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當(dāng)然還在下,只不過已經(jīng)是晚上了。
燈不是孤燈,月光也不悲哀,只是這雪下的有點冷清,平日里最為嬉鬧的人正躺在床頭安睡。龍瑛替龍煜扯了扯被他一腳踹開的被子,搖頭笑道:“睡著了還這么不安分!”
龍奴突然從窗外飛了進(jìn)來,滿身是雪和血,跪下說道:“程府上下共計八十九人,除老弱婦孺外,總共死了.......”
龍瑛擺了擺手,道:“不必報了,你出去吧?!饼堢鋵嵑苡憛挌⒙?,因為已經(jīng)厭倦了,她喜歡小家伙帶來的平和跟玩鬧。所以她遷就,遷就龍煜的諸多惡作劇。所以她很討厭龍奴這樣闖進(jìn)來,帶著血腥和殺伐之氣闖進(jìn)來。
龍奴又道:“老爹那邊傳消息來了.......”
龍瑛再次擺了擺手,道:“我今天不想聽,你出去吧?!彼罆r間不多了,寒鐵已經(jīng)被送走了,那鑄劍師就住在夜弦城,如果快的話,龍煜沒幾天就要走了。
有聚就有散,有相遇就有分別。
龍瑛又來到窗邊,看著月光和雪。平靜了十幾年,終究還是要回到那種生活。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將衣服披在龍瑛身上,說道:“姑姑,我不要去做什么游俠了,我要守在你身邊,保護(hù)你!”
龍瑛想起泥菩薩的預(yù)言,臉色一變,道:“不行!等劍鑄好,你立刻走!”
啊,龍煜的嘴巴張的老大,不會吧,當(dāng)初想方設(shè)法制止我出去的可是你啊,現(xiàn)在卻要趕我走,是了是了,女人講的一般是反話,龍煜心里分析一頓,我要反過來聽,那就是:可以,等劍鑄好,你也不許走!龍煜卻打蛇隨棍上,哭喪著臉說道:“姑姑,你不要我了嗎?”
龍瑛自然不能跟他解釋,如果龍煜知道泥菩薩的預(yù)言,必定擔(dān)心自己,不肯離去,到時候才是真正的麻煩,便笑著說道:“你沒有聽人說過嗎?做人如果沒有夢想,那跟咸魚有什么區(qū)別?臭小子,你要當(dāng)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還是做條咸魚?”
切,咸魚有什么錯!難道咸魚天生就是咸魚嗎?它也不想成為咸魚,可它又不是人類的對手!被人類做成咸魚是因為它太弱小,弱小也是錯嗎?思考,在這弱肉強(qiáng)食的大陸,弱小確實是一種錯誤,而且是致命的錯誤。他好像突然能明白龍瑛為什么不讓他出去闖蕩了。
龍煜陪笑著說道:“我愿意做姑姑手里的一條咸魚。那首歌怎么唱來著,我與你永共聚,分分鐘需要你,咸魚白菜也好好味!”龍瑛將龍煜的嘴巴堵住,笑道:“你再唱,我就把你舌頭割掉!給你一個忠告,出去闖蕩的時候,千萬別唱歌,不然你會沒有朋友,到時候看誰愿意跟你組成游俠團(tuán)!”
我靠,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龍煜從來沒覺得女人的心思有這么難猜,這是鐵了心要趕我走???繼續(xù)舔著臉皮說道:“神仙姐姐,我也不是沒有夢想,只是我有比夢想更重要的東西?!闭f完看著龍瑛,堅定不移的說道:“我的夢想是我自己創(chuàng)造的,我也可以放棄它,這沒關(guān)系,因為我還能繼續(xù)做夢,繼續(xù)期待。但是親人只有一個,如果沒了,那就真的沒了,所以,我選擇保護(hù)親人!”
話音剛落,龍煜只覺得臉上刮過一陣勁風(fēng),姑姑已經(jīng)不見了,再見到姑姑的時候,龍煜身上已經(jīng)被五花大綁起來,只聽龍瑛說道:“論不要臉,你認(rèn)了第二,天下沒人敢認(rèn)第一。你保護(hù)我?你還是先保護(hù)保護(hù)你自己吧,順便提一句,我現(xiàn)在只剩一成功力不到,你居然完全反應(yīng)不過來!平時叫你好好練功,你也不聽?!饼堢€要繼續(xù)說,卻看龍煜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仔細(xì)瞧去,龍煜手里居然拿著一只繡花鞋。這不看還好,一看便覺得左腳涼颼颼的,不禁老臉一紅,這臭小子什么時候拿的?
龍煜嘿嘿笑道:“神仙姐姐,我們是正正宗宗的血緣關(guān)系,玩SM這么大恐怕不好吧!我把鞋還給你,你給我松了綁,我們玩其他的,比如捉迷藏,老鷹捉小雞,丟沙包之類的!”開玩笑,你剩兩成功力我還對付不了你,我直接找塊豆腐撞死算了!我可是龍煜,不是膿煜。
龍煜卻不知道,若非龍瑛絲毫不提防他,別說兩成功力,即便一成,龍煜也休想得逞!
