭的云老太太，笑得十分溫柔，“我這幾日跟著許嬤嬤學(xué)宮廷禮儀，旁的沒記住多少，唯有一條記得分明：欺君是大罪，輕則抄家，重則滅族。圣上給東陽侯府的賜婚圣旨分明寫了要長房嫡女嫁過去，老太太和大太太卻讓我這個外人來代嫁，唔，這算不算欺君呢？若真判下罪來，你們猜猜，是抄家還是滅族？”
云老太太氣得渾身哆嗦，挖著云初微的手指發(fā)顫，嘴皮抽搐著，連吩咐婆子們把云初微叉出去執(zhí)行家法的話都說不出來。
云初微把云老太太、范氏和云靜姝三人的臉色看在眼里，眸光銳利而逼人，帶著高不可攀的清寒。
之前她一忍再忍，就是想摸清楚這些人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么，也算是給了范氏這個拋棄她的生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jī)會，但如今看來，她還是想當(dāng)然了，云靜姝才是范氏養(yǎng)在身邊的孩子，縱然不是親生的又如何，云靜姝早就成了京城眾所周知的東陽侯府長房嫡女，鳩占鵲巢，以假亂真。
她這個真正親生的女兒，竟還想著生母會因?yàn)槭迥甑奶澢范⒕?，繼而對她彌補(bǔ)回來。
既然寬容她們等于自取其辱，那她何必再受這份氣，憎惡的，不滿的，索性一次性全都發(fā)泄出來好了。
不撕破臉，她們都以為她是病貓好欺負(fù)是嗎？
見眾人都不說話，云初微又笑言：“我才來的那天，無意中聽到幾個小丫鬟談及一事，心下頗為好奇?！?br/>
老太太氣得七竅生煙，她年輕時也是從內(nèi)宅爭斗中走過來的，當(dāng)下哪里還不明白，云初微這個小賤蹄子之前一直在裝傻充愣，什么不識禮數(shù)，什么沒讀過書，不識禮數(shù)的人會想得到以皇權(quán)威儀來威脅她？沒讀過書的人會有這樣的伶牙俐齒？
堂中這個眸光咄咄逼人，說話句句帶毒刺的人，分明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想到這，老太太后背一涼，嘶吼：“你住嘴！”
云初微恍若未聞，接著說：“侯府對外宣稱我和云三姑娘是孿生，只因我出生時體質(zhì)弱，所以不得已送去了鄉(xiāng)下，這種事，本來再正常不過，可我奇怪的是，為什么連府里伺候的老人都不曉得長房有兩個女兒？莫非這里頭有什么貓膩？”
云老太太眼睛一鼓，難道云初微早就知道真相了？
她絕對不允許她把這件事說出來，否則一旦傳揚(yáng)出去，侯府就完了！
“來人，來人！”云老太太聲嘶力竭地喊著，“把云初微叉出去，執(zhí)鞭刑！”
“本侯的親生女兒，我看誰敢動她一根汗毛！”
外面突然傳來云沖沉怒威嚴(yán)的聲音。
話音落下，一身錦葵暗紋綢緞袍子的云沖負(fù)手走了進(jìn)來，視線在云老太太身上定了定，連行禮都自動免了。
老太太被他盯得心虛，“大老爺，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微微先前還沒說分明嗎？”云沖周身充斥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銳氣。
在云初微看來，這樣的云沖極其陌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云沖在府里一直是這副不茍言笑的形象，只是在她這個乖巧的親生女兒跟前才會談笑生風(fēng)，柔情四溢。
云老太太掌管后宅多年，今兒還是頭一回被自家親生兒子質(zhì)問，她怒咬著牙，臉部肌肉抽搐不停。
“賜婚圣旨上說了，長房嫁入蘇家的只能是嫡女，微微是本侯的親生女兒沒錯，但她沒入宗籍，更沒排行，便算不得嫡女，她達(dá)不到圣上的要求，所以，嫁入蘇家的人選只能是云靜姝。”
云沖語速緩慢卻沉重，一字一句宣告了云靜姝今后的命運(yùn)走向。
本就臉色泛白的云靜姝聽得云沖這么說，一下子受不住，身形顫了顫，往后退了兩步，撞倒了小幾上的茶盞。
一陣碎瓷聲響過后，廳堂內(nèi)響起云靜姝不顧形象地嘶喊聲。
“父親，為什么？”
明明她才是養(yǎng)在侯府十五年的女兒，父親為何絲毫不念及骨肉親情就這么親手把她推出去？
“老爺！”
“大老爺！”
范氏和云老太太不敢置信的聲音不約而同傳來。
“你這是把靜姐兒往絕路上逼！”云老太太怒不可遏，睚眥欲裂地瞪著云沖。
云初微回來這段時日，云沖幾乎沒來過內(nèi)院，她竟不知，云沖心中的那桿秤早就偏向云初微那邊去了。
這一大家子人的做法簡直讓人心寒?。?br/>
云初微冷笑。
讓云靜姝嫁給蘇璃是把她往絕路上逼，那么讓她云初微去嫁就是天經(jīng)地義嗎？
云沖也不反駁云老太太的偏心太過，眉目間一片朗然，不疾不徐地道：“敢問老太太，云靜姝是咱們侯府長房的真正嫡女嗎？”
云沖心中含怒，連“母親”這尊稱都給免了。
畢竟，身為祖母，幫著一個冒牌貨來詆毀自己的親孫女，這種舉動，想讓人不心涼都難。
云老太太和范氏齊齊變了臉，云老太太道：“靜姐兒自然是真正的嫡女。”
