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嘯天，你生氣了？”
“沒有?！?br/>
我淡淡地回答。
“吶。”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我說我怕得睡不著，你會一直陪我到早上嗎？”
我第一次聽唐伶說出那么軟弱的話。
我什么都沒說，但腦袋里亂成一團(tuán)。
唐伶究竟為什么這么說呢。
她拉上窗簾，躺在了床上。我坐在了椅子上，但她輕聲對我說“來這邊”。最后，我也鉆進(jìn)了她的被子里。
“事先聲明，這沒有那種意思，所以不要做奇怪的事哦?！?br/>
“不會的?！?br/>
我根本沒有那種心情，但是也沒法安心睡覺。
“明天要做骨髓穿刺了。”
不知唐伶是睡不著，還是為了確認(rèn)我有沒有睡才這么說的。但是我什么都沒回答，只是沉默著。
“檢查也分為兩種。比如我的病，還找不到原因，所以不知道該怎么根治，主要也只是進(jìn)行對癥治療。因此會有檢查，研究我為什么會生這種病，要研究我患病的病因。簡而言之，我就是小白鼠，要試驗(yàn)新藥，每天都會有醫(yī)生用我的身體做實(shí)驗(yàn)?！?br/>
即使如此，唐伶也沒管我在沒在聽，繼續(xù)說下去。
“就算找到原因，研究也要花幾年甚至幾十年，那樣的話肯定是救不了我的。即使如此，或許以后人們會找到治療法，這樣其他的病人就得救了吧。我是溫柔又偉大的人，現(xiàn)在可是在為人類的未來出力呢?！?br/>
我閉著眼睛，背朝著她躺著，因此不知她是以怎樣的表情說出這樣一番話的。
“我很偉大吧？所以嘯天，夸夸我呀。”
我不知該說什么，只好繼續(xù)裝睡。我聽見唐伶睡著了，呼吸平穩(wěn)安靜。我悄悄爬出被子，來到了外面。因?yàn)槲抑型疽庾R到，如果真和她呆到早上，被別人發(fā)現(xiàn)了就糟了。
那時還是晚上三點(diǎn)，于是我在深夜也營業(yè)的快餐店消磨了些時間，乘首班公交車回了家。
回到家，我吃了一驚。
媽媽坐在桌旁。她沒有開燈，什么都沒做，只是呆坐在幽暗的房間里?？匆娔菢拥娜苏l都會嚇一跳的，事實(shí)上我也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啊?！?br/>
“你最近很奇怪?！?br/>
看起來她一晚沒睡，一直等待著夜不歸宿的兒子白天回家來。
“就算媽求你了，你可千萬不要自殺?！?br/>
媽媽用空洞的眼神盯著我，懇求我。
“總是這樣煩死了，要死要活那是我的自由。”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會順著她說，但是這次我一個沒忍住就說了這樣的話。
“嘯天根本不明白，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心情?！?br/>
我沒有心情再和媽媽吵下去了。我已經(jīng)精疲力竭了，只想早點(diǎn)睡覺。
“你也是大人了，就不能堅(jiān)強(qiáng)點(diǎn)兒嗎。”
我最后說完這句，媽媽依舊不停地抱怨著差不多的話。我無視她所有的抱怨，窩在自己的房間里，連澡也沒洗，直接換了睡衣睡覺了。
過了幾天，練習(xí)完話劇之后，我直接去了唐伶的病房。唐伶手里拿著紅色的圍巾。那好像是她前幾天織的東西的成品。
“嘯天今天好慢啊?！?br/>
我本來也沒和她約好今天去見她，因此并沒有早晚一說，但我還是說了“抱歉”。
“今天也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排練？”
“朱麗葉也不輕松啊?！?br/>
接著我和她講了練習(xí)時發(fā)生的事，只是隱去了和吳杰的對話沒說。
“煙怎么樣？”
“味道又沖又難聞，我不推薦?！?br/>
“覺得神清氣爽了嗎？”
“不……沒什么感覺?！?br/>
“什么呀。真無聊。”
她一臉無聊地說著。
“吶吶，是吳杰要演羅密歐吧？”
“前幾天你聽他說了？”
“你們要接吻嗎？呀——好緊張?！?br/>
“怎么可能。”
“真無聊?！?br/>
我覺得有些火大，于是掐了掐她的臉蛋。
“別——這——樣！”
她模樣狼狽得可笑。看到她慌張的模樣，我更加起勁地掐她的臉。
“我不?！?br/>
“我——說——”
接著，我學(xué)著唐伶奇怪的說話方式說道：
“你——究——竟——喜——?dú)g——誰——”
唐伶躲開我的手，忽然嚴(yán)肅起來。
“我在努力不喜歡上任何人?！?br/>
“那是怎么個意思?！?br/>
“所以你阻礙我，我會很困擾?！?br/>
這更加讓我摸不到頭腦了。我究竟怎么阻礙她了啊。
“還有，請將這條圍巾交給爸爸，不要讓媽媽看見。”
“??？嗯，這倒是沒問題……”
只是彥博叔叔住的地方，很遠(yuǎn)。
前幾天，我把從彥博叔叔那里問來的聯(lián)系方式記在了手機(jī)上。我聯(lián)系了他，他說他沒法到我這邊城里，但可以到附近的車站那里去。
我們在麥當(dāng)勞碰頭。我先到了，然后等著他。彥博叔叔進(jìn)店時候多次留意自己的身后，就像是電視劇里警惕有沒有人跟蹤的犯人一樣。
“聽說女兒受了你不少照顧啊?！?br/>
彥博叔叔瘦了些。
“這個是給嘯天的禮物?！?br/>
彥博叔叔遞給我一本書。書外面有書店的給包的書皮，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書，卻也不想去確認(rèn)。
