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楚站在空曠的院中,臉上無悲無喜,一動不動地看著不遠(yuǎn)處的尸體。

    鼻尖是濃重的血腥味，黏膩得有如實質(zhì)，直直鉆入他的鼻腔,熏得他幾欲嘔吐。耳邊隱約聽到幾聲有男有女的慘叫聲,他很清楚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仆從在天一教眾人之下是如何被快速割掉腦袋的。不管是下刀的力度，還是受害者驚恐的雙眼，他甚至能在腦海中清晰地想象出來。

    他低下頭,視線落到自己的右手上。除了腕間那道皮肉外翻的猙獰傷口，這只手白皙干凈，骨節(jié)分明，比任何人的都要好看，但顧楚卻在指間看到了如同腐爛一般的黑紅色,活物一般一寸一寸向掌心和手背蔓延而去。

    他的手上已經(jīng)沾滿了鮮血……

    凌肅用了最老套的方法,將顧楚的血混入靳家水中,毒死了靳家?guī)缀跻话氲娜?而后，凌肅帶著他立在了主屋屋頂,冷冷地看著靳家眾人一個個死去。兩人的身后,身著黑色勁裝的天一教教眾悄無聲息、面容凝重地半跪著。

    “師弟，還要繼續(xù)看下去嗎？”凌肅的聲音說不出的好聽，帶著輕微的笑意,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人間煉獄,而是春日暖陽。

    顧楚抿唇,眼中冰冷的光芒閃過，片刻后冷聲說道：“我已放了血，還有什么要做的?！?br/>
    “呵呵，我忘了你第一次做任務(wù)。赤炎，告訴我?guī)煹苎魬?yīng)該做什么！”

    黑衣人首領(lǐng)半低下頭，一字一句堅定回道：“血雉須下格殺令?！?br/>
    顧楚一震，胸中猛地翻涌起一陣陣的悲憤和痛苦，垂在身側(cè)的雙手死死握緊，指甲嵌進(jìn)皮|肉里滲出一滴滴的暗紅血液，而腕間還沒愈合的傷口也崩裂開，參差的皮肉也被染成了紅色。

    凌肅側(cè)臉，看著面無表情，周身痛苦的氣息卻掩無可掩的陰柔少年，心中一陣快意洶涌。

    這怎么夠？！光放血毒殺靳家人怎么夠？！他要顧楚徹徹底底成為靳家的殺人兇手！他要靳家八十六條人命，樁樁件件都釘?shù)筋櫝稚希∷皇歉筛蓛魞舻恼来髠b嗎？他不是斬殺魔教教主護(hù)法和眾多堂主的英雄嗎？這一世，他不僅要讓顧楚成為一個廢人，還要讓他成為一個手染鮮血的惡魔！

    而靳家……凌肅牽起唇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靳家的意義可不止于此。

    “師弟，時間快到了?！?br/>
    顧楚狠狠閉上眼，喉間滾動，半晌，才從口中吐出一個干澀的詞：“殺……”

    得到命令的教眾一瞬間像是猛地打開了久久壓制的閥門，一道道黑影迅速跳下屋頂，沖入下方院落中，宛如死神降臨，將生命收割。

    凌肅帶著顧楚落到院中地上，踏著黑衣教眾手下眾人的慘呼，閑庭信步地緩步前進(jìn)。前方大門打開，一個年僅十二歲左右的少女撐著房門、拄著一把劍，從里面走出，雙眼閃爍著懾人的光芒，直直盯著顧楚和凌肅。

    “你們……是……何……人……”少女臉上已經(jīng)布滿了鮮血，身體也快到極限，但她依舊死撐著沒有倒下，哆嗦雙手握住劍柄，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句子。

    面對少女仇恨的目光，顧楚動了動唇，卻沒回話。凌肅卻雙眼一亮，快速向前，在少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劍，另一手反手?jǐn)r腰往后一甩，將少女“砰”得一聲砸到了顧楚腳下。

    “師弟，這可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若不愿動手，我倒是可以給其他人?！?br/>
    那少女本在自己腳下掙扎著想要站起，聽到凌肅的話，身形猛地一頓，右手忽然快速伸出朝顧楚襲來。

    少女的這一擊在顧楚眼中其實并不快，只要他稍稍側(cè)身便能避開，但少女宛如修羅的臉、仇恨熠熠的雙目卻讓他熄了躲避的心思，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他能夠感受到少女滿腔的痛苦和恨意，對他們，更是對無能為力的自己。

    “噗——”利物刺入肉|體的聲音在他耳邊異常清晰，腰腹間傳來一陣涼意，少女的顫抖著手將匕首插|進(jìn)了他的腰間，雙眼依舊牢牢釘死在他的臉上，但因為這最后一擊已用盡她的力氣，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眼神的光芒消失，瞳孔渙散。

    顧楚垂眸，腰腹間的痛意完全比不上以前所受的折磨，但他卻覺得那兒的傷口比以往任何的傷口都要燙人，快將他周圍一片皮膚都燒焦。

    或許這種痛楚，才能讓他記得這一切，才能給他留有一絲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顧楚抬起左手，輕柔地覆到少女已然渙散的眼睛上，指尖的粉末掉落，少女原本痛苦麻木的臉忽然平靜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微笑的弧度。