她怎么可能捅出當(dāng)年的真相來打自己的老臉？
所以這種時候，即便云老太太知道云沖早就從范氏嘴里曉得真相，她也絕不承認(rèn)，只要她不吐口，云沖也不敢如何。
“既然是家族嫡女，就該明白自己肩負(fù)興旺家族的重?fù)?dān)，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眼下是圣上賜婚，身為嫡女，云靜姝有責(zé)任有義務(wù)遵旨婚嫁?！痹茮_面無表情地道。
云靜姝直接哭了出來，跪爬到云沖腳邊，抬起淚眼朦朧的眸，“父親，你明知道女兒與三皇子兩情相悅，為何還要如此逼迫我嫁入蘇家？嫁給三皇子，分明比嫁入蘇家更能光耀門楣，父親為何如此不公？”
云沖連眼神都懶得投給她一個，“你說得沒錯，嫁給三皇子的確是比嫁入蘇家更能光耀門楣，可那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得有富貴命的人才能享他的福，你算是有福，得他青睞，還得他御前請婚，只可惜，你沒命享?！?br/>
這番話，云靜姝只聽得懂字面意思，范氏和云老太太卻是全明白了。
云沖指的是云靜姝本就不是真正的云家人，更不是什么嫡女，頂多算個冒牌貨，所以她根本沒資格嫁入皇室。
連親生父親都這樣說自己，云靜姝頓時心如死灰，自知求救云沖無望，只好轉(zhuǎn)頭看向上首的云老太太。
云老太太張了張嘴，還想開口為云靜姝辯駁。
云沖眉目一冷，叱道：“讓微微嫁入蘇家這事兒，往后任何人都不準(zhǔn)再提及，關(guān)于云蘇兩家的這樁姻親，便由上了宗籍的嫡女嫁過去，誰再敢有異議，休怪我翻臉無情！”
云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云老太太哪里還有言辭來反駁？
心中雖然不甘，可不得不承認(rèn)，云沖說的話在理。
因?yàn)榈张黾蕻?dāng)天要先去祭娘家的宗祠，而云初微的名字并沒入宗籍，她沒有資格出入祠堂，新娘到了蘇家那頭，同樣還得祭蘇家的宗祠，云初微這樣一個在娘家都沒有名分的人到了夫家，自然也進(jìn)不了祠堂。
“父親。”云靜姝滿臉絕望。
“怎么，你不愿？”云沖垂目，冷眼望著這個霸占了自己親生女兒一切的冒牌貨，臉色說不出的凝寒。
云靜姝沒答話，只是一個勁地落淚。
“你不嫁也可以。”云沖突然吐出一句話來。
云靜姝的哭聲戛然而止，絕望中破碎出一抹欣喜。
“即日起，把你從宗籍中除名，我會擇日給微微上宗籍，如此一來，她才是嫡女，你不是，她便可以名正言順嫁入蘇家了，離了云家宗籍，你就滾出云家大門，今后想嫁誰，都與云家無關(guān)。”
這話，無異于一道悶雷狠狠劈在云靜姝身上，她驚得連反應(yīng)都給忘了。
范氏更是呆若木雞，愣愣地看著堂中她那威風(fēng)凜凜的夫君。
印象中，云沖雖然不茍言笑，卻也是不輕易動怒的，可為了云初微，他動怒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甚至今日還當(dāng)著老太太的面放出了這般狠絕的話來，可見是真的觸到了底線。
抹去眼淚，范氏忙道：“老爺息怒，靜姐兒會聽話嫁過去的?！?br/>
云靜姝晃回神來，聽到這句話，一時心如刀割。
她費(fèi)心費(fèi)力討好云初微，到頭來竟換得把自己搭進(jìn)去的殘酷結(jié)局。
為什么？憑什么！
云初微撩眼看來，正巧捕捉到云靜姝那副想把她撕成碎片偏偏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她嘴角勾了勾，滿心愉悅。
從今日起，所有的偽裝，都結(jié)束了。
往后不管周圍是人還是畜生，她都會以最真實(shí)的自己迎面而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她的愿望很簡單，只想在這光怪陸離的異世尋十丈安隅之地，既然這些人不成全她，那她索性先成全了這些人。
關(guān)于圣旨賜婚這件事，到此為止就算板上釘釘了。
云初微不想再留在沁芳園看云老太太和范氏以及云靜姝的嘴臉，隨著云沖走了出來。
“微微?！痹茮_放慢腳步，待她跟上來才溫聲道：“從今往后，你不必再在婚嫁這件事上費(fèi)心力了?！?br/>
云初微想起先前云沖挺直腰桿站在沁芳園正廳怒懟老太太的情景，一時心中感激。
“爹?！彼p輕地喚了一聲，換得云沖僵直了身子，滿臉寫著不敢置信。
“微微，你剛剛，喚我什么？”
入府這么久，云初微從來只會稱呼他為“侯爺”，他也知道，云初微被拋棄十五年，心中有怨，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全數(shù)放下，所以他從來不勉強(qiáng)她非得喚他一聲“爹”。
是以，剛剛陡然間聽到這期盼許久的稱呼，云沖整個人都懵了。
“爹?！痹瞥跷⑿χ謫玖艘宦?，“從今往后，你是我爹，云正也是我爹?！?br/>
