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柱一面收拾手里的竹子一面喝兒子絮叨，“這回你爺是真氣著了。打小你四叔就沒挨過你爺一根手指頭,這回你爺拎著根大粗棍子在你四叔背上敲了好幾下。要不是你三叔和你奶攔著,我看你四叔能被你爺打的一年半載都下不了炕。就是你奶去攔那幾下都被打的狠了,大夫說少也得養(yǎng)兩月?！?br/>
李廷恩用竹刀將竹節(jié)砍去,回應(yīng)李二柱，“爹那時候不在,”要在的話，以這爹的性子，沒道理不會上去攔著。
“你爺把人都給攆出來了。這不你三叔都是聽你奶在屋里喊得厲害硬把門撞開進(jìn)去,為這你三叔都挨了兩下，幸好你三叔身子壯實(shí)?！崩疃f著就嘆氣。
這下李廷恩便明白了。
自己這個爹比三叔還老實(shí)的多,對爺?shù)脑捀欠钊羰ブ?。而且關(guān)鍵時候范氏肯定不會相信別人還會護(hù)著李耀祖。難怪家里出那樣大的事情自己回來還能看到竹林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你四叔這回我看是受教訓(xùn)了。這不好容易你爺松口連忙就去山里的學(xué)堂念書,只巴望以后你四叔就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暮煤媚顣?，咱家可再也?jīng)不起折騰?！崩疃匾曈H情，卻也被這回的事情弄得怕極了，差點(diǎn)女兒就要被賣到下九流的地方，再是如何軟糯的人，他心里對李耀祖也起了一些責(zé)怪。可惜他說不出難聽話，只能期望李耀祖及時回頭。
李廷恩對李耀祖的為人不抱希望，否則他不會決定提前去考縣試，就含糊了一句，“爹放心罷?！闭f著看了看一地的竹篾，“這么多竹篾，爹你要編到哪時候才能用完？”
李二柱被這么一轉(zhuǎn)，心思跟著到了別的地方，發(fā)愁起來，“可不是，唉，總不能都給燒了。眼下我腿才好，還沒接到活。家里也不用下地，我慢慢忙活罷，好歹能多給你姐她們湊兩個嫁妝里的布錢?！?br/>
說到燒的時候，李廷恩心里一動，腦子里似有一道光閃過，他敏銳的抓住沉下心想了想，一個想法躍然心頭，“爹，這過冬了，咱這邊有沒有燒竹炭的？”
“咱用啥炭啊。家家戶戶都有炕頭的，冬天做飯就把炕燒起來，那不比兩個炭盆子暖和？也就縣城府城里頭人那些大戶人家在廳堂里頭擺炭盆。”李二柱說的頭頭是道，“不過人都是木炭，啥竹炭都沒聽說過。”
真的沒有竹炭！
李廷恩心中大喜。金銀花的種植他并不確定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收獲也是在幾個月之后了。雖說他不急著用銀子，不過欠秦先生的銀子，即便沒人明說，可李廷恩深知，這筆銀子只能是自己扛下來。至于李耀祖那里，就不用去指望了。范氏能干脆的答應(yīng)分家，甚至將公中面上的三百多兩銀子都給留下來，絕不僅僅是因懼怕太叔公那頭，更多的就是怕自己提出來要叫李耀祖承擔(dān)一千兩銀子的欠債。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能夠光明正大的擁有私財，李廷恩已經(jīng)足夠滿意。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去跟范氏拼個你死我活，包括顧氏，小曹氏，誰都在沉默裝不記得這回事。若自己提出一千兩銀子大伙兒一起還，那真是家無寧日，又是何苦。
李廷恩曾經(jīng)動過燒制玻璃的主意。他約略記得點(diǎn)原材料，但后來才發(fā)現(xiàn)古代對化學(xué)礦物的命名和現(xiàn)代是完全不同的，根本就對不上號。而且現(xiàn)代關(guān)于爐溫的量衡都不一樣，還有高溫熔爐的修建，現(xiàn)代機(jī)械制作如何改變成古代的吹制法，這都是他這個學(xué)中文與歷史的人無法解決的問題。哪怕智商是天才，也沒辦法跨越理科文科的鴻溝。思來想去，李廷恩只得打消這個主意。
不過玻璃燒制不了，竹炭倒是可以試一試。他可以用常見的磚窯做模型，弄一個小型的窯口，結(jié)合以前在一本古籍上看過的方法，多嘗試幾次。燒炭并不算是什么秘方，要注意的就是溫度在哪個階段最合適，這都可以慢慢嘗試。這世界林木資源發(fā)達(dá)，根本沒人去動過竹炭的心思，他才能試試撿漏一回。而且聽聞竹炭火候掌握合適，燒出來的炭會有不同的清香味。竹本就是四君子之一，有清雅芳香的竹炭，想必對士人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