    對不起……

    “一夢解憂，讓人在美夢中死去，果然不錯?！绷杳C在一旁悠哉地看了半天的戲，終于開口，“師弟宅心仁厚?！?br/>
    顧楚將少女輕輕放置在地上，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還是拜師兄所賜。”

    凌肅不置可否，示意顧楚跟上，轉(zhuǎn)過身慢慢往前走去，直到書房門前。

    書房的房門大開，兩個黑衣教眾守在門口，見到凌肅與顧楚過來，忙上前幾步問道：“少主，靳夫人想要見您，您見是不見？”

    聞言，凌肅眉間一挑，轉(zhuǎn)頭看向顧楚：“發(fā)格殺令的是師弟，自然是師弟去見?！?br/>
    凌肅這番作態(tài)實在是惡心至極，顧楚越過他，直接走進(jìn)書房大門內(nèi)。

    因此他沒看到，在他踏入書房的瞬間，凌肅眸中一閃而過的瘋狂。

    書房內(nèi)的燭火快要燃盡，投下昏暗無比的暖光，卻也足夠顧楚將里面的情景查看清楚了。書桌旁倒著一個滿臉是血的中年男人，他的旁邊則坐著一個神色凄苦的中年女子，想必就是那位靳夫人。她雙目呆滯，緊緊握著那中年男人的手，暗紅色的血液在她的手腕和手背上印下斑駁的痕跡，也浸濕了大半截袖子和裙擺。聽到大門處傳來的走動聲，靳夫人眼珠動了動，這才將視線轉(zhuǎn)到顧楚身上。

    “靳家今日劫難——”話沒說完，靳夫人忽然頓住了，瞳孔驟縮，像是看到了什么駭人的東西，但下一刻，她很快恢復(fù)過來，只是面上卻殘留著一絲驚惶和無措。

    “你是誰？！”看著顧楚越走越近，靳夫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厲聲問道。

    顧楚眉眼平靜，心下卻猶疑起來，方才靳夫人看到自己時候的反應(yīng)絕不是初見面之人才有的反應(yīng)。

    “顧楚，你認(rèn)識我？”

    靳夫人聽到這名字，眼神閃了閃，面上驚惶退去，卻沒有回答顧楚的問題，反問道：“今日為何屠盡靳家滿門？”

    “任務(wù)?！?br/>
    “誰發(fā)布的任務(wù)？！”

    “天一教，玉衡部?！?br/>
    靳夫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面上是全然的癲狂和迷亂。燭火搖晃了幾下，在她臉上投下幾片陰影，和她猙獰的表情融合在一起，顯得詭異而莫名。

    忽地，她收了笑，臉色瞬間變得凄厲，提高了聲音喊道：“顧楚！顧楚！今日我靳家滿門，喪于天一教！喪于顧楚！”

    最后一字落下，靳夫人猛地從袖中翻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毫無遲疑朝自己胸口插去！

    顧楚上前一步，卻沒來得及攔下靳夫人的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保持著仇恨的目光，嘴角滲血倒了下去，指尖距離她的肩膀只有一寸，幾絲頭發(fā)飄起，溫柔地劃過他的指間，卻什么都沒留下。

    顧楚依舊呆立在原地，微微前伸的手沒有收回，身體也保持著前跨的動作，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交疊在一起的兩具尸體。

    燭火“噼啪”一聲，終于暗了下去。

    “此處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你們?nèi)e處清掃一下。”凌肅的聲音自大門處傳來，房外的幾名教眾低低應(yīng)了一聲，然后向別的院落走去。

    “顧楚。”凌肅這次沒有叫師弟，而是緩慢而清晰地叫出了顧楚的名字，聲音泛著絲絲冷意，“你別忘了，格殺令是你下的。”

    顧楚的指尖動了動，隱在黑暗中的表情卻讓人看不分明。

    他自是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罪過。

    顧楚沒有回話，凌肅也沒說什么，徑自轉(zhuǎn)身走開了，只是在轉(zhuǎn)身的那一刻，他的視線劃過書桌后方的墻壁，嘴角勾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靳嶄巖……我很期待，上一世拼死護(hù)送顧楚的你，這一世會如何對他。

    直到顧楚離開書房，離開這個院落，死寂的黑暗中才溢出一道破碎的哭泣聲。

    靳嶄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另一只手用力地?fù)缸Ρ冢吡⒆约旱穆曇魤合氯ァ?br/>
    不能出聲！不能出聲！這是娘將自己藏在這里說的唯一一句話！

    手指甲已經(jīng)翻開，鮮血橫流，但指尖的痛意根本比不上心臟的刺痛！少年臉上布滿了淚水，視線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到霧蒙蒙一片，那名為顧楚的少年的模樣卻如烙鐵一般牢牢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顧楚！顧楚！今日我靳家滿門，喪于天一教！喪于顧楚！

    他知道娘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娘讓他記住仇人的名字，記住仇人的臉！

    他是靳家唯一留下來的活口！他必須負(fù)起報仇的責(zé)任！

    爹！娘！還有……姐姐……巖兒今日已記下他的名字，他的臉！日后必將手刃他于刀下，為你們報仇！

    兩行熱淚滾滾流下，靳嶄巖胸口驀地一陣激蕩，“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接著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聽到了遠(yuǎn)處一聲長嘯，以及一聲暴怒的吼聲：“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