云沖激動得熱淚盈眶，張開雙臂將云初微納入寬闊溫暖的胸膛，“好孩子，得你這一聲喊，便是賠上我這條老命，也值了?！?br/>
云初微忍俊不禁，“您說什么呢？”
“你放心。”云沖道：“有爹在，不會再讓你受丁點(diǎn)委屈的?！?br/>
云初微滿足地笑笑，“謝謝爹?！?br/>
云沖松開她，張開嘴巴往自己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很疼，不是做夢。
他頓時欣喜若狂。
這副模樣，像極了容易滿足的小孩子。
云初微再一次忍不住笑了出來。
相比較外面父女倆的和樂融融，沁芳園正廳里頭就如同三九天的冰窖。
云靜姝雙眼紅腫，撲在范氏懷里哭個不停。
上頭云老太太聽得心煩，拍了拍桌子，“靜姐兒，你差不多得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話！”
范氏心頭堵得慌，看了云老太太一眼，欲言又止。
云老太太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可她也沒地方發(fā)，見范氏想說什么，她懶得聽，揮手趕人，“我乏了，你們母女先回去，這件事，老婆子我也無能為力了?！?br/>
這句話，讓云靜姝心底僅存的一點(diǎn)希望全破破滅，她臉色灰白，牙關(guān)哆嗦著，分明是炎暑天，渾身卻冷得厲害，細(xì)細(xì)顫抖著。
范氏扶了她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靜姐兒?！狈妒洗鼓恳姷皆旗o姝空洞的眼神，嚇了一跳，忙叫喚幾聲，“你別嚇娘，快起來，咱回屋去?！?br/>
云靜姝的雙眼逐漸有了焦距，她撐地站起來，雙腿早就跪得麻木，站得不太穩(wěn)，范氏忙伸手?jǐn)v扶住她，母女倆慢慢回了荷風(fēng)苑。
——
蘇府。
榮禧堂。
蘇璃站在堂中，掃了一眼上頭的蘇老太太以及下頭依次坐著的四太太彭氏、四老爺蘇揚(yáng)和小孫氏。
抿了抿唇，他語帶埋怨地道：“老祖宗，那云家姑娘是個什么德行，您今兒也親眼見著了的，如此上不得臺面的蠢女人，怎配入我蘇家大門做少奶奶？”
彭氏臉一沉，“璃哥兒，你好好說話！”
“爹，你看娘，一言不合就吼我?！碧K璃癟了癟嘴，幽怨地看向蘇揚(yáng)。
蘇揚(yáng)眉頭緊鎖，沉聲開口，“今日宴會上發(fā)生的事，我雖不曾親眼得見，卻也略有耳聞，云家那位姑娘，似乎與咱們之前打聽到的有很大出入?！?br/>
抬眸看了看蘇老太太，蘇揚(yáng)問：“母親，我記得云家那頭放出口風(fēng)說這位姑娘打小就開始調(diào)教，知書達(dá)理的，怎么今天在宴會上竟數(shù)次出丑，到底是因?yàn)樘^緊張，還是她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鄉(xiāng)下姑娘？”
“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我還在核實(shí)?！碧K老太太臉色沉郁，她也想不通云初微為何與他們得知的信息一點(diǎn)都不一樣。
小孫氏適時道：“與其我們大家在這兒猜來猜去的，老祖宗，我倒有個提議?！?br/>
蘇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你且說說看?！?br/>
小孫氏道：“不如我找個由頭親自上東陽侯府去看看，總能瞧出端倪來的，若云初微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到那時我們家便有的是話說，現(xiàn)如今咱手里也沒有確鑿證據(jù)，且不說這是圣上賜婚退不得，就算真去退婚，咱們家也沒有足夠的理由啊！一個不慎還會失了禮數(shù)傳出去叫人笑話?！?br/>
小孫氏考慮得如此周到，頗得蘇老太太欣賞，她滿意地頷首，“你說得不錯，咱們蘇家乃順天府第一世家，做什么都得謹(jǐn)慎，否則稍微有行差踏錯，就會讓外頭人看了笑話去，這樁婚事自然是不能退的，只是這大婚人選，怕是得好好斟酌一下了。”
蘇揚(yáng)看向小孫氏，“那就麻煩你跑一趟核實(shí)核實(shí)情況了?！?br/>
小孫氏笑說：“四叔四嬸，璃哥兒，你們且放寬心等著，我一定把這事兒給辦得妥妥帖帖的?！?br/>
蘇揚(yáng)夫婦和小孫氏走后，蘇璃殷勤地走上前給蘇老太太捏肩捶背，語氣甚是親昵，“老祖宗，孫兒的力道可還合適？”
自小就捧在手心里疼的孫子，蘇老太太哪里不明白蘇璃打得什么主意，她轉(zhuǎn)過頭睨他一眼，嗔道：“你這混小子，無事獻(xiàn)殷勤，說吧，這次又有什么事兒？”
蘇璃笑吟吟道：“老祖宗可別忘了之前答應(yīng)過孫兒什么?！?br/>
蘇老太太早就料到他會說娶他心悅的姑娘進(jìn)門這件事，輕哼一聲，“那也得你小子上云家大門提了親定下婚期再說。”
蘇璃嘟了嘟嘴，“可是老祖宗，那個云初微實(shí)在是……”