一連串想法滾動在心頭，李廷恩顧不得許多，想到村尾就有一座廢棄的青磚小窯，原本是給燒磚的學(xué)徒練手的，砌的極小，一個人完全騰挪的開，立時就與李二柱交待了一聲，撿了十幾根粗壯的竹竿拖著走了。
雖詫異李廷恩的行止，不過李二柱慣來對這個長子放心無比，也沒多問什么。
為了燒出竹炭，李廷恩翻出空間里前世收藏的幾本雜記，結(jié)合以前聽收藏圈幾位老人說起的蛛絲馬跡，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艱苦的嘗試。
竹炭一旦燒制成功，有可能比金銀花的利潤還要大。而且想到向家與秦家就一起開了幾個炭園子，李廷恩覺得這件事有可能會成為細(xì)水長流的買賣。只是利潤大了，李廷恩對眼下的李二柱與林氏都有點(diǎn)信不過，唯恐他們說漏了嘴，便悄悄一個人摸索。他托人帶書信去給秦先生請了幾日假，每日用過飯就借口去河邊看書悄悄摸到村尾。怕用空間里的竹子影響效果，他只得每晚將李二柱砍下的竹竿先存放在空間中。這樣折騰了十來日，一邊實(shí)驗(yàn)一邊記錄，他終于找到合適的爐溫和操作順序，燒出了一種帶有淡淡蓮花清香的竹炭。
事不宜遲的李廷恩揀出一筐竹炭，將剩下的竹炭全部敲碎和著泥灰抹在窯壁上，務(wù)必叫人瞧不出這里燒過幾日炭后，就與李火旺他們說要回鎮(zhèn)上念書了。
家里發(fā)生一連串的大事，李火旺近幾日都怏怏的，不過看到李廷恩，李火旺還是強(qiáng)打起了精神，“去罷，趕緊回去念書。爺這回是糊涂了，往后指定不會再出這種事兒。”
李廷恩就明白李火旺興許是誤會他這幾日沒回去念書是擔(dān)心家里再有人要賣李草兒她們。他本有心要解釋兩句，轉(zhuǎn)頭想到這種誤會的好處，當(dāng)即轉(zhuǎn)口，“爺，家里您就是主心骨，您得保重身子?！?br/>
李火旺一下來了精神，他怕的就是最心痛的長孫跟自個兒起了隔閡，“好好，你放心，再有人敢鬧騰，爺打斷他們的腿！”
“那牛奶爺可還用的慣？”李廷恩看李火旺恢復(fù)了點(diǎn)精氣神，就問了一句。
其實(shí)李火旺根本就喝不慣牛奶。在他心里，還是覺著這牛的奶給人喝有點(diǎn)別扭，而且一大把年紀(jì)了還喝奶，咋想咋覺得不得勁。不過一想到這是孫子的孝心，每天一早燒好了就給送來，孫子還叫兒媳婦放一大勺糖，李火旺就覺著這牛的奶也不是那么難入口。每天兩碗都是閉了眼幾口灌下去了的。
“用的慣，用的慣，每天都喝兩大碗?！?br/>
李廷恩笑了笑，又問，“奶能喝的下不，我問過大夫，奶傷了腰，每天喝個半碗倒沒事?！?br/>
一說到范氏，李火旺就黑了臉。想到范氏看自個兒喝牛奶就嘀咕，孫子問過大夫?qū)⑴Ｄ趟土藖矸妒嫌终f這是豬都不吃的東西心里火就一拱一拱的。不過李火旺不會在李廷恩面前將范氏私底下說的話叨咕出來，就掩飾道：“你奶那兒往后不用送了。咱家寫了文書的，你們自個兒掙的銀子有點(diǎn)好東西留著多給自個兒補(bǔ)補(bǔ)身子，尤其是你這孩子，就快考縣試的人了。”一說到縣試，李火旺滿臉的期盼自豪之色。
看李火旺的樣子，李廷恩就曉得范氏必然是對送去的牛奶說了什么，當(dāng)下心中哂笑。送去的牛奶是分開的，一份加了糖，一份不僅沒加糖還放了點(diǎn)干蓮蕊碎末，自然滋味差別極大又叫人分辨不出來。這樣送了幾日，吵著要喝牛奶補(bǔ)身子的范氏嘴里會蹦出什么好話？
李廷恩面上堅(jiān)持了兩句，道有好東西就該先孝敬長輩。看李火旺臉色越發(fā)和緩，這才拎著竹籃子去了鎮(zhèn)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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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鎮(zhèn)上，他直接找到向尚。
向家本是商賈，后頭發(fā)家之后才買了許多地，轉(zhuǎn)作地主，不過鋪面生意依舊在繼續(xù)，只是不掛著商的名號。身為向家人，向尚對竹炭有非同一般的敏銳。他看著面前炭盆中緩緩燃燒的竹炭，嗅著滿屋如墜蓮塘的淡淡幽香，再抬頭望向?qū)γ骒o坐喝茶的李廷恩，大吃一驚。
李廷恩對他的神情故作未見，目光一直凝聚在茶盅里打著旋的一片翠綠上面。
竹炭終于燃燒殆盡，屋中卻余香猶存。
向尚笑了起來，“小師弟，你比我還小好幾歲，怎恁的像個大人，比我沉得住氣？”
