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桐這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拔摇医辛艘徊砍鲎廛嚕谀愫吞仗刂能嚭?，一起到你的住處樓下?！彼涣?xí)慣撒謊，尤其是在他的注目下，于是老老實實地和盤托出。
他沉默地望著她。
“對不起，我不該跟在你們后面?！彼瓜卵?，避開他的視線。
“你只要在辦公室直接打電話，告訴我你想見我，我們可以另外約時間見面。這樣你就不必在我家樓下空等兩個小時?！彼谅暤?。
“我知道……”
她沉默地掀開被子，準(zhǔn)備下床。
“你去哪里？”他壓住被子。
“已經(jīng)很晚，我該回去了，不能再打擾你?！彼撊醯氐?。
他瞇起眼?！澳阋詾槲疫€會讓你走，然后任由你昏倒在臺北市的街頭？”
“我應(yīng)該沒事了?！彼兄x他，但不需要憐憫。
“先吃一點東西，”他根本不理會她，徑自將她身上的被子蓋好，然后說，“我煮的稀飯不錯，你試試看！”
稀飯？他竟然會煮稀飯？！呆呆地瞪著他，欣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等我十分鐘，我變魔術(shù)給你看?！?br/>
看到她發(fā)呆的表情，他沖著她低笑。
欣桐瞪大眼睛――
她不確定……這是真正的利曜南嗎？
也許她正在做夢……
但不管欣桐如何胡思亂想，十分鐘后，利曜南真的從房間外端進(jìn)來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咸稀飯。
聞到香味，欣桐的肚子不給面子地發(fā)出叫聲――
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餓了！
紅著臉，她情不自禁地嘗了一大口稀飯，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竟然比自己還要有煮菜的天分。
“慢慢吃，我煮了一大鍋，還可以陪你一起吃消夜?！彼托Α?br/>
然后他走出房間，半分鐘后再次端進(jìn)另一碗稀飯，看起來真的打算陪她一起吃消夜。
不到十分鐘，兩個人已經(jīng)各自解決一大碗燙嘴的咸稀飯。
這個時刻，即使明知道他只是不得不照顧自己，但欣桐內(nèi)心仍然升起一股幸福的感動，盡管她明知道這樣的“幸福”實際上并不存在……
只因為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們的孩子正跟她一起，偷偷享受著今晚他所給的、如此豐盛卻短暫的關(guān)注，因此才會讓她有一股“幸?！钡腻e覺吧……
“今天晚上你不必回去，就睡在這里?！彼帐巴肟甑臅r候，突然說道。
“但是這樣太打擾你了！現(xiàn)在我好多了，應(yīng)該可以自己回去?！?br/>
她想幫忙，但是他已經(jīng)拿走空碗和筷子，從床邊站起來。
“打個電話給玉嫂，請她跟董事長說一聲，你今晚留在銀行加班，晚上會睡在休息室里，別讓董事長擔(dān)心?！崩啄夏闷鸫策叺臒o線電話，交到她手上。
她知道，他不容拒絕的性格，無論如何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輕嘆一聲，她接受了他的安排。
拿起電話，欣桐柔順地?fù)芑刂旒遥缢缘?，心虛而且別扭地對玉嫂撒了一個謊。原本應(yīng)該是一個完美的謊言，但她懷疑，因為自己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謊方式，玉嫂根本不相信……
直到她講完電話，利曜南終于滿意。“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你的精神就會恢復(fù)?！?br/>
他走到門口，關(guān)掉房內(nèi)的大燈。
“我睡了你的房間，那你呢，你睡哪里？”她忐忑地問。
“我睡客房?！彼卮?，然后關(guān)上房門。
淡淡的失落，莫名地充滿了欣桐的心間。
這個房間充滿了回憶，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利曜南身上的古龍水味，枕頭的高度和被單的顏色，仍然如她第一次來到這里時一樣，沒有改變。
但是他們之間卻突然變得很客氣……
就像陌生人一樣。
第二天早上，利曜南開車送欣桐到銀行上班。
她從利曜南的車上下來，碰巧遇見剛到銀行上班的陶欣。
她察覺到陶欣看她的眼神，有一股分明的敵意，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套裝跟昨天一模一樣，根本沒換。
欣桐低著頭，匆匆走進(jìn)電梯。