云老太太抬了抬手，“大的不行，那就小的，不是還有個云靜姝么？”
蘇璃這回沒話說了，左右他都得娶云家長房嫡女的，云初微不行，自然只剩云靜姝了，若是他再敢說聲“不”，一會兒老祖宗反悔，不讓他娶那天遇到的姑娘可就糟了。
——
蘇府宴會才過了兩日，小孫氏就備了禮帶上兩個丫鬟去往東陽侯府。
門房很快就把消息傳到了荷風(fēng)苑。
“太太，是蘇家大奶奶來了?！?br/>
范氏驚得馬上從座椅上站起來，“蘇家大奶奶？”
門房點(diǎn)點(diǎn)頭。
“她來做什么？”范氏輕皺著眉。
過了片刻，擺手，“快去請到荷風(fēng)苑來。”
門房退下以后，范氏對鏡整理了一下儀容，往小廳里一坐。
不多時，一身蜜合色夏衫的小孫氏在小丫鬟的帶領(lǐng)下來到荷風(fēng)苑。
“給太太請安?！毙O氏一進(jìn)門，就滿面帶著笑容，屈膝一禮后站直身子，又歉疚道：“你瞧我這記性，這兩日庶務(wù)繁忙，竟忘了讓人給貴府遞帖子就冒昧過來打擾，該打該打！”
其實(shí)不是記不得，是小孫氏刻意沒讓人遞帖子，就是不想讓范氏提前警覺，有所準(zhǔn)備。
因?yàn)樾O氏今日來侯府的目的是想暗中觀察云初微的真實(shí)面目到底是怎樣的。
一旦提前通知了范氏讓她準(zhǔn)備好，小孫氏就什么都觀察不出來了。
小孫氏在蘇家是出了名的會說話，處事又圓滑，才進(jìn)門就把罪責(zé)都?xì)w到自己身上，圓滑地解釋了自己突然到訪的原因。
這樣的以退為進(jìn)，根本讓人責(zé)怪不起來。
范氏也不是什么頭腦簡單的，只稍微一想就明白小孫氏過來的原因，但人家一進(jìn)門就把話給堵死了，她也沒道理當(dāng)面戳穿讓小孫氏下不來臺。
笑了笑，范氏道：“大侄女這是說的什么混話，你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來侯府，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來，快過來坐。”
小孫氏往旁一坐，四下掃了一眼，笑問：“怎的不見微妹妹？”
范氏面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她在自個兒的院子里呢！”
小孫氏眼眸一閃，“那天在蘇府，微妹妹不慎摔倒，我擔(dān)心她那瘦弱的身子骨受不住，特地給備了幾樣補(bǔ)品過來，太太能否帶我去看看她？”
“當(dāng)然可以?！狈妒险酒鹕恚I(lǐng)著小孫氏往外走。
小孫氏的兩個丫鬟手里各捧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盒子里全是給云初微的補(bǔ)品。
這一路上，小孫氏也不忘和范氏說話，“我們家老祖宗可看中這次蘇云兩家的聯(lián)姻了，這不，再三叮囑我不論怎么忙，都得抽個空閑來陪微妹妹說說話，往后嫁了過去，才不會叫她覺得陌生?！?br/>
范氏臉色僵硬，遲疑了好久，“大侄女，其實(shí)不瞞你所說，我們家準(zhǔn)備嫁過去的姑娘不是微姐兒，是靜姐兒。”
小孫氏愣了愣，“是三姑娘？”
范氏點(diǎn)點(diǎn)頭。
“可我們先前怎么聽說是微姑娘呢？”小孫氏表示疑惑。
范氏陪著笑臉解釋，“之前三皇子突然求娶靜姐兒，這件事傳了出去，老太太也是擔(dān)心靜姐兒的名聲會連累蘇家，這才暫定的微姐兒，可這孩子小時候病得實(shí)在是太嚴(yán)重了，記性有些差，禮儀規(guī)矩倒不是沒教過，只是她很少出入人多的場合，容易緊張，一緊張就忘事兒，一忘事兒就出錯。蘇家要娶的是少奶奶，微姐兒要是過門了，少不得常出差錯，那日宴會上我見微姐兒屢次失禮，回來后就與老太太商榷了一番，最終定了靜姐兒嫁過去?！?br/>
拉過小孫氏的手，范氏憂心忡忡地道：“大侄女，我也知道臨時換新娘人選是我們家的不是，可若是不換，往后微姐兒嫁過去要有什么不好，你們家那頭也不舒坦不是？”
小孫氏若有所思，“太太考慮周全，我替老祖宗感到高興?！?br/>
范氏拉住她的手收緊了些，“那么，就麻煩大侄女幫我在你們家老太太跟前多多美言幾句了?！?br/>
小孫氏笑答：“太太請放心，我會跟老祖宗如實(shí)稟明情況的?！?br/>
范氏總算寬了心，兩人很快來到香樟閣。
剛進(jìn)院門，就見到落葵和青黛兩個小丫鬟在灑掃院子，范氏對二人道：“去稟報(bào)你們姑娘一聲，就說蘇府大奶奶親自來看望她?！?br/>
落葵和青黛對視一眼，齊齊搖頭，落葵道：“太太，你們來前，微姑娘出去了?！?br/>
“出去了？”范氏驚訝不已，“哪兒去了？”
青黛答：“姑娘和大老爺打過招呼了的，說是從未逛過京城的街，趁著今兒天氣好，去買些女兒家用的香膏和頭油?！?br/>
原來是大老爺應(yīng)允的。
云沖對云初微的態(tài)度，范氏心中早就有數(shù)了，既然他都不反對云初微出門，那她如今還能說什么呢？
微皺的眉頭輕輕舒展開來，范氏轉(zhuǎn)頭看向小孫氏，“真是不好意思，讓大侄女白跑一趟了?！?br/>