況且,偷女孩子繡花鞋這種事,也只有他龍煜做得出來!
龍瑛一個暴栗砸在龍煜頭上,罵道:“老娘的便宜你也敢占,不想活了嗎?”說完一把奪回龍煜手里的繡花鞋穿上,接著給龍煜松了綁,說道:“夜了,早些睡吧,我明日再來看你。”說完轉(zhuǎn)身離去,不再停留。
龍煜笑嘻嘻揮了揮手,說道:“神仙姐姐,晚安!你可以做夢夢到我,夢里你想對我怎么樣我都隨便你,我不會有意見的?!惫?,我真是禽獸不如,連姑姑都調(diào)戲。剛還覺得大爽,只覺得屁股一陣冰涼,他啊的叫了好幾聲,伸手摸去。竟然是幾根銀針扎在自己屁股上。不會吧,我就開幾句玩笑,不用玩這么大吧。龍煜還想再說,只覺得頭暈暈沉沉,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我靠,這針上有麻藥,龍煜剛明白過來,就睡著了。
龍瑛推門進(jìn)來,將地上的龍煜放到床上,罵道:“媽的,聒噪的很,還沉的跟一只豬一樣!”
接下來幾天,龍煜借口身上有傷,既不練功,也不讀書,每日調(diào)戲調(diào)戲丫鬟,指揮指揮家丁,偶爾跟龍瑛斗斗嘴,跟三德吹吹牛皮,日子過得也算舒坦。
這一天,龍煜拉著三德說道:“三德,瞧你這幾天夜里都不在家里,想必是去怡紅院找相好了吧?!闭f完兩人對視一眼,露出一個男人才懂的微笑。
自從那天龍煜救了三德,三德對龍煜是打心眼里服從。陪笑道:“少爺,你還未成年,不知其中滋味。小的只能說妙,妙不可言!”說完兩人又發(fā)出一陣男人才懂的笑聲。笑聲剛畢,只聽“嗦”的一聲響,什么東西飛了進(jìn)來,龍煜一把推開三德。自己縱身而起,接住了飛過來的事物,卻是一把寶劍,龍煜大喜過望,“唰”的一聲拔出寶劍,只覺一陣寒意撲面而來,那劍長約三尺三寸,通體潔白,不見瑕疵。龍煜耍了幾招,贊道:“好劍,好劍!”
龍瑛拍手進(jìn)來,夸道:“劍是好劍,人也是好賤,正所謂人賤合一。怎么樣,姑姑送你生日禮物,你可還喜歡?”
龍煜不明白龍瑛的意思,還以為龍瑛夸他本身就是一柄利劍,難掩鋒芒呢,嘿嘿笑道:“還可以吧。對了,姑姑,我6歲到9歲,11歲到14歲的生日都不曾有禮物,我現(xiàn)在要走了,你給我把禮物補(bǔ)上吧。我瞧你身上那盤龍壁不錯,那滄浪云笛也還行,還有那個五彩娃娃,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來個幾萬兩銀子花花,哎,出門再外,怪缺錢的。就先這些吧,其他的,我還沒想好?!?br/>
龍瑛嘴角抽蓄了一下,臭小子,你屬獅子的啊,這些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你一開口就要三樣寶貝,還給你幾萬兩?門都沒有!龍瑛不去理他,說道:“我看過黃歷,明天是個好日子,適合出門,你明天便走吧?!?br/>
龍煜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他當(dāng)然知道龍瑛在轉(zhuǎn)移話題,說道:“神仙姐姐,你把那些禮物給我,我也不會虧待你的,我瞧瞧我身上有什么好東西,有了!”龍煜從懷里掏出三個鐵指環(huán),丟給三德,說道:“三德,你去街上找個好點的打鐵鋪,把這三個指環(huán)給我化了,重新打造一個金手鐲回來,記住,要純金,缺一絲一毫都顯示不出我滿滿的誠意!”
三德接過鐵指環(huán),“啊”了一聲,少爺瘋了吧,把鐵的戒指打成金的,還要純金的!我的乖乖,我是去呢?還是不去呢?去吧,打鐵師傅把我當(dāng)神經(jīng)病送醫(yī)館去了怎么辦?不去的話,少爺會不會打我?
他只覺得世上最難的難題被自己遇到了。
龍煜催促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
龍瑛笑道:“你別作怪了,那幾件寶貝一樣都不能給你,至于錢嘛!”
“給多少?”龍煜急著問道,他自然知道龍瑛不會把那幾件寶貝給自己,就算給自己,他也駕馭不了,他的功力方才達(dá)到天璣小星位。而駕馭那幾件寶貝最低的要求就是玉衡大星位。他拿來也是無用,到時候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才是糟糕。所以他一開始就只想著問龍瑛多要點零花錢。
這片大陸功力的境界用北斗七星來命名,由弱到強(qiáng)分別為:天樞、天璇、天璣、天權(quán)、玉衡、開陽、搖光,每個境界又分大中小三個星位。這片大陸還有能力者跟普通人的區(qū)分。能力者,就是天生擁有某方面的能力,比如龍煜是冰的能力者,他就能控制冰。有人是火的能力者,就能控制火。但同一種能力不會同時出現(xiàn)在兩個人身上,比如龍煜是冰,那世界上其他人就不可能具備冰的能力。普通人經(jīng)過修行,練習(xí)功法,即便沒有能力,也能達(dá)到武學(xué)的至高境界。
龍瑛說道:“我只給你銀子,可不給你銀票。所以,你愛拿多少拿多少,怎么樣,姑姑對你不錯吧?”
