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是個四十歲的單身老男人,生活極為自由散漫,出去從不關門。
在他看來,自己一個光棍老男人,家里又臟又亂,啥都沒有,別人就是想偷竊,恐怕也會被自己長久不洗的臭衣服、臭襪子等熏跑。
事實上,也真是如此,他那臟亂差的家門口對外開放這么多年,還真沒任何盜竊團伙來上門參觀過。
當然了,也沒有親朋好友。
趙天亦是這兩個月以來,第一個闖進他家的人。
趙天亦曾聽他父親說起過這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的生活規(guī)律,這老光棍一大半時間都不會在家,雖然他是單身,但活動倒是豐富的很,一大清早出門以后,或是去喝酒,或是去賭博,又或是跟某寡婦搞姘頭,但回來的形式都是一樣的:總是一個人深夜里喝的醉醺醺的,唱著難聽的情歌回家。
從下午到黃昏,從黃昏到黑夜,趙天亦在王五家就這么安靜地等待了整整七個小時。
夜色漆黑,等得雙腿麻木的趙天亦站起身環(huán)視了王五家一圈,發(fā)現(xiàn)王五這老光棍生活孤單的同時偶爾還會過點小資生活,比如他那張沾滿灰塵的八仙桌上,竟然擺放著兩瓶張貼著英文字母的紅酒,還有一些雖然冷卻但還散發(fā)著余香的烤雞腿,又比如,他那張貼著泛黃報紙的木墻上,竟然還掛著一幅“萬馬奔騰”的十字繡和一些對聯(lián)。
趙天亦讀書不多,對十字繡和這對聯(lián)提不起多大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兩瓶紅酒,他雖然看不懂紅酒瓶上的一大串英文字母,但估摸著這酒應該也值不少錢,因為標簽上沒有中文。
他忍不住想偷喝一口,但還是努力克制了這種欲望,畢竟,他是來報復的,不是來偷東西的。
凡事一碼歸一碼,只要教訓王五一頓,哪怕現(xiàn)在有大把鈔票放在面前,他此刻也不會心動。
深夜的冷風吹得趙天亦顫顫發(fā)抖,趙天亦想把王五那骯臟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但這雙冰冷的手伸了過去,馬上又收了回來,因為自從上次發(fā)生偷羊事件后,他發(fā)誓再也不想被人稱為小偷或賊。
凌晨三點左右,趙天亦隱約聽到了門外傳進難聽的歌聲,就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躲在了一個柴堆后面。
只是,讓他想不到的是,王五回來的時候,并不是一個人,他的旁邊還有個女人。
由于夜色漆黑,再加上隔著柴堆視野比較窄,趙天亦很難看清楚那女的相貌,但是聽聲音,他感覺這女的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左右,跟王五差不多。
天底下,竟然還有人能夠看上王五這樣的人?
趙天亦心說道。
他有點惱怒,為什么這女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
他惱怒歸惱怒,實際上,這女人的存在,也是不影響他報復王五的。趙天亦的心思很是單純:誰欺負自己,他就找誰,至于他旁邊有誰,有幾個人,他一概不管。
反正他手里有刀!
趙天亦深吸一口氣,準備拿著刀沖出去,找王五討個說法。
但王五和這個女人接下來的一段對話,讓他一陣目瞪口呆,暫時克制住了這種沖動。
女人說:“王五,你這個死鬼,你能不能把你家收拾的干凈些,你這樣咱們怎么將來還怎么結婚啊?”
王五說:“親愛的,你急啥,即使我現(xiàn)在把家收拾干凈了,你家那死鬼不是還有一口氣嗎?咱們還得再等等!”
女人:“哎…我也盼著他歸西,但是上天好像特別眷顧他,病危通知書都下達這么久了,到現(xiàn)在還活的生龍活腐的?!?br/>
王五:“寶貝,你也別急,他活著也是個廢人,咱倆現(xiàn)在這種情形不是挺好的嗎?不是夫妻,勝似夫妻!”
