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晉陽市外的巴士，里面除了徐瀟的父親,還有三名重傷者,他們無一例外全部被丟在城門口自生自滅,剩余的九人則被那個男人帶入城市之中。
徐瀟從藏身的地方冒出頭,四下打量，沒有發(fā)現(xiàn)有被監(jiān)視的跡象。
她埋頭思忖，也就是說，這一車人應該接收了某些訊息，然后根據(jù)指引來到這里,才會有那個男人守著接引。這種做法和徐瀟在沿海做的方式類似，留下訊息引導,然后在約定地點守候救援。
巴士還停留在原地，徐瀟瞥了一眼地上還躺著的父親，一咬牙，扭過腦袋，繞過車身從打開的車窗翻上去。
果然，在駕駛員的位置，方向盤的右側(cè)有個用膠帶固定的破舊的老式收音機。就像是公園里散步的大爺們手里拿著的那種，有著灰黑色的外殼和斑駁的脫漆痕跡。
她試著調(diào)試，很快里面發(fā)出沙啞但清楚的聲音。
“經(jīng)歷災難的同胞們，這里是晉陽市，如果你無路可走，這里將為你提供生存之地。這座城市絕對不會允許任何怪物肆虐，我們有那個決心，也有那樣的實力。”
實力？徐瀟掃了一眼散落在城市周圍的兇蟲殘骸，眼中疑惑之色更濃，而且還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和怪物們的聯(lián)系并沒有完全割斷，那種如牛毛般滲出的微妙不安，正在逐漸擴大。
一條訊息之后，又是另一條新的訊息伴著沙沙聲響起。
“如果你滿足以下要求，將無條件受到我們的庇護。第一，凡是投奔晉陽市的外來者，必須接受我們對你們嚴格、細致的身體檢查，并在此基礎上，接受今后在城內(nèi)的工作安排。”
“第二，來到這座城市為止，這里將是你們的新家園，過去一切的法律法規(guī)將不受限制，也不得以任何過去法律法規(guī)干涉城內(nèi)任何人。”
“第三，不得攜帶任何怪物，也不得攜帶怪物肢體的一部分。”
……
細細的條款，徐瀟挨著聽下去，竟然有二十多條之多。連她這樣沒怎么進入社會的小姑娘都能聽得出發(fā)布訊息的人的野心。
想要趁機在災難中自立新政|權(quán)嗎？
“你還認得我嗎？”徐瀟半跪在痛苦掙扎的父親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面容枯槁、須發(fā)上粘著不知名食物殘渣，浮腫著雙眼的中年男人聞聲微微抬起眼皮，打量跟前和自己說話的姑娘。
她背著光，模樣看不清楚，輪廓有些眼熟，他卻一時半會想不起是哪個熟人。
不過這不妨礙他探出顫巍巍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抓緊了徐瀟的運動長褲，嘶啞著嗓音從喉嚨里發(fā)出不甘心的喊叫：“救——救我！”
徐瀟心里涌上一陣悲哀。酸楚的味道從胸口蔓延到全身，集中到鼻梁上，刺鼻得讓她有些冒眼淚。
還記得多年前，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悄悄地從門縫里瞅去看見的，是滿身酒氣，紅著臉把拳頭往母親身上掄的強壯父親徐志林。那時候的他年輕、有力，是那個家庭的災難，也是家庭的天，弱小的她們無法反抗。
后來……
她掃了一眼徐志林隱約有些發(fā)臭的斷腿爛肉，沉默地起身。翻上車找出一件襯衫，三兩下撕成碎布條，她躬身將徐志林的大腿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單手扶起他，一步步往城內(nèi)走去。
“謝——謝啊?！?br/>
“閉嘴?！毙鞛t不想聽他的聲音，冷冷地回了一句。
至于其他三個人，少不得徐瀟多當了兩趟搬運工。
日頭落入地平線的時候，夜間的涼氣讓昏睡中的徐志林清醒過來。想起自己的老婆在最后的選擇，他滿是溝壑的蒼老臉上剩下的只有無奈。