龍煜這才知道什么叫做姜還是老的辣。銀子那么重,我能拿多少?嚷嚷道:“我反對,我反對,你干脆說,光給我銅錢算了!”龍煜一說出這話就后悔了,媽呀,我瞎說的,你別真的只給我銅錢。卻聽龍瑛笑道:“難道你這么識大體,替姑姑著想,你真的長大了,好吧,我就滿足你,既不給銀票,也不給銀子,就給你銅錢,還是那句話,你愛拿多少拿多少!”
接下來就是龍煜各種哭鬧,各種說理,各種軟磨硬泡,終于協(xié)商好,只給銀子,愛拿多少拿多少。哼,龍煜哼了一聲,什么我愛拿多少拿多少!我兩手空空,我拿的下多少!這輕微的一聲哼,卻被龍瑛聽到了,龍瑛似笑非笑的看了龍煜一眼,龍煜立馬變乖,滿臉陪笑。
“神仙姐姐,我能不能帶著三德一起去???”銀子的事情商量好了,龍煜接著問道。
三德嚇了一跳,小姐,你可千萬別點頭。在這里當(dāng)家丁,有吃得,有喝的,有銀子花,有事情少爺和您頂著,沒事情,唔,沒事情我就閑著,我可不要跟著少爺去受苦,那可是刀尖上跳舞啊。觀音菩薩,如來佛祖,你們可一定要保佑我,小姐,您可千萬別點頭??!
龍瑛說道:“不行!你是去當(dāng)游俠呢?還是去當(dāng)少爺?你若是去當(dāng)少爺,那你就帶著三德去!”
龍煜嘆了口氣。干,那我以后不是事事都要親力親為?不是也沒人給我拍馬屁了?
三德松了口氣。觀音菩薩,如來佛祖,感謝你們,弟子一定會去廟里給你們還愿的!
不管怎么樣,該來的還是要來,躲不掉的。
這天,雪停了,風(fēng)也安靜了,竟是意外的出起了太陽,冬日的陽光總是和煦,暖洋洋的。
龍煜跪在門口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姑姑,你多保重,我走了!”三德跑在一旁,說道:“少爺,你都磕好幾個響頭了,你死心吧,小姐她不會給你加錢的!”
“噓!”龍煜鬼頭鬼腦的瞧了瞧,知道龍瑛就在里面看著自己,便義正言辭的說道:“三德,你胡說些什么,我這是舍不得離開姑姑,舍不得離開你們!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再要點錢,我是那么膚淺的人嗎?再說,我還拿得下嗎?我肩膀酸死了!”
“拿不下最好!”只見龍瑛推開門出來,將龍煜扶起來。將一塊龍形玉佩交到他手里,囑咐道:“時辰不早了,你走吧,記住姑姑跟你說過的話,你怎么鬧騰,就算把這大陸翻個底朝天,我也不攔你,但是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保護(hù)好自己!”
龍煜握著那塊玉佩,喜笑顏開,急忙點頭,看這分量,這成色,肯定能賣不少錢!
“千萬別將這玉佩賣了,這是你爹爹留下的,他銷聲匿跡十六年,能不能找到他,全看這塊玉佩了!”
我靠,早說啊,你早說我就不要了,我能不能還給你,你給我換塊玉佩,手鐲也行,項鏈也行??!
“還有,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撕下封龍貼!你都記住了嗎?”
龍煜突然很鄭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然后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他怕自己再呆片刻,又舍不得走了。
龍瑛舍不得他,他又何嘗不是舍不得龍瑛呢?
龍瑛望著龍煜的背影,無語凝噎,靜靜的站了好久好久,直到三德送了一件外套出來,說道:“小姐,起風(fēng)了,咱們進(jìn)去吧?!?br/>
龍煜站在夜弦城城門口,看著城門上的旗幟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邁開了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別了,夜弦城,我夢開始的地方。
別了,姑姑!我一定會成為最偉大的游俠!
龍府內(nèi)。
出奇的安靜。再也沒有那臭小子的身影。
龍瑛躲在龍煜的房間里出神。走了,這就走了。
突然,掛在窗邊的風(fēng)鈴響了起來,龍瑛喜上眉梢,飛一般的過去,打開了窗。
空蕩蕩,什么也沒有。只是風(fēng)大了一些,將風(fēng)鈴吹得叮當(dāng)作響。
龍瑛的眼里突然噙出了眼淚。
平日里,無風(fēng),只有小家伙偷偷從窗邊翻進(jìn)來,風(fēng)鈴才會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