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行駛的馬車中,我捧著個暖爐,身上穿著厚厚的皮裘。旁邊的亦洛靠著案幾正在翻看一本地理方面的書。我晃晃悠悠地想起了四年前的逃離。我一個人駕著馬車一路狂奔,不管前方是哪里,只是想離身后的皇宮越來越遠(yuǎn)。我當(dāng)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逃離的?是恨嗎?是怨嗎?
那個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傻傻地活了那么久,卻原來只是個謊言,是那么不真實。我沒有力氣去恨那些對我好的人,也沒有力氣去恨帶給我生命的母親,那樣決絕的離開,只是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如果能夠忘記,那就做一個平凡的人,在某個不知名的小村落生活一輩子吧。
可是我卻再次遇到了他——殘照。
我想,每個人的心中都會有一個幻想的戀人吧。當(dāng)有一天,在現(xiàn)實中真的遇到了他,就會有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并且義無反顧地愛上他。
夢中的相遇和現(xiàn)實中萬熙帝萬壽節(jié)那次相遇,直接導(dǎo)致的后果就是——我愛上了他。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我想就是,你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你。這些年,我們朝夕相處,細(xì)數(shù)生活中點滴感動與幸福,雖然也有小吵小鬧,但也都無關(guān)痛癢。我始終相信我們會永遠(yuǎn)這么幸福下去??墒牵菆龃蠡饏s改變了一切,至今我都不清楚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殘照,我很快就要見到你了,激動之下,又不免有些擔(dān)憂。都怪之前做的那個噩夢,讓我很害怕。就像亦洛知道我失憶后所說的那一番話:希望那時什么都不要改變。
“吁——”馬車停下,亦洛掀開門簾,回頭對我神秘地一笑,說:“你猜,誰來送你了?”
我想都沒想就把頭鉆出去看個究竟,當(dāng)看到那個皮膚黝黑的年輕小伙子時,我驚道:“阿木!怎么是你?”
眼前的阿木顯然已經(jīng)從一個鄉(xiāng)下小伙子蛻變成了一個保家衛(wèi)國的戰(zhàn)士,他抱拳躬身道:“段木參見公主,參見王爺?!?br/>
我一愣,回頭看亦洛,亦洛說:“你那一日來臨江宮準(zhǔn)備的大禮,我已經(jīng)幫你交給了段木,我告訴他我們今日要走,他特地前來相送?!?br/>
我點點頭,看向段木,說:“我是有點不習(xí)慣你稱呼我為公主?!蔽矣行┳猿暗匦π?,接著說:“真巧呀,每次見到你,都是我要離開的時候?!?br/>
段木聽了,愕然抬頭。
我擺擺手,說:“沒什么,謝謝你來送我們,阿木,你要保重,我們后會有期。”
段木的眼神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回答我:“公主保重,蜀王保重。”
放下車簾,馬車徐徐過了城門。
段木久久凝視著遠(yuǎn)去的馬車。旁邊的士兵走近他,順著段木的視線看過去,回頭問:“你怎么認(rèn)識公主的?”
段木幽幽地開口:“她…是公主嗎?怎么好像跟戲文里唱的公主不一樣…”段木總感覺這個公主的背后,一定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她那雙輕易就會泄露心事的眼睛,總能令人為她揪心。
我們馬不停蹄地趕路,終于到了霧山腳下。我們下了馬車,暫時先在附近的客棧歇歇腳。
要了兩間上房,安頓好后,便在房間休息。我肚子有點餓,便出去看看有什么東西吃。一出門,就聽見樓下很嘈雜。一個小姑娘在高聲叫著:“人家好不容易才來到這里,就是想出家當(dāng)尼姑,不要嫁給你這個無賴!”
被罵作“無賴”的小伙子果然長得浪蕩不羈,哈哈笑著:“我也不想娶你這個黃毛丫頭,可誰讓咱們兩個是指腹為婚呢,這可不是我能左右的。你若不想嫁我,回去跟我們的父母說去!”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小姑娘坐在地上哭鬧。
“看什么呢?”亦洛走近我,問道。我向他指指樓下的那一出好戲,笑著說:“這兩個人真有趣?!?br/>
亦洛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下去,表情突然變得嚴(yán)肅起來。
“怎么了?”我問。一邊聽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貍,我來了?!币粋€身穿淡藍(lán)色衣衫的男子走進(jìn)客棧,從地上抱起小姑娘。小姑娘抬起頭見是他來了,便抱住男子,邊哭邊說:“楚大哥,我不要跟他回去,我寧愿出家當(dāng)尼姑也不要嫁給他!”