在陶欣面前，她突然感到心虛。因為她很清楚昨夜利曜南留自己住一個晚上，只是一種憐憫的施舍。而陶欣在利曜南家中待的那兩個鐘頭，他們之間，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欣桐已經(jīng)沒有精神思考其他的事，很快的沉陷在工作中。因為現(xiàn)在堆在她辦公桌上的文件，幾乎全都是讓她頭痛欲裂的有字天書。
她根本完全看不懂這些財務(wù)報表、創(chuàng)投評估和稅務(wù)數(shù)據(jù)！
茫然地瞪著桌上這一大疊厚實的文件發(fā)呆，欣桐越來越清楚，爺爺對她的期待太樂觀了！
“從剛才到現(xiàn)在十分鐘，我看到你一直瞪著桌上的文件發(fā)呆。”
利曜南不知何時來到欣桐的辦公室，他抬高手表，笑著嘲弄她。
“我竟然完全看不懂這些文件，直到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好意思坐在這個位子上，實在太不自量力了！”她喃喃地道。
“時間和經(jīng)驗是你的敵人也是你的朋友，你得先培養(yǎng)自信。”
“但是我根本沒有能力，怎么會有自信……”她實在很想放棄！猶豫片刻，她終于鼓起勇氣問他：“你能再幫我上課嗎？”
他低笑?！吧洗文阒簧狭艘惶谜n就跟我鬧別扭，這一次如果還想跟我上課，一定要收學(xué)費?！?br/>
w給你！”
“有的時候，錢解決不了問題?！彼捴杏性?。
欣桐還弄不懂他話里的意思，利曜南已經(jīng)走到她身邊?！按蜷_檔案，我們必須把握時間，今天早上我只有三十分鐘。”
利曜南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傾身壓向她，他寬闊的胸膛幾乎包圍住她的身體，如此貼近的距離，他身上過熱的體溫甚至能傳到她身上……不可避免地，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
“打開計算機(jī)，我先教你使用一個統(tǒng)計軟件――”
她根本無法專心聽他說話，過于接近的距離讓她屏息……
“對不起！”
欣桐突兀地站起來，然后匆匆退開――
利曜南抬眼盯住她慌亂的表情。
半晌后，確定她不會坐回辦公椅，他慢慢挺直腰桿，收回?fù)卧谧烂嫔系拇笫?，隨后插進(jìn)西褲口袋，深邃的眼自始至終直視她。
“對不起，我突然覺得不舒服……”退到他雙臂包裹的范圍外，她終于找回自己的呼吸，“我們改天再上課――”
“你害怕什么？”他深視她，沉聲問。
“我……”她想解釋，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只有三十分鐘，你可以選擇認(rèn)真上課，或是耗在莫名其妙的尷尬情緒里?！彼⒅龡l斯理地說話。
欣桐的臉孔乍紅。他的話幾乎不留情面。
“對不起，我們繼續(xù)上課?！彼钗豢跉猓缓笞呋刈约旱奈蛔幼?。
確定她已經(jīng)坐好，并且不會再突然逃走，他重新傾身壓向她――
“不必一直道歉，因為我也試著控制我自己?！彼N近她耳語。
欣桐又忘了呼吸。
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開始一本正經(jīng)地上課，從統(tǒng)計直方圖教到基礎(chǔ)概率。
這三十分鐘，欣桐的腦子幾乎一團(tuán)紊亂，除了讓她頭痛的數(shù)學(xué)問題，還有他身上不斷干擾她的古龍水味。
直到陶欣上樓敲門，兩人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密閉的辦公室內(nèi)，兩人太過親昵的肢體語言，激起陶欣的敵意?！袄壬?，下午一點鐘您還有一個重要會議，中午時間您應(yīng)該吃飯休息，才有體力應(yīng)付下午冗長的開會?！毖韵轮猓凳居腥私O住利曜南的時間。
陶欣的叮嚀，已逾越一名特助的本分，但利曜南似乎不以為意?！耙环昼?，我立刻回辦公室，中午我們一起吃飯?！?br/>
他站起來凝神審視計算機(jī)上的圖表，自然地拉開與欣桐的距離。
一分鐘過后，他果然走回陶欣身邊。“走吧！”
然后他仿佛突然意識到欣桐的存在，于是回頭問她：“一起吃飯？”
顯然他只是禮貌性地詢問?！安挥昧耍憧旄仗刂黄鸪鋈コ燥?，我還要整理一下辦公桌。”欣桐笑著搖頭。
她告訴自己，要一直保持這樣的笑容，直到他離開。
利曜南點個頭，然后走出她的辦公室。
陶欣尾隨在后。
辦公室外，欣桐聽到利曜南站在電梯前問：“想吃什么？”
“總經(jīng)理決定就好?！碧招赖穆曇糇兊煤苋?。
“真的？”他低笑。
“不過早上我?guī)湍銚醯羧齻€會，晚上您一定要請我吃大餐?！彼龐舌?。
“外加一場電影？”
“真的？！”陶欣驚喜的語調(diào)帶著甜蜜。
電梯門關(guān)上，兩人的聲音消失在門后。
