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上官湄的聲音，溫老爺和溫夫人轉(zhuǎn)過身來，蹣跚著帶上官濟上前恭敬地行禮。

    “給陛下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上官湄跑過去將他們攙起來，整個人止不住地發(fā)抖。面前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人，上官湄悲從中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溫老爺慌忙攔住上官湄，用力將她扶起，顫聲道：“皇后娘娘快起來，您是一國之母，不可行此大禮??！”

    上官湄緊緊握住溫老爺和溫夫人的手，仔細端詳著他們蒼老憔悴的面龐，咬著嘴唇淚雨滂沱，而后感激地看向高乾。她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無論目的是什么，他都是為了給她制造一個驚喜。上官湄努力展露笑顏，深深地向高乾拜禮致謝。

    “臣妾謝陛下……”

    高乾慨然輕松下來，終于舒心地笑了。他緩緩走過來扶起了上官湄，眼底盡是溫柔。

    “別哭了?！?br/>
    幾人祭拜過后，高乾便親自將他們送回鳳儀殿。上官湄是真的高興，一路上一直拉著溫老爺和溫夫人的手不肯松開。待一切安頓好之后，高乾便吩咐人擺上了家宴。

    “陛下去哪？”見高乾要走，上官湄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高乾停下了腳步。四目相對，他見上官湄眼中閃過了一絲尷尬和局促，只輕描淡寫地一笑。

    “還有政事要處理，朕就不陪皇后了?！?br/>
    上官湄張了張口想要說什么，最終還是忍住了。對面的高乾卻恍若未發(fā)覺她的欲言又止，忙碌了數(shù)日，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jīng)快到極限了。然而回想起她今日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高乾的心里也只有欣慰。

    天色昏暗，木若蘭扶著如英，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鳳儀殿后殿走出來，迎面碰到正準備離開的高乾，木若蘭忙拉著妹妹跪在地上恭送圣駕。高乾聞到了濃濃的藥味，眉頭不禁一皺。

    “你是？”

    見高乾發(fā)問，木若蘭忙替如英答道：“回稟陛下，這是奴婢小妹，陪同溫老爺和溫夫人一起進宮的，不想驚擾了陛下，請陛下恕罪?！?br/>
    “起來吧?！备咔瑩]揮手，目光飄到木如英臉上，疑惑道，“你臉色不太好，身上有藥味，受傷了？”

    木如英是第一次進宮見到天子，驚慌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斷斷續(xù)續(xù)道：“陛下，奴婢……奴婢無事……”

    “若蘭，你說?！?br/>
    木若蘭為難地看著高乾，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如英，猶豫了一下方攙著她再次跪下。

    “回陛下，今日本是娘娘生辰，奴婢等不想掃興，可……可如英是奴婢親妹妹，奴婢實在不忍心看到她這個樣子……”木若蘭對著高乾重重磕了幾個頭，因心痛而有些哽咽，“求陛下為老爺夫人做主，為如英做主！剛剛看到溫夫人面色蒼白，奴婢也以為是陛下為娘娘秘密安排驚喜，兩位老人舟車勞頓才顯得有些疲累。可、可事實是老爺一行人在進宮路上遭人搶劫，賊人兇悍，不光圖財還要害命！老爺身邊侍衛(wèi)不多，和舍妹一起拼上性命才保護老爺和夫人沒有受重傷，但溫府給娘娘準備的生辰賀禮卻被賊人洗劫一空，使老爺夫人失禮于君上。請陛下恕罪，求陛下做主！”

    “木如英，真的是這樣？”高乾命王德瑞親自將兩姐妹扶起來，“你別怕，只管說實話?！?br/>
    木如英受了傷，呼吸中仍帶著一絲血腥氣。她顫聲回答道：“是，陛下。他們?nèi)撕芏?，我們……?br/>
    “趙欽沒有一路護送你們嗎？”高乾的聲音中含了一絲隱隱的憤怒。

    “陛下，趙大人照顧……周全，但那伙強盜實在太過兇悍，是奴婢等保護老爺夫人不力，罪該萬死！”木如英說著又要下跪，高乾抬手止住了她。

    “趙欽在途中沒少耽擱吧？”高乾忽然冷笑一聲，“木若蘭，你妹妹不肯說的話，朕命你來說?！?br/>
    “陛下，老爺說其實趙大人這一路有些……”木若蘭想了想，委婉地道，“時間充裕，趙大人便在沿途各州刺史府多停留了些日子，恐怕那伙強盜正因聽說他是來接人為皇后賀壽才起了歹心……”

    木若蘭說得隱晦，但高乾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屎蟮氖罗k得差不多了，趙欽這個慣會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終于可以處理了。

    “朕知道了?！备咔c點頭，“這件事朕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但今日是皇后生辰，木若蘭你該知道輕重，今晚你們不許在她面前提起。皇后好不容易見到溫府的人，她太需要有人陪伴了，朕不希望你們掃了她的興，明白么？”