“不妨事的?！毙O氏笑得熱情，“既然微妹妹上街去了，那就說明身子沒什么大礙，我得了這么個喜慶的消息，高興都還來不及呢，又怎么會白跑一趟？”
范氏很滿意她這么說，“既然微姐兒不在，那咱們回去接著敘話，我跟著就讓人擺飯，大侄女難得來一趟侯府，可不興拒絕我的心意，否則我要不高興的。”
“不敢不敢。”小孫氏爽朗地笑了起來，“太太既有如此盛情，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這孩子，這兒就跟自己家里是一樣的，客氣什么？”范氏打趣兩句，二人沒多久就回到荷風(fēng)苑。
范氏吩咐了把飯擺到房里來。
丫鬟們動作快，不多時就擺好了飯，范氏讓人取了府上自己釀的果酒來，小孫氏喜歡得緊，多喝了幾杯。
一時間，屋里頭歡笑聲不斷。
——
得了云沖應(yīng)允，云初微就尋了個合適的機(jī)會帶著梅子出府，明著說是覺得京城新鮮，想上街去逛逛，實(shí)則是想多跑幾家脂粉鋪?zhàn)幼鞅容^。
上回從“淑芳齋”買回去的護(hù)膚品，她這兩天趁閑研究了一下，因?yàn)闆]有對比，所以看不太出來他們家的貨到底屬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上等品。
云沖聽說她要出府，非得安排幾個會拳腳功夫的家丁跟著。
云初微再三解釋不方便，云沖才作罷，答應(yīng)不給她安排家丁，但她必須戴著四周垂下輕紗的帷帽遮擋容顏。
云初微清楚地記得，云沖笑瞇瞇地看著她，道：“我家微微的容貌，自然只能你未來的夫君才能看，哪能讓外頭的男子隨隨便便就偷瞄了去?！?br/>
云初微當(dāng)時就覺得云沖這句話怪怪的，但她急著出府，所以沒工夫去糾結(jié)到底哪里不對勁。
站在街口，梅子問：“姑娘，咱們先逛哪條街？”
“先去壇香樓。”帷帽下，云初微面容清冷，唇角笑意森寒。
昨天她花了點(diǎn)銀子讓外院一個小廝幫她遞了個帖子去蘇府給蘇璃，約好在壇香樓見面。
這件事辦妥之前，她并不忙著去逛街。
梅子不解，撓撓頭，“姑娘去壇香樓做什么？”
聽聞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呢，喝口白開水都得十幾文錢。
外面茶攤上，兩文錢就能喝到一大碗茶水，在梅子看來，壇香樓簡直是家黑店，還是坑死人不償命的那種。
梅子還在掰著手指頭算這一趟進(jìn)去得花多少錢。
云初微忍不住敲了敲她的小腦袋瓜，“算什么呢，去了那兒，自有人會請客，沒我們什么事?！?br/>
“真的嗎？”梅子眨眨眼，“姑娘約了誰？”
“一個我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人。”云初微神情冷凝下來。
梅子還是問：“奴婢還是不懂，既然不想見，那您約人家做什么？”
“退婚！”
云初微淡淡吐出兩個字，頭也不回地朝著壇香樓的方向走去。
——
時間倒回昨天，蘇府。
蘇璃收到云初微的帖子，上面特意用左手寫的字彎彎扭扭像蒼蠅爬過，簡直不堪入目，蘇璃一下子就不樂意了，怎么，宴會那天都已經(jīng)把話挑得這么分明了，那個女人還想糾纏不放？
蘇璃心中恨恨。
這個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赴，免得明天見了那個女人直犯惡心，影響胃口。
糾結(jié)了一會兒，蘇璃突然想到一個人，頓時雙眼一亮，吩咐人備了軟轎，匆匆忙忙就去了宣國公府。
蘇晏聽說蘇璃來了，親自出來接待。
“九叔近來可好？”一見到蘇晏，蘇璃忙噓寒問暖，笑得諂媚。
蘇晏淡淡瞥他一眼，“這回又有事求我?guī)兔?？?br/>
蘇璃被戳中了心思，噎了噎，還是不得不說：“這次是小事，小事?！?br/>
“說吧，什么事？”
蘇璃癟癟嘴，從寬大的錦袖里掏出云初微讓人送來的帖子放到蘇晏手邊的小幾上攤開來，一臉幽怨，“宴會那天，我就見過云家這位姑娘了，她根本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偏生這個女人不知廉恥，竟然私下讓人給我送帖子約我出去幽會，我怎么可能會去，萬一她趁機(jī)使詐在飯菜里下藥毀我清白，讓我不得不娶了她，那我豈不是得一輩子后悔？”
“所以，你想讓我代替你去？”
蘇晏一語中的，蘇璃臉上尷尬了一下，斟酌著點(diǎn)頭，“也不是讓九叔替我，而是請你幫幫忙，以一個長輩的身份跟她說明她不配嫁入蘇家，我也絕無可能娶這么個一無是處的女人過門就是了?！?br/>
蘇璃也知道自己這些話有些過分，畢竟云初微再不堪，東陽侯府的勢力也是不容小覷的，可若是不絕情些，那個女人必然還是不肯死心，那他索性就快刀斬亂麻，否則往后再被纏上可就難以脫身了。
說完以后，蘇璃小心翼翼地看了蘇晏一眼，“九叔您看……”
他頭上這么多叔叔，他最怕但也最合得來的唯有年歲沒比他大多少的九叔蘇晏。
見蘇晏臉上沒什么表情，蘇璃心中直敲鼓。
“好?！?br/>
半晌之后，聽到了蘇晏意料之外的回答。