欣桐坐在辦公桌后，發(fā)呆了半晌……
然后她看到自己辦公桌上的月歷，在某一個星期六上午，打了一個紅圈圈。
那是她預(yù)定產(chǎn)檢的日子。
肚子里的寶寶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醫(yī)生要求她三個月內(nèi)，每兩個星期一定要到醫(yī)院報到……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到醫(yī)院的婦產(chǎn)科做檢查，醫(yī)師和護(hù)士雖然從來沒問過她孩子的父親，但是詢問“房事”問題時，醫(yī)師的語調(diào)總是特別猶豫而且溫柔。
她知道，留下孩子是自己的選擇，利曜南被蒙在鼓里，他追求陶欣并不是他的錯，就算利曜南知道孩子的存在并且愿意負(fù)責(zé)，他對于她和孩子也只有義務(wù)而不是愛情。
打開抽屜，欣桐拿出一包蘇打餅干，做為中午的午餐，食不知味地咀嚼著……
Anna開門進(jìn)來的時候，欣桐剛吃完兩片餅干。
“孫小姐？”看到欣桐桌上那包餅干，Anna不禁莞爾。
當(dāng)著欣桐的面，Anna提起手上的袋子，袋子里有一盒日式便當(dāng)、一罐鮮奶和一袋削好的蘋果。
“這些是？”欣桐問。
“利先生已經(jīng)料到，您一定不會好好吃飯！所以他特別吩咐我出去買一個便當(dāng)回來，他還說您的身體很弱，要我記得多買一罐鮮奶和水果，他還吩咐我，一定要盯著您吃完這些東西。”Anna笑盈盈地解釋。
聽完Anna的解釋，欣桐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
“孫小姐，您慢慢吃，不過等一下我可要檢查，看您是不是乖乖把午餐都吃完了，因為盯著您吃完午餐可是利先生的命令。”Anna倚老賣老，似笑非笑地道。
Anna離開后，欣桐瞪著一桌豐盛的食物發(fā)呆。
她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做……
原以為他對自己毫無感情，但他卻記得她的身體弱，還特別吩咐Anna幫她買便當(dāng)……
欣桐不禁想起，昨夜他為自己煮消夜時，那溫柔的神情……
倏然回過神，她匆匆垂下眼，告訴自己不能再胡思亂想！
即使利曜南吩咐Anna買便當(dāng)，他對自己也僅只是一般關(guān)懷之情……
就像朋友一樣。
下班時間，欣桐如往常那般搭車去看袁崇峻。畢竟他為自己而受傷，她唯一能回報他的方式，就是下班后固定去陪伴他。
街頭下著細(xì)雨，欣桐在銀行前等了好一會兒，眼看著雨一時不會停，她決定冒雨走到附近的捷運站搭車。
這不是她第一次冒著雨走在街頭，記得上回到醫(yī)院產(chǎn)檢時，她也曾一個人淋雨沿著街道獨行，那一回自己到底走多久，她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叭――
路旁突然有人對她按喇叭。
強(qiáng)烈的氙氣頭燈探照下，她看不清坐在車子里的人是誰，但是車子的模樣她卻不陌生。
“怎么一個人走在街上淋雨？”利曜南按下車窗，皺著眉問她。
“我……”意外的巧合，讓欣桐來不及反應(yīng)。
“先上車再說！”他打開側(cè)座車門。
欣桐坐上車后，他問：“回家？”
不會說謊的個性，讓她選擇據(jù)實以答?！拔艺タ闯缇！?br/>
他沉默片刻?！拔宜湍氵^去。”然后道。
“崇峻住在――”
“我知道他住哪里?！?br/>
然后車內(nèi)陷入沉默。
這沉默，滯重得讓欣桐屏息。
“中午謝謝你的便當(dāng)?！辈恢涝撜f什么，她忽然想起中午的事。
“Anna告訴我，你真的想以兩片餅干打發(fā)午餐?！彼⒅胺降膿躏L(fēng)玻璃，輕描淡寫地道。
她低頭瞪著自己的膝蓋?！爸x謝你的關(guān)心?！?br/>
他回頭看她一眼。“我們之間，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客氣？”
她沉默以對。
二十分鐘后，利曜南的車子開到袁崇峻的豪宅樓下。
“到了?！彼＼?。
欣桐坐在車上，突然間她無法移動自己的雙腿，命令它們下車。
“我決定尊重你的選擇?！彼蝗婚_口對她說，“你答應(yīng)袁總的婚約后，我從來沒對你說過恭喜?！?br/>
怔怔地瞪著車座前方的安全氣囊蓋，欣桐沉默而且蒼白地聽著。
“現(xiàn)在我要對你說，我衷心的祝福你，衷心的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彼f出結(jié)語。
欣桐仍然沉默著，她沒有表情、沒有反應(yīng)……
似乎察覺她的不對勁，他嗄聲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