    木若蘭和如英道：“奴婢明白，奴婢謝陛下垂注。”

    高乾覺得愈發(fā)困倦，他正欲踏出宮門，忽然回頭道：“木若蘭，你妹妹身上的藥氣太重，你帶她下去多施些脂粉，別讓皇后察覺了。朕已吩咐二老暫時住在鳳儀殿后殿，你們……一家人好好敘敘舊吧。”

    里間，一家人用過晚膳，坐在一起閑聊，因上官濟說有些困了，上官湄便命人將他送回驥月殿。待收拾停當，寢殿里只剩下溫氏夫婦、木家姐妹和上官湄五人。

    上官湄緊繃的表情終于松弛下來，擔憂地問道：“外祖父，外祖母，一切還都順利吧？”

    溫老爺?shù)溃骸颁貎悍判?，榮國夫人的信送來得快，我們也有充足的時間安排。一切順利，不會有人起疑?！?br/>
    “看到如英受傷我真是嚇壞了，我真擔心——”上官湄有些內(nèi)疚地看著木如英，“如英姐姐沒事吧？”

    木如英咬牙笑笑：“娘娘放心，都說了一切按計劃進行，那些‘賊人’自然也都是我們的人。奴婢受傷就是為了讓陛下相信真的有人來劫持車隊。朝堂上混得風(fēng)生水起的禮部尚書大人奉命護送老爺夫人入宮，卻因自己的囂張和貪念出了這么大的差錯，還隱瞞不報，欺君之罪足以讓他身首異處了?！?br/>
    上官湄依然心中有愧，“可你的傷——”

    木如英卻輕松地搖搖頭，“奴婢出發(fā)之前曾去找陳大哥要了許多治劍傷刀傷的藥，很快就好，不會有大礙的，娘娘別擔心?！?br/>
    “湄兒，你無須自責，你既然有所決定，我們就一定會全力配合?！睖乩蠣攲捨康?，“湄兒，你不用擔心我們，我們只想知道你還好么？”

    上官湄笑著點頭道：“外祖父放心，孫兒這不是一切都好么？”

    “但是你心里苦……”溫夫人愛憐地看著她。

    “這是孫兒的選擇，無所謂苦不苦?！鄙瞎黉氐拖骂^避開溫夫人的目光，她壓住心頭冒出來的種種情緒，迅速調(diào)整好了表情，“孫兒擔負著上官氏和溫氏兩個家族的命運，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湄兒，”溫老爺瞇起眼睛，“今日在祠堂老夫也看到了，陛下是真的在意你，愛重你，你對他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么？”

    “人非草木……只不過孫兒回宮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父皇報仇，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上官湄盯著窗外道，“也正因為他沒有得到我，所以才會這么在意……”

    溫老爺敏銳地捕捉到了上官湄眼神中那一瞬的變化，溫和道：“后宮永遠不缺嬪妃，可即便是中宮皇后也需要手段和子嗣來固寵啊?！?br/>
    “老爺快別勸了，娘娘的性子您還不知道么？”木若蘭忽然笑道，“奴婢也勸過娘娘無數(shù)次，要用嫡子來守住陛下的心，但娘娘的那股子倔強可一點也不像先帝和景舜皇后呢?！?br/>
    “你什么時候也這樣嘴壞！”上官湄臉微微一熱，嗔怪道。

    “湄兒，”溫夫人也笑著撫摸著她的背，“你已經(jīng)進了皇宮，很多事情只能順應(yīng)?；屎笥谢屎蟮牡匚?，但重要的是要承擔皇后的職責，綿延子嗣更是責無旁貸啊?！?br/>
    覺出溫夫人的語氣與往日有異，上官湄故作淡定地道：“外祖父外祖母，你們今天這是怎么了，怎么一個個都跟變了個人似的？還有你，若蘭，怎么連你也——”

    “湄兒你要明白，你太執(zhí)著于家國的恨，可你自己的心呢？是不是從來不肯面對？”溫老爺?shù)恼Z氣漸漸轉(zhuǎn)為嚴肅，“我們都看慣了前朝后宮的風(fēng)云變幻，你要走的這條路太難，而完成你最終目標的前提就是留住陛下的心，你必須讓陛下相信你已經(jīng)接受了他。人總有老去的那一天，等你容顏不再，若無子嗣，你還能用什么保你后位呢？”

    上官湄默然心痛，溫老爺柔中帶剛的話語讓她無法回絕，“可……可孫兒還在守孝，不想考慮那么遠的事情，而且……孫兒有自己的心，不想辜負……外祖父，他……還好么？”

    寢殿里的空氣停滯了幾秒，四周靜到上官湄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好?！?br/>
    溫老爺?shù)穆曇綦[約有些沙啞，上官湄抬起頭時，只覺得奇怪，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臉上有任何異樣。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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