“……話說回來，唐伶病情很嚴(yán)重嗎？”
“她轉(zhuǎn)移到了單人病房，差不多已經(jīng)過了一個月了。”
我只客觀地轉(zhuǎn)達(dá)的事實(shí)，并未添加任何主觀意見。
“畢竟我已經(jīng)離婚了，法律上沒什么問題，我的破產(chǎn)問題和唐伶她們無關(guān)。只是……有些人也會采取非法手段?！?br/>
“這個是唐伶托我轉(zhuǎn)交給您的?！?br/>
我把紙袋放在彥博叔叔面前的桌子上。袋子里是唐伶織的圍巾。但是彥博叔叔一心地說著話，對袋子里的東西毫不關(guān)心。
“如果我和她媽媽的離婚是偽裝離婚的事，還有我暗地里給唐伶寄錢的事情暴露了……會給她們帶來很大的麻煩的。”
我忍不住了，從紙袋里取出了圍巾，直接遞給了彥博叔叔。
“這是……”
“這是唐伶織的，給彥博叔叔織的?！?br/>
“這樣啊?！?br/>
彥博叔叔看了紙袋里的東西，似乎也被打動了。
“她說，雖然現(xiàn)在送圍巾有點(diǎn)早，但她可能活不到冬天了，所以……”
彥博叔叔眼里蒙上了一層淚水。然而我也不夠冷靜。
“總之，請你去見她一面。拜托你了。”
說完，我先離開了。
“嘯天！”
我出了快餐店走在街上，彥博叔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不想回頭，但沒辦法，只得回過頭去。
“你喜歡唐伶嗎？”
總感覺彥博叔叔的臉上沒有威嚴(yán)，甚至有點(diǎn)抬不起頭來。
“喜歡又如何呢？”
我惱火地喊道，之后沒再回頭，走過了人行橫道。
接著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
越過走在路上的人，全力奔跑。
像很傻的青春電視劇一樣，像傻瓜一樣。我就是個傻瓜。
唐伶就要死了。
一直刻意避開的現(xiàn)實(shí)，如今就擺在眼前。
接下來，我開始回憶起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唐伶的愿望大都是些無聊的事。
那些無聊的事她想在死前做完。這也很真實(shí)。
但是，不是這樣的吧？
我想到。
那真的是她死前想做的事嗎？
她真的沒有遺憾了嗎？
唐伶可以毫無遺憾地死去了嗎？
我還有什么能做的？
我對自己的無力十分懊惱。
這種事怎么想都不會得出結(jié)論，然而我反反復(fù)復(fù)地不停思考著。
我回到家，但不知為何睡不著。我忽然想起，彥博叔叔送給我的書還放在包里沒動。我將書取出來，拆掉書皮，看著書的標(biāo)題：
《水晶球的做法》。
真意外，水晶球還能做啊。
我翻著書，忽然注意到，這個東西加把勁說不定能修好。
彥博叔叔或許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送給我這本書的。
我再次看了看唐伶給我的水晶球的殘骸。這個小小的圓木屋失去了原本其所在的冰雪世界，孤獨(dú)地倒在我小小的房間里?？葱∧疚葸@么可憐，我也很難過，想至少讓它立起來，但不管嘗試多少次都沒有成功。小木屋就像被洪水沖垮的房子一樣立不起來。它在玻璃球里的時候，就像是有人住在里面一樣，現(xiàn)在看起來只是一堆破爛。那是失去了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的家的模樣。
功能不全的家。
一瞬間我產(chǎn)生了奇怪的錯覺，就像從別的公寓里用望眼鏡看著自己的家一樣。當(dāng)然，我家并不是圓木屋，但是二者很像。真不可思議。接著我又想象了一下唐伶的家。
需要的材料在家居用品商店應(yīng)該都買得到。
第二學(xué)期開始之后，我比起暑假時更少去唐伶病房了，一周只去兩三次。每次去的時候，她的臉色都變得更糟。
死亡正逐漸逼近唐伶。
而且最近，在病房里，呆在她身邊時我明顯感覺到，她愈加瘦了。
“唐伶，接下來還有什么想做的嗎？”
“……想睡覺。”
一開始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不是的。她一臉憂郁地躺在床上，甚至都不看我。
“嘯天，你以后不用再來了。”
“你為什么那么說啊。”
“把我干干凈凈地忘掉吧?！?br/>
“為什么呀……”
“我太痛苦了。已經(jīng)不想再看到你了。”
唐伶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
“別管我。我討厭你。煩死了?！?br/>
“……你是想被我討厭，才這么說的嗎？”
我的聲音在顫抖。明明自己會激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就是無法保持平靜。
“對啊?！?br/>
她有氣無力、自暴自棄地說。
“這是我最后的心愿?！灰賮砜次摇?。明白了嗎？”
“……明白了?！?br/>
我為什么要說明白了呢。明明不明白。
我離開了病房?；蛟S這真的是最后一次見唐伶的機(jī)會了。一想到這點(diǎn)，就覺得很后悔，最后一次見面怎么會是這個情形啊。我們至今為止一同度過的時光算什么呢。可是就算這么想也無濟(jì)于事。我關(guān)上門，離開病房。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