李廷恩語速緩緩，說話直中靶心，半點(diǎn)花俏皆無的提出底線，“一萬兩銀子，燒制竹炭的方子賣給向家，從此與我無關(guān)。或者二千兩銀子賣給向家，不過我要在往后的竹炭園子中占一成。”
向尚沉思片刻后道：“給你兩千兩銀子，舅舅那里的一千兩向家也幫你還，竹炭園子你占兩成?！?br/>
面對向尚違背商業(yè)規(guī)律的討價抬價，李廷恩微微詫異過后望著向尚的目光就有些不虞。
“小師弟。我曉得這竹炭往常是沒人想起來，要想起來后再去燒制并沒那樣麻煩。向家自可找人慢慢去試，只是一點(diǎn)蛛絲馬跡都沒有，那試起來開銷著實(shí)太大。你的方子十分要緊，給你兩成向家不虧?！毕蛏锌嘈χ忉專蠢钔⒍魃裆⑽淳徍?，只得又墜了一句，“往后你要是平步青云，別忘了咱們向家就是?！?br/>
李廷恩當(dāng)然很清楚這竹炭燒制說容易很容易，說簡單也沒那么簡單。他能在短短數(shù)日試驗(yàn)成功是有雜記在手，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儲存在腦海中。而向家，一片空白，一個溫度差一個溫度差的去試，一個程序一個程序的去摸索，的確十分不容易。不過向家的財力，大可多開弄幾個小窯，竹子易砍伐，成長快，成本比林木低得多，向家絕不會承擔(dān)不起。
向尚這種主動抬價的態(tài)度，在李廷恩看來還是一種投資。
“師兄知道我今年就要去考縣試了?！边@話是一種篤定的口吻。
李廷恩直白的叫向尚有點(diǎn)尷尬，他嘿嘿笑了兩聲，搓著手，“師弟，你這話問的，若你是在縣試之后來問，咱這幾成的利怕我爹那里還要上下變動，我也沒那么容易做主?！?br/>
李廷恩掃了一眼向尚，心知他說的是大實(shí)話，倒也沒再為難他，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向尚提出的說法。
本來在心里想著說辭的向尚面對李廷恩輕描淡寫的應(yīng)允松了一口氣。說句實(shí)在話，向尚不愿意和李廷恩使心眼兒，不過向家以商起家，計較得失慣了。而今向家又還輪不到他做主，他也著實(shí)覺得為難。
這會兒李廷恩沒戳開那層窗戶紙，向尚就覺得安心了不少，當(dāng)即嘿嘿笑道：“正事談完，走，師兄帶你上一品樓吃酒去。”
李廷恩起身隨他往外走，忽想起一事，隨口問道：“上回找的那穩(wěn)婆還在罷？”
向尚跟見鬼似的看著他，“你家里頭出了那事兒，你還要幫著你大伯娘找穩(wěn)婆?！弊约赫J(rèn)識的李廷恩可不是這種人。親姐妹要被賣的時候別人袖手旁觀，就算不回報一二，至少是置之不理，居然還要找穩(wěn)婆？
“大伯母若不能平安生下個兒子，小寶就得過繼?！崩钔⒍髡Z氣寡淡之極。
想到李家的情形，向尚抓了抓頭，“這倒也是。興滅繼絕是大事，誰都不敢說不肯的。你爹是你大伯的親兄弟，要過繼肯定是你弟弟?！闭f到這里，向尚起了幾分好奇之心，“你大伯娘這回要給你生個堂妹咋辦？”
李廷恩唇角一彎，漫不經(jīng)心撣了撣衣袖，“待我中舉，家里便可買幾個死契下人了?！?br/>
這話說的隱晦，向尚轉(zhuǎn)了一圈才想明白，大聲道：“你是想給你大伯買個通房?！?br/>
李廷恩扭頭看著他一臉吃驚，詫異起來，“師兄以為我會看著我弟弟過繼出去？”
“我，我……”向尚背脊一陣發(fā)寒，心里暗想果然這小師弟絕不是個好招惹的。前腳別人見死不救，后腳他就盤算給大伯娘弄個人回去添堵了。暗暗定了定神，向尚干笑了兩聲，“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做侄子的有能為還能不管大伯，這生兒子是大事?！?br/>
李廷恩笑著嗯了一聲抬腳走在前面，向尚在后頭望著他高瘦的背影作勢擦了把冷汗，這才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發(fā)家致富的段子被人寫的差不多了。考慮到男主穿越前的專業(yè)，結(jié)合實(shí)際，來個竹炭和金銀花。金銀花以前看外婆在鄉(xiāng)下一片竹林里種過，砍掉竹子后，長勢很好，竹炭么，記得大概是宋代推行的比較好，這里假作架空朝代沒有吧，而且李廷恩是新手，以前只看過記載，所以他能燒出來的竹炭比率很低，屬于粗放制作，過程大家就不要太追究了。但作為新興炭，高端炭，掙的錢還是比較多的。在古代，用炭，尤其是好炭，絕對是大戶人家才能在冬天用得起的。
不想慢慢去磨蹭啥子賣菜單開飯館的。李廷恩是男人，沒那個技能，o(╯□╰)o。
三更完，明天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