人都是自私的。關懷和大方那是沒有面臨絕境時的施舍，換做是他，差不多也是這樣的行為吧。
在哀求救他得不到結(jié)果后，她選擇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將他拋棄在路邊，連最后一個牽掛的眼神都懶得施舍。
對了，是誰救了他？
“你，你是？”徐志林起身坐起正欲|道謝的舉動，在看見站在窗外的女孩時，頓住了。
有些被遺忘的記憶從他腦海深處鉆了出來。
曾經(jīng)小小的，依賴在他腿邊的黃毛丫頭，或笑得燦爛、或滿目仇怨。對于那個他刻意忽略的女兒，直到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她居然長這么大了，眉目也張開了，臉上只依稀有小時候的影子。
“瀟瀟？”
“你是瀟瀟？居然，我們居然在這里見面了？”
徐瀟沉默的回看了他一眼，那道疏離淡漠的目光，讓徐志林這個父親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這個女兒，和她的母親長得很像，同樣精致漂亮的眉眼，一顰一笑就像是他前妻當初年輕的樣子。唯獨那小巧高挑的鼻子和略薄的嘴唇比較像他，只是在這暮色中，面部輪廓都逐漸模糊，除了清澈傳神的眼睛，其他竟是都不怎樣看得清了。
因為像前妻，他就更為心虛，這也是他多年不想面對女兒的根本原因吧。
徐瀟沉默片刻，終是開口：“你醒了就好，既然你還認得出我，我也懶得自我介紹了，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想像廢人一樣繼續(xù)活著，還是我?guī)湍愀纱嗔藬?？?br/>
女兒近乎漠然的寒冰聲調(diào)，讓徐志林有些怔愣。
災難發(fā)生到現(xiàn)在，他也算經(jīng)歷了不少人性險惡，只是沒想過和自己重逢的血脈親人，會像個冷血殺人機器一樣跟他說話。
因此，他不自在地轉(zhuǎn)移話題：“我們在哪里？已經(jīng)進了晉陽市嗎？這里是不是真的有庇護可以躲開怪物？”
“回答我的問題。”徐瀟卻沒打算跟著他的節(jié)奏。
“瀟瀟……”
“你不想回答我就走了，自己好自為之?！?br/>
見徐瀟真的轉(zhuǎn)身要走，徐志林慌神了，趕緊伸手呼喚道：“我要活著！我當然要活著，我是你爸??！你既然有辦法救我難道真的要丟下我不管？”
徐瀟嘴角扯出一絲弧度，不帶半分溫度：“你還知道是我爸。我以為我們只是不相干的兩個人，媽的葬禮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br/>
徐志林訕訕地支吾了幾句，終究是沒能找出什么好的借口。
一個男人拋妻棄女不說，連女兒成長的這么多年都沒有盡到半點職責，何況他錢財萬貫根本就不是養(yǎng)不起，只是不想上心罷了。
“瀟瀟，爸之前打算帶你一起走，是你媽堅持把你扣下。你那時候太小，大人的事情，你很多不懂，其實……”
徐志林還想解釋幾句，卻被徐瀟揮手打斷：“夠了。我們時間不多，過去的事情不想跟你多說。”
或許是徐瀟態(tài)度太過冷硬，徐志林的臉色也變得不好看。
畢竟是個當父親的人，剛才稍微低聲下四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他長期處于高位，可不是這段時間經(jīng)歷就能磨平的高傲性子。
旁人尚且不能對他使臉色，何況是自家女兒。
剛剛才有的稍微的感激之情，在越來越意識到面前的是自家閨女后，變得消失不見。救？自己的爸都不救那還是人嗎？
“行了啊，瀟瀟！”徐志林口氣也變得不好，“爸好好跟你說話你不聽，非要吵是不是？幾年沒見你人大了翅膀也硬了??！問你幾句就這么不耐煩，不想跟我多說？不想說就滾出去！”
徐瀟冷笑著，看了徐志林一眼，反而倒不走了。
“你讓我滾我就滾？憑什么要聽你的？”