蘇璃心頭狂喜，“九叔，一言為定，不許反悔?！?br/>
他一心只想著趕緊把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擺脫一身輕，哪里會去深究蘇晏答應(yīng)之后纖薄唇角勾起的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到底隱藏了什么意思。
——
云初微來到壇香樓的時候，酒樓小廝直接領(lǐng)著她來到三樓雅間。
房門是虛掩著的，看來蘇璃早就到了。
云初微動作輕巧地從袖子里把一早準(zhǔn)備好的退婚書拿出來攥在手心里，讓梅子留在外邊，自己推門走了進(jìn)去。
里面果然有人。
他負(fù)手立在窗前，遠(yuǎn)眺著外面的繁華街市和熙攘人群，背影清俊而挺拔。
由于頭上戴著帷帽，視線被緯紗一擋，有些朦朧，云初微并沒注意到窗前那抹背影與前幾天見到的蘇璃有什么不同，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宴會那天蘇璃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對她毫無保留的羞辱。
心下一惱，云初微怒火上頭，一把將手里的退婚書攥成團(tuán)狠狠往窗前的人身上一扔，聲音添了難以言說的霜寒厲色，“蘇璃，退婚！”
窗前的人緩緩轉(zhuǎn)過身，天神般的如玉俊顏帶著絲絲溫潤的笑，他看向她，心底相思全都化為重逢的欣喜，“微微，好久不見?！?br/>
這個聲音，怎么那么耳熟？
云初微心跳一滯，猛地伸手摘下帷帽，看清楚對面的人是蘇晏而不是蘇璃以后，她馬上僵住了，滿眼的難以置信，片刻之后，瑩白的小臉唰一下紅了半邊。
該死！怎么會在這里遇到蘇晏？
她剛才可是把退婚書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云初微尷尬極了，嘴里忙解釋，“抱歉，我走錯房間了?！?br/>
心中直埋怨引路的小廝都是不長眼睛的嗎？怎么能把房間給弄錯呢？
蘇晏挑眉，好笑地看著她這副措手不及的樣子。
云初微咬咬牙，硬著頭皮再道：“那什么，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九爺繼續(xù)看風(fēng)景，我就不打擾了?！?br/>
蘇晏緩步走過來，聲音低柔而清潤，“你在這兒，我看的是風(fēng)景，你若走了，我還看什么？”
云初微因?yàn)榕e房間的事又羞又惱，當(dāng)下又被蘇晏好一番調(diào)戲，更加怒得漲紅了臉，連瓷白修長的脖頸都染了一層晚霞般艷麗的緋色。
她不過就是因?yàn)樽约旱腻e誤道了個歉而已，他就以為她給他臉，敢得寸進(jìn)尺了？
果然難改流氓無賴的本性！
云初微慢慢沉靜下來，抬目直視著蘇晏，“我承認(rèn)，走錯房間是我不對，可我已經(jīng)道過歉了，九爺還不讓我走，你到底想怎樣？”
蘇晏已經(jīng)走到她跟前，雙手撐在墻上，順勢將她圈禁在懷里。
云初微一抬眼就能對上他近在咫尺的完美容顏，她心跳加速了幾分，忙別開頭看向別處。
撇開流氓本性，這個人的盛世美顏是很有殺傷力的，她可不想自己一會兒在他面前失態(tài)。
手指攥得緊緊的，云初微忐忑起來。
這種壁咚橋段，她前世看得多了，可輪到自己，心中就犯慫，一瞬間不知所措起來，思緒飄忽得厲害。
“先別走?！倍厒鱽硖K晏帶著無盡曖昧的低醇聲音，“有筆生意想跟你談?wù)劇！?br/>
云初微呼吸有些急促，輕輕喘著氣，“談生意可以，你先松開手，我們坐下來談?！?br/>
蘇晏一點(diǎn)也沒有要松手的意思，又湊近她兩寸，鼻尖幾乎與她的相對，唇角一勾，“嫁給我，做我的夫人，期限是你余生所有的時光，價錢你隨意開，我不介意。”
“我、介、意！”
蘇晏才說完，云初微就咬著牙反駁，好不容易用計(jì)擺脫了蘇璃這個渣男，她怎么可能再入蘇家的狼窩？
更何況，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的狼，指定是修煉了幾千年的，都成精了，栽在他手里，她能有什么好下場？
再說了，他們前后只見過幾面而已，誰知道他娶她又有什么目的，吃虧上當(dāng)?shù)氖聝?，她云初微可不干?br/>
“不行嗎？”他認(rèn)真看著她，眸中泛著讓人輕易淪陷的柔情。
云初微再一次狠狠撇開視線不看他。
“若是不行，那我就……”說著，湊了過來。
云初微猛地瞪大眼，他要是敢強(qiáng)吻，她今天就跟他拼命！
唇瓣幾乎快貼上她的唇那一瞬，他突然低笑起來，接著前面的話繼續(xù)講：“那我就再換個問題，你打算什么時候讓我去你家提親？”
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她跟他很熟？
云初微磨牙，她拒絕得還不夠殘忍不夠明顯嗎？
“呵呵?！彼冻鲆荒ㄐ?，“目前自然是沒可能的，往后就希望九爺再接再厲了。”