女人:“你這臭不要臉的死鬼…”
趙天亦雖然文化不高,但是三觀很正,這一段不堪入耳的對話聽得他直搖頭,一連怒罵了十幾句畜生,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這么倒霉,在生病之后還遭遇老婆外遇這種慘事。
不光是如此,在聽完這段對話后,趙天亦接下來又目睹了一幕不堪入目的畫面:那女的一邊笑罵著王五,一邊緩緩卸下自己的衣服,露出那白皙的臂膀,然后這衣服又隨著這光禿禿的身子絲般柔順地滑到腿下。
柔和的月光下,這王五和這女人開始了你親我抱的激情片段。
這一片段倒是讓趙天亦眼神一閃爍,來了靈感。
他趁著王五和這個女人衣服脫得精光時,氣勢洶洶地拿著刀沖了出去,大聲地喊出一句——“你們好!”
事實上,在這個深夜幽靜漆黑的屋子里,一句溫柔的問候要比粗暴的“你們這對狗男女”來得更加刺激。
王五和那個女人此刻正如膠似漆地摟抱著,如何會想到這深夜幽靜的家中會蹦出一個人,而且還是以這么溫柔禮貌的口吻跟他們打招呼,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再也沒有親密擁抱的興致,想迅速地披上剛脫下的衣服。
但趙天亦并沒有給他倆穿衣服的機會,走過去一把抓住倆人的衣服屋外的垃圾堆上一扔。
全身赤裸的王五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像鬼魅般出現(xiàn)在眼前的人竟然是放羊娃趙三毛。
因為他是卑微的趙三毛,所以王五臉上的恐懼馬上轉化為一抹輕蔑的笑容,開始一邊推搡著趙天亦一邊怒罵道:“放羊娃,你深更半夜的出現(xiàn)在我家,想干啥?你現(xiàn)在出去,老子不揍你!”
趙天亦面無表情地拿出了一把匕首,算是對王五這種蔑視的回應。
王五見他拔出了刀,輕蔑的笑容又僵硬成愣怔的表情。
出于對趙天亦手上這把刀的尊重,王五并沒有再對趙天亦提供任何肢體語言。
王五旁邊赤裸的女人顧不得兩人的紛爭,雙手護胸,趕緊去屋里找了件衣服披了起來。
同趙天亦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認出了趙天亦。
趙天亦當然也認出了她,她是村里殘疾人士許大叔的老婆黃小花。
“臭小子,你吃飽了撐著,深更半夜跑來偷看別人干這事!真不懂事!看老娘不教訓你?”
黃小花一邊披上王五掛在屋內的外套,一邊對著趙天亦嚷嚷著,完全無視他手中那把刀,因為她相信,借這放羊小子一百個膽子,他不敢持刀惹事。
趙天亦并不理會這女人囂張的態(tài)度,他拿著匕首指向了王五,冷冷地說道:“我在你家等了你半天,就為了你一句道歉!”
王五也不傻,很快就明白了他是為了當日自己欺騙了他而來找事,突然間笑了,因為他怎么也沒料到,這小子在這里埋伏了半天,凍得眼淚鼻涕就出來了,就只為了一句道歉,“行,你要道歉是吧,老子向你道歉!行了吧,你把刀放下,可以走了!”
王五象征性地道了下歉,試圖打發(fā)這個看上去發(fā)了瘋似的放羊小子走。
“你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是不尊重我手上的刀,我要你跪下道歉!”
“跪下?哈哈!老子就不信你一個放羊的敢殺了老子?你以為拿把刀老子就怕你了?有本事你捅了我!”
王五冷笑著把腦袋伸到趙天亦的面前,眼珠子斜睨著趙天亦挑釁道:“放羊的,老子今天把命交給你,看你有沒有本事拿!”