“你！”
徐志林渾身又痛，肚子又餓，偏偏以為是感動的父女重逢，結(jié)果是個和她媽媽一樣，清高得只懂甩臉色的女人，他頓時窩了一肚子，那是氣怒痛交織在一起，難受得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徐瀟的尾巴藏在寬大的t恤里焦躁地搖擺，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我的確人長大了，翅膀也硬了，我若是不成長，或許早就和我弟弟一樣流落街頭，活都活不下去?？墒悄怯衷鯓?，難道你不高興，我就要給你裝孝順？”
“你弟弟？”徐志林好像不記得自己還有個兒子，要是有兒子的話，他也不一定在外面勾搭，找個年輕貌美的除了新鮮，最主要的不就是為了早點生個男孩嗎？
徐瀟目光帶著嘲諷的看著父親的表情，他臉上那瞬間閃過的內(nèi)容真是豐富多彩，小時候她不明白為什么父親那樣對她們，漸漸長大她才明白，原來在如今這樣的現(xiàn)代都市中，仍舊有著數(shù)不清的陰影暗角，承載一代又一代的執(zhí)拗封建觀念。
想起來也是可笑，因為一個兒子，就毀了她大半的童年。
她對上徐志林有些期待的表情，淡淡地道：“他不是我媽生的，前兩年我在街上撿的孩子，叫徐元?！?br/>
“哦?！毙熘玖诸D時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徐瀟也懶得和他繼續(xù)再啰嗦下去：“我救你，你回到內(nèi)陸后方幫我做一件事，找到我弟弟徐元，轉(zhuǎn)告他，我還活著，但短期內(nèi)我沒法和他相見?！?br/>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又不禁想起安置點那血腥的一夜，無辜枉死的數(shù)萬人的驚慌哭喊仿佛還猶在耳邊。
她心里是放不下徐元的，但是，或許她一輩子也不能再回到人類社會面對他了。
安置點死去的人就是血的教訓。
杜墨生說過，她已經(jīng)是怪物，不再是人類。
或許她讓父親轉(zhuǎn)告的短期，就是永遠……
徐瀟靜默了許久，久到徐志林以為她不再說話時，她突然看著他笑了：“對了，還沒問你，我救了你的話，可以得到什么？”
“我是你爸！”徐志林低聲怒道。
徐瀟只是笑了笑，看著他不說話，直到看得徐志林心慌。
也不見她怎么動，只是在他眨眼之間，原本站在窗口的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見。
遠處遠遠傳來的怪物嘶吼瞬間變得急促，然而戛然而止。
再次回到徐志林跟前的徐瀟，甩手就將一坨怪物的內(nèi)部器官扔到徐志林跟前。
還散發(fā)著新鮮血腥味的內(nèi)部器官上，青筋虬扎，一跳一跳的還未失去活力。
徐志林差點驚叫起來。
可是災難期間，他已經(jīng)學會了再驚慌恐懼也必須將喊叫壓回肚子里。
“你，你真能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不穩(wěn)定又顫抖，極低極慢。
徐志林本來是不信的，他無法相信跟前站著的纖瘦女兒擁有想象不到的力量?？墒鞘聦嵕蛿[在眼前，他甚至不敢去詢問她怎么做到的。
“我相信你現(xiàn)在不會懷疑了，我要的答案呢？”
徐志林好半天才平復他的情緒，定眼看著女兒：“只要你帶我到內(nèi)陸，以后徐氏企業(yè)就由你繼承，你的那兩個妹妹我都不給?！?br/>
“原來我還有兩個妹妹？”徐瀟眼簾微垂，不為所動。
“那個……是你白阿姨生的?！?br/>
徐志林見女兒根本不理睬的模樣，心里的煩躁又涌上來，身為人父居然對女兒低三下四，但是見識了她詭異恐怖力量的現(xiàn)在，他可不敢像剛才那樣吼她，只得委婉地說：“那你想要啥，爸都給你?！?br/>
“真的給？”
“絕對！”