說完，渾身一用力，終于掙脫他的束縛閃身到一邊。
云初微腦袋都快炸了，她可是影后！前世活了三十多年的人穿越過來被一個從來沒有過感情經(jīng)歷的男人調(diào)戲，還被他逼婚到手足無措的地步？
這一定是在做夢！
云初微閉了閉眼，深呼吸一下，剛要轉(zhuǎn)身，手腕卻被他拽住，再一次動彈不得。
云初微這回不怒了，嘴角上翹，笑瞇瞇地轉(zhuǎn)頭看著他，聲情并茂，“九叔，咱們輩分有別，你對我這般拉拉扯扯曖昧不清的，不太合適吧？”
蘇晏明顯沒料到云初微會突然這么稱呼他，俊顏一僵，扣住她手腕的修長手指也跟著僵了僵。
云初微把他玉骨般的手指一根根從自己手腕上掰下來，站直身子，挑高眉頭，“雖然我們之前的確是見過幾次面，但沒有一次是愉快的，既然九爺誤會了，那我今兒就把話撂下，我云初微，跟你不熟，嫁你？你覺得可能么？”
蘇晏毫不在意，微微一笑，“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咱們倆都見過那么多回了，早就該生米煮成熟飯的?！?br/>
這混蛋！什么亂七八糟的歪理？
云初微嗆住。
抬頭見他一臉認(rèn)真的模樣，云初微內(nèi)心簡直崩潰，這個男人，到底懂不懂何為禮義廉恥？對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姑娘拉拉扯扯，糾纏不休，更何況論輩分，她還得喚他一聲“九叔”，倫理綱常都被他喂狗了？
通過今天的交流，云初微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思路與蘇晏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只要她開口，他總有一堆歪理等著她，更氣人的是，不管她說什么，他就是不生氣，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哪怕是皺一下眉頭也好啊，她就能找到借口與他大吵一架然后不歡而散各回各家了。
如今可好，他沒生氣，反倒險些把她自己給氣死！
云初微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平時很淡定穩(wěn)重的一個人，怎么每次一遇到他，胸腔里就像被人點(diǎn)了一團(tuán)怒火，燒都燒不盡？
不打算與他繼續(xù)胡扯，云初微伸手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帷帽戴在頭上，輕哼一聲，重重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
蘇晏目送著她走遠(yuǎn)，彎腰撿起地上被她揉成一團(tuán)的退婚書，上面似乎還殘留她掌心的余溫，他緩緩打開看了一眼，瞧見上面刻意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字跡，不由失笑著搖搖腦袋，低喃一句，“真是個讓人拿你沒辦法的小丫頭。”
云初微出來的時候，梅子還乖乖等在外頭。
“姑娘，怎么樣了？”
云初微吐出一口晦氣，擺擺手，“別提了?！?br/>
想到那個人，她就想發(fā)火。
每次遇到他，都沒有什么好事，除了倒霉還是倒霉。
“對了梅子，咱們是不是走錯房間了？”云初微特意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這是她昨天請人訂的房沒錯啊，可是里面的人怎么不是蘇璃而變成了蘇晏？
梅子道：“沒錯啊，就是三樓第一個雅間，姑娘昨兒讓外院家丁幫忙訂的，您忘了嗎？”
既然房間沒錯，那蘇晏怎么會在這里？
云初微想得頭疼，索性不想了，晃過神來，“罷了，咱們?nèi)ス浣?。?br/>
梅子小聲問：“姑娘方才說上來退婚，那這婚，退了嗎？”
“算是……退了?！痹瞥跷⒉缓玫冒褜?shí)情告訴梅子，只敷衍地答了一句。
之所以把蘇璃約到這種地方來，無非是想狠狠打他的臉，誰料會陰差陽錯遇到蘇晏。
算了，不成就不成吧，反正就算她不退，云老太太也絕不可能再逼她嫁過去了。
蘇璃的未婚妻，只能是云靜姝這個冒牌貨。
主仆兩個下了樓走到街上。
這條街名喚“榮和街”，前頭不遠(yuǎn)處與一條巷子相交，巷子入口旁邊有一家鋪?zhàn)?，名為“碧玉妝”，它的裝潢較之其他鋪?zhàn)痈鼮楣艠?，卻不讓人覺得老氣，反而有一種莊重典雅的韻味在里頭。
云初微駐足，指著這家鋪?zhàn)訉γ纷拥溃骸霸蹅冞^去看看。”
梅子應(yīng)聲跟上。
碧玉妝的掌柜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見到戴著帷帽的云初微主仆進(jìn)來，忙笑著迎接，“姑娘想挑點(diǎn)兒什么？”
云初微的目光透過緯紗往貨架上一掃，淡淡道：“我想看看頭油。”
掌柜的很熱情，指了指一旁的圓桌，“姑娘請?jiān)谀莾鹤缘绕?，我這就給你拿樣品?！?br/>