淡藍(lán)色衣衫男子撫摸著小姑娘的頭,安慰道:“小貍,放心,楚大哥是不會讓你嫁給別人的。”
小姑娘在他懷里破涕為笑,說:“我要嫁人的話,就嫁給楚大哥。”
淡藍(lán)色衣衫男子笑了,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背,說:“好?!?br/>
對面的“無賴”輕蔑地看著面前的兩人,說:“別在老子面前發(fā)酸,婚約一日不解除,你古小貍一天就是我王彰的!”說完對身后幾個幫手說:“今天先放過他們,我們改日一塊兒算賬,走!”
亦洛轉(zhuǎn)身下樓,我快步攔住他,說:“你要干什么?”
“看阿楚搞什么鬼!”說著推開我,快步下樓。我緊跟其后,見阿楚正在幫小貍擦眼淚。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的動作停下,看向我們。
阿楚的眼神十分驚愕,說:“二哥,小妹…你們怎么在這里?”
我上前一步攔住有怒氣的亦洛,說:“三哥,你不是在巫山學(xué)劍嗎?怎么會在這里?”
阿楚回頭看向小貍,小貍也奇怪地看著我們。阿楚看看亦洛,又看看我,有些為難,說:“我以后再向你們解釋,小貍,我們走?!?br/>
“哎,三哥別走啊!”我還想阻止他們,亦洛卻拉著我的胳膊阻止我。
“你不是很想知道嗎?”我指責(zé)亦洛:“你還阻止我問?!?br/>
亦洛長嘆一口氣,說:“突然又不想干涉他了,只要他想那么做,就由著他吧?!?br/>
我聽了,很感慨地說道:“哎,想不到我這些哥哥也都長大了,歲月真是不饒人啊?!鳖^被人敲了一下:“人小鬼大?!?br/>
我突然認(rèn)真地說:“亦洛,附近有座尼姑庵,你陪我去一趟吧?!?br/>
亦洛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但見我心意已決,也就點頭答應(yīng)。
冬日去爬山,真是寒風(fēng)凜冽刺骨。尼姑庵坐落在霧山半山腰,遠(yuǎn)遠(yuǎn)的就聽到晨鐘杳杳的聲音,在山風(fēng)中飄揚,經(jīng)久不衰。
來到尼姑庵門口,只見門頭上刻著“靜月庵”三個大字,我不自覺笑了笑。一進(jìn)門,一個小尼姑便來招呼我們。
我說:“麻煩小師父,我要找俗名叫月雪的人?!?br/>
小尼姑想了想,雙手合掌,說:“施主,您要找的可是空月師父?”
我點頭:“應(yīng)該是吧,麻煩小師父幫我引見一下?!?br/>
小尼姑頷首,說:“施主節(jié)哀,空月師父圓寂了?!?br/>
我站立不穩(wěn),亦洛適時扶住了我?!笆裁??怎么會圓寂了?”我還來不及見上她一面,她怎么就可以走?上天不會在跟我開玩笑吧?
小尼姑娓娓道來:“兩年前的一天,一位頗有身份的男子來見空月師父。男子雙鬢早已斑白,要靠人攙扶才能行走,看上去像久病初愈。他苦苦哀求空月師父開門一見,但空月師父卻執(zhí)意不肯,無奈男子在門外苦等,直到體力不支昏厥過去。后來,仆人把男子帶走了。自那日起,空月師父抑郁成疾,終因不治,在男子走了半年后圓寂了。”
我靠在亦洛肩上靜靜地聽著她講,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萬熙帝拖著剛解了植物散毒的身體,千里迢迢尋到了這里,只為在有生之年還能見上心愛的女子一面??墒菦]想到,昔日的恩愛夫妻卻變成了今日的怨懟。兩個人寧愿生別離,在清冷的晚年獨自體會著這樣的凄涼薄景。
不知不覺,臉上已掛滿清淚。我用手背擦擦,用平靜的語氣說:“無論如何,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怪不得別人?!彪m然這么說,淚還是一波又一波地涌上眼眶。
拖著沉重的腳步,我們轉(zhuǎn)身離去。
“施主?!毙∧峁媒凶∥?。
我回頭,問:“什么事?”
她對我笑笑,說:“空月師父最后留下一句話給她的女兒?!?br/>
我的手指攥緊,聲音顫抖,問:“什么話?”
“素兒,請你原諒我,希望你能永遠(yuǎn)幸??鞓?。”
我含淚點點頭,說:“謝謝,我會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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