他的這一番挑釁,倒讓趙天亦有點不知所措,盡管他來之前在腦海中曾反復彩排過這樣的動人場景,也為此做了大量的心理準備,但是當王五真當把頭伸過來時,他這雙手除了用力顫抖之外,真不知道該做什么動作好。
趙天亦本來被王五的無賴和蠻橫弄得有點下不了臺,但是黃小花接下幾句嘲諷,卻徹底激起了趙天亦心中的憤怒,瞬間將刀刺向了王五。
“放羊的,我家男人怎么著你了!我聽說你家賭博輸?shù)袅朔孔雍脱蛉?,你有本事去找那些害你的人,關我家男人啥事?我聽說,你家賭博輸了還不認賬,你還跑去把羊偷了回來!哼!小偷!”
小偷?!
趙天亦最恨別人說自己是小偷,他在深山上發(fā)過誓,決不允許別人再喊自己小偷,不管是誰。
既然這黃小花敢喊自己小偷,那就讓她男人付出相應的代價,至于她,等會再說。
趙天亦紅著眼睛怒吼一句,“你看我敢不敢?”
說完,他拿著刀子狠狠向王五的腦袋刺去。
王五沒想到這趙天亦竟真的將刀子捅下來,出于本能反應,就迅速地躲閃了過去,但是耳邊還是被鋒利的刀刃擦過,一下子鮮血直流。
“我的媽呀,趙三毛,你玩真的?”
王五捂著耳朵開始迅速跑進屋內,企圖用凳子抵擋住趙天亦的猛攻。
“我說過,我要你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
趙天亦一邊追,一邊回答。
“我跟黃小花的愛情,關你什么事?”
王五一邊朝著趙天亦扔東西回擊,一邊反問道。
“你們的奸情,是不關我的事,但是我的羊卻跟你有關系,要不是因為你跟周大根說這事,我的羊也不會死!”
趙天亦還是一邊躲,一邊追,一邊用刀刺著王五。
黃小花這才意識到這趙天亦這次是認了真,見他這一臉兇神惡煞的樣子,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神氣,臉色嗖的一下涮成了蒼白,雙腿不自覺地猛烈顫抖起來。
王五見趙天亦面色鐵青,鐵了心要用匕首招呼自己,也顧不得全身冰冷的赤裸,趕緊往屋外跑了出去。
而憤怒的趙天亦也持著刀追了出去。
柔和的月光下,出現(xiàn)這樣一個場面:一個穿著衣服的男人,持著一把刀,拼命地追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
由于此刻是凌晨,所有整條村路上并沒有任何人,王五盡管拼命地喊著救命,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唯獨附近幾戶人家的狗狗,出于職業(yè)的敏感,象征性地回了幾句汪汪汪。
王五赤裸著身子,飛快地鉆進了一個胡同,趙天亦也緊緊跟了上去,隨后,兩人又先后從另一個小路跑了出來。
兩人你追我趕的半天,最后發(fā)現(xiàn),他們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了王五的家里。
“姓趙的,你他媽的有完沒完,還真想把老子給宰了是吧?”
王五跑的氣喘吁吁,再也忍受不了這深夜里光著身子的自虐了,他算是認識到了,照這情況發(fā)展下去,他即使沒有被趙天亦砍死,也得被這寒涼的天氣給凍死。
“我說了,你只要跪下來給我道歉,咱們之間這事就算完結,你還得還我那五元錢!”
趙天亦同樣氣喘吁吁地回答道。
“王五,這小子完全瘋了,你就給他認個錯吧,認完錯,就啥事也沒有了!”
屋內的黃小花顫抖著身子求著王五。
她也看出來了,王五要是不順著他的性子,這小子大有可能把他倆都干了,即使沒干,也得把他倆的丑事去村里四處宣揚開來。
“趙三毛,你到底想怎么樣?”
王五又重復問了一遍,因為他始終不相信趙天亦這小子深更半夜拿著刀找上門,就只是為了一句道歉。
趙天亦也重復了回答了一邊:“你只要跪下來給我道歉,咱們之間這事就算完結,而且你還得還我那五元錢!”