“好，”徐瀟直接的說，“你的全部財產(chǎn)都給拿出來?！?br/>
“什么？！”
徐瀟側(cè)眸，秀眉微挑，盡是不知不覺將杜墨生的倨傲表情學了個六七成：“有什么問題？”
“爸知道對不起你，你想要補償，后半輩子爸都補償你，但是要全部你是不是心有點太大了，可能你還以為爸是你小時候那個做小買賣的，我告訴你，現(xiàn)在的徐氏企業(yè)絕對超乎你想象的大！”
徐瀟點頭：“也就是在沿海富饒城市被毀的現(xiàn)在，你的資產(chǎn)還能有大部分保留在內(nèi)陸?！彼f著，頓了頓，緩緩說道：“另外不要搞錯了，我沒興趣索要你的補償。這些錢只用來買你的命，付得起我說到做到，付不起那就對不起了，你要怪就怪自己的性命不值錢吧?！?br/>
徐志林瞬間臉色數(shù)變，還想著逃出生天到內(nèi)陸重振聲威的他，就像霜打的茄子，完全萎了。
如果女兒哭著鬧著，他還能想辦法哄哄。
可惜她現(xiàn)在這幅油鹽不進的態(tài)度，又極端強勢，不得不迫使他做決定。
徐瀟也不催他，只補充說：“別想資產(chǎn)轉(zhuǎn)移耍花樣，我這邊有個很厲害的黑客朋友，美國軍事衛(wèi)星都能遙控，別說你的那些入賬的東西，查一查再簡單不過?！?br/>
她這倒是虛張聲勢了。衛(wèi)星能不能被遙控她不知道，她只聽杜墨生說過，有人在危城中和他接通了訊號，對方一定是個技術(shù)過硬的技術(shù)流。
最后，徐志林嘴角只能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算了，你要就拿去吧，要是死在這里，我也沒得享受?！?br/>
他就不信，拿了全部財產(chǎn)的女兒會真的忍心拋棄他這個親生父親。
徐瀟當然不會告訴他，他的財產(chǎn)她分毫沒有興趣，要過來也就兩個打算。如果父親能找到徐元，就把她的消息和財產(chǎn)都給他。如果找不到他，這筆錢至少拿來幫助那些在災難中失去家人和家園的孤兒們。
“天都黑了，你打算去哪里??？”徐志林看著徐瀟提起那堆怪物的惡心器官出門，忍不住開口問。
徐瀟頭也沒回：“我答應你的，安全帶你離開，就一定會做到。喜歡失信于人這點上，我是半點也沒繼承你。”
一句話，把徐志林想要探尋的其他話語給堵在了肚子里。
他的確以為徐瀟就準備這樣丟下他跑了。
徐瀟走出他們臨時安置的那棟城郊電梯公寓，視線探往城市更深處。
之前將父親幾人放在這里也是迫不得已，再往前走的話，她知道自己一定會觸及到某些警戒線。在沒有獲得這座城市如今主人的許可前，想要將父親和其他幾名傷員帶進去極其困難。
從這座城市對外的廣播訊息可以看出，他們遵循的是擇優(yōu)淘汰，傷病老絕對是首要被拋棄的對象。
夜色如同一張巨大的深黑幕布，將天際和整個城市都籠罩起來。
悶熱的天氣到了臨界點，爆發(fā)的便是突如其來的暴雨。
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豆粒大的雨點灑在徐瀟的頭上、肩上，很快將她的衣衫浸透。
她依靠著敏銳的感官，一步步地往前，直到在某個位置站定。
已經(jīng)驚動這個城市的“守護者”了，她心想。
很快，夜色籠罩下的雨幕背后，瘦腰窄臀的高個子男人身影顯露出來，并且不緊不慢地走向她。
徐瀟回想著在車上聽到的那些訊息以及入城要求，靜默而立。
希望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這個念頭劃過腦海，她同時舉起了手臂，將手里的怪物器官高高舉起，仿佛一個大有收獲的狩獵者正在毫不掩飾的展現(xiàn)自己的戰(zhàn)利品。
對面的身影停了下來。
忽然一個加速，再看之時，他已經(jīng)站到了徐瀟正對面，兩者相距不足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