時下不存在透明的玻璃瓶子以及塑料瓶子，脂粉鋪?zhàn)永锏南愀嘀?，大多用小陶罐密封，所以用肉眼根本看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樣的?br/>
不過好在每種類型的貨物都有試用品，倒能省去不少麻煩。
掌柜的把十幾種香味的頭油放到桌上一一打開，介紹道：“這是桂花頭油，這是茉莉花的，這是蘭花的……”
介紹完，他又讓云初微一罐一罐地嗅，喜歡什么類型可以自己挑選。
云初微拿起第一罐桂花頭油放在鼻端前，用手輕輕煽動香味傳到鼻腔里，如此反復(fù)十多次，直到把所有香味的頭油都嗅完才停了手。
掌柜的問：“不知姑娘看上了哪一種？”
云初微不答反問，“你們家的鋪?zhàn)娱_很多年了吧？”
掌柜的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心中狐疑。
這位姑娘到底是來買東西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掌柜的不必緊張，我沒有惡意，之所以這么問，是因?yàn)槲乙郧皼]在你們家買過脂粉，想知道你們家的東西值不值得信賴，往后才好直接遣人來采買。”云初微看出掌柜的在懷疑她，她不緊不慢地道。
掌柜的聽罷，臉上疑色果然減緩不少，“姑娘請放心，我們家這個鋪?zhàn)娱_了三代人了，東家可是皇商，常做宮廷生意，榮和街的這個鋪?zhàn)?，不過是東家旗下的一個小小店鋪而已，可即便是這樣，質(zhì)量也是能保證的，因?yàn)闁|家有自己的加工作坊，所有的原材料都經(jīng)過嚴(yán)格把關(guān)才入的庫，出來的貨，質(zhì)量絕對沒問題?！?br/>
云初微心中驚訝，沒想到碧玉妝背后的東家竟然是皇商？
“姑娘?！闭乒竦拿嫔?，“這件事我從來沒與外人說過，就是怕給東家惹來麻煩，您可一定得保密，否則要讓如今掌權(quán)的少東家知道了，他一定饒不了我的?！?br/>
云初微點(diǎn)點(diǎn)頭，“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br/>
“那您看……”掌柜的指了指桌上的十多罐頭油，“您喜歡哪種，我這就給你打包?！?br/>
云初微沉吟道：“你們家的頭油主原料都是芝麻油，對嗎？”
掌柜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這位姑娘坐了半天，什么都不買，眼下又打探原材料，擺明了就是來找茬的！說不準(zhǔn)還是別家派來的奸細(xì)。
掌柜的一想到這些，臉色更加黑沉了。
云初微平靜地解釋，“你別誤會，我只是，想和你們東家談筆生意，相信他聽了以后會喜歡的?！?br/>
“這……”掌柜的越發(fā)狐疑了，眼前的女子，到底何許人也？
“我什么時候能見到他？”云初微又問。
掌柜的皺皺眉頭，少東家一直囑咐他們，顧客的要求必須永遠(yuǎn)擺在第一位，若是他拒絕了這位姑娘，萬一真是筆發(fā)財(cái)生意，豈不因他的猶豫給放跑了？
收了思緒，掌柜的立刻換上笑臉，“姑娘來得真巧，今兒剛好碰到我們少東家來查賬，他人如今就在二樓，我這就讓人帶你上去?！?br/>
云初微一臉感激，“謝謝掌柜的。”
掌柜的喚了一個小廝帶著云初微往二樓走去，梅子不能去，只好守在鋪?zhàn)永锏戎?br/>
其實(shí)對于這筆生意，云初微并沒有十成的把握，但介于對方是皇商，她就下定決心要試一試了，萬一真能搭上線，對她往后的商途絕對有利。
來到二樓，小廝輕輕敲了敲門，“少東家，有位姑娘說要找您談筆生意?！?br/>
里面沒反應(yīng)。
小廝又喊了一遍，里頭的人才似乎剛聽到一般，不輕不重的聲音自里面緩緩傳了出來，“請她進(jìn)來?！?br/>
這聲音與蘇晏的清潤低醇完全不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沙啞，卻沙得恰到好處，尾音拖著病態(tài)的慵懶。
總而言之三個字：很好聽。
能讓人光是聽到聲音就浮想聯(lián)翩，看來這位少東家不是一般人呢！
“姑娘，少東家有請?！?br/>
耳邊傳來小廝的聲音。
“謝謝。”云初微很有禮貌地微微一笑，然后伸手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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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從今天開始，九爺和微微的對手戲就開始多了，然后大婚也不遠(yuǎn)了，中間還有個很重要的鋪墊，畢竟九爺不會強(qiáng)取豪奪，九爺追妻在一個字：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