為了解決這趙天亦沒完沒了的持刀相逼問題,也為了解決這深更半夜的全身赤裸問題,王五最終還是聽從了黃小花的話,老實地給一臉殺氣的趙天亦磕了頭,并讓黃小花掏出了二十元錢還給了趙天亦。
“三毛,咱倆之間也沒啥多大過節(jié),你至于如此么?我向你認錯了行了吧!”
“我叫趙天亦,不叫趙三毛!”
“行,趙天亦,你說了算!我王五正式向你道歉,趙天亦,我對不起你!阿….阿嚏…”
王五說完,淺淺地打了個噴嚏,又深深地朝趙天亦磕了三個響頭。
趙天亦見王五這回如此老實誠懇,心中的怒火也消退大半,他收起了匕首,朝著王五說道:“你道歉就好,咱們再無恩怨!”
趙天亦跟王五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后,趙天亦又持刀走近了黃小花,他仍記得這嘴巴子刻薄的黃小花剛才是如何嘲笑自己的。
“你…你想干什么….我黃小花好像也沒啥對不起你啊!”
黃小花見趙天亦持刀逼近,一邊后退一邊哀求道,再也沒有了時才的神氣樣。
“你剛才說我小偷!給我道歉,并且替你那男人還我五元錢!這事就算了!”
趙天亦面無表情地說道,他也不想為難這個出軌的女人,只想要她給自己一個說法。
黃小花指了指被趙天亦扔到外面垃圾堆的衣服,顫抖地說道:“我的錢…在那衣服里面!”
趙天亦原本是想讓她半裸著身子去門外把衣服撿回來,但猶豫了半天,覺得如此做法過于絕情,就自己去門外把衣服給扔了進來,讓黃小花穿上了衣服。
被凍得鼻涕眼淚直流的黃小花再也顧不得臉面尊嚴,迅速地掏出一張五十元人民幣雙手畢恭畢敬遞給了趙天亦,低頭輕聲地求道:“對不起,趙三毛….不,趙天亦,我錯了!給你五十元錢,其中的五元是我替王五還你的,剩下的四十五元,就當是給你的保密費,求你不要揭穿咱倆今晚的丑事!”
“行!既然你們道歉了,咱們之間也再也沒有任何恩怨!記住,以后不要隨便欺負我!”
“行行行…趙天亦,時間這么晚了,你也趕緊去睡覺吧!”
王五一邊抖擻著身子,一邊懇求趙天亦趕緊離開,而他旁邊的女人黃小花,也一個勁地求著趙天亦,讓他不要把她倆的事情說出去。
“你們放心,你們這破事,我沒興趣!還有——”
趙天亦突然又回了頭,對著王五老實地說道:“我說過,我只收五元,剩下的四十五元,因為我找不開,所以暫時先收著,改天上門來還你!”
他說的越是老實,王五卻越是慌亂不安。
“哦…不不不,趙天亦趙大爺,算我王五求你了,你以后再也不要來我家了,以后我每次遇見你,都叫你一聲大哥怎么樣?”
王五聽到他想改天再來,剛才舒的那口長氣又瞬間倒吸了回來,弄得他背脊骨冰涼。
他此刻心里也是萬般后悔,為何當日自己頭腦發(fā)熱,會去惹上這個如此極端的瘟神?
“行,既然你們這么說!那我就把五十元收下了,記住,這錢不是你們給我的保密費,是我給我那死去羊羔的貢品!”
趙天亦說完,當著兩人的面,把這五十元錢撕得稀巴爛。
王五和黃小花兩個人相互摟抱著,看著這個發(fā)了瘋的放羊娃在一邊胡鬧,只要他不宣揚他們的丑事,他想怎么樣都行!
趙天亦離開了,一邊笑,一邊流淚。
他笑是因為,從小到大,他終于真正意義上用行動為自己找回了一份尊嚴;他哭是因為,即使這對狗男女給他再多的錢,也挽回不了那被周大根活活摔死的羊羔。
在趙天亦離開后,王五還是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對著他身旁的女人驚魂未定地說道:“這趙三毛....簡直就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