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孟孟,一只修煉了千年的兔子,也是地府的孟婆。據(jù)冥豆豆說,自己是被他七百年前自懸崖邊上撿回來的,然而似乎是渡劫的時候被劫雷劈壞了腦子,從前的事情,什么也不記得了。
她一個字都不信。
冥豆豆是地府的閻王,本該是鐵面判官卻偏偏生了張娃娃臉,加上一個分外呆萌的名字,簡直像是個玩笑。他那張可愛的娃娃臉常年掛著甜甜的笑,可熟悉的人都知道,閻王的笑越甜,就越是有人要倒大霉。
而當冥豆豆跟她說她的那些所謂的前塵往事時,面上的笑只差沒有甜死過路的螞蟻了。
不過也無妨,當孟婆,似乎正對她的胃口。
她覺得飲下孟婆湯是這個世間再美好也不過的事情了,只消得一碗湯,便可忘卻一切塵世紛擾,愛恨情仇、恩怨嗔癡,凡此種種皆化作湯中一味,飲下去便又是一段新的開始。何樂而不為?
盡管冥豆豆讓她做孟婆時,眸中閃過的算計明顯到連他的近侍文書都掩面不忍直視,可她仍舊欣然接受,大約就是這個原因了。
仍是記得那日冥豆豆?jié)M面甚是欣慰的模樣,幾乎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以示嘉獎,“妙極!妙極啊~”
“怎么?”不動聲色的接話。
“想套我話,嗯?”冥豆豆笑咪了眼睛,一張娃娃臉顯得更是可愛了幾分,“只怕我現(xiàn)在就算是告訴了你,你也不會信我啊~”
“愛說不說?!卑姿谎郾銣蕚潆x開,卻聽得身后傳來他的似嘆非嘆。
“孟孟,我若是告訴你,那段被你忘記的日子里,你最愛的人他…”
“無聊。”
“……”片刻的靜默之后,陰惻惻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后不要來求我說給你聽!”
被那主仆二人浮夸的表現(xiàn)激起的好奇心,從那一刻開始被他的囂張切斷,再也沒有升起來過。愛情?呵…
地府的天空自藍變作zǐ,自zǐ又化作藍,一日日、一年年,她就這么坐在奈何橋邊守著她的孟婆湯,看著過路的魂。
古往今來,十年、百年,自然有著急過奈何橋的,可還是也有些怎么也不肯飲下孟婆湯的魂。
他們站在奈何橋邊,望著來時的路又或者看著忘川河的水,一站便是數(shù)年,更有甚者,十數(shù)年、數(shù)十年也不曾挪動過身形。他們,多半等著的便是他們的愛情。
世人將愛情看重過一切,她卻只當看戲。
不做孟婆便罷了,既是做了孟婆,手下自然不能逃過一個沒喝湯的亡魂。
不論是站了數(shù)十年還是十數(shù)天的亡魂,她皆是不想錯漏。帶他們解心結(jié),助他們達心愿,最終為的不過證明自己熬出的湯確實是天下第一品。
或許相較而言這些人的執(zhí)著,她更像是懷著執(zhí)念的人。
那執(zhí)念在她腦海深處根深蒂固,蔓延滋長,時刻提醒著她去了結(jié)這些人所堅信的所仰仗的愛情,去摧毀,去磨滅。連她自己都找不出緣由的執(zhí)念,伴了她七百年,也許會更久。
一開始地府里住著的鬼魂們都很開心,盡管她的神情總是那般淡漠,盡管從她的眸子里找不出絲毫的情感波動,但無論如何她都實在美麗。
后來,他們漸漸開始怕她。她那股淡漠至極的美麗,瞧得久了,總覺得空洞的很。連著她整個人都透著濃濃的、一眼看得破的空洞。她的氣息,她的眼神,她的神情,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閻王說,那是“人情味”。
再后來,地府里的人似乎怕她比怕冥豆豆還要多些。
他們瞧著,孟婆每日里只對“勸有情人飲下孟婆湯再入輪回”有興趣,若是鬼差做錯了事,她也不惱也不罰,只賜一碗湯打發(fā)著去了轉(zhuǎn)世,并且似乎樂此不疲。
于是人人皆怕惹怒了孟婆,便被她一碗湯送去了輪回。小鬼們貪生,鬼差戀權(quán),而那些長年徘徊不愿離去的精怪魂,則是心愿未了。是以,大家都不愿招惹她。
她卻不以為然。
放不下的皆是執(zhí)妄。輪回一世,最多不過百年,這一世的愛恨,下一世自然還會經(jīng)歷。人方有生即有亡,這才是天地之道。你心中牽念的一切,在時間面前都不過爾爾。歷史的長河終會推進,愛你或不愛你的人,皆不會因著你這一點妄念而有所改變。
等得到如何,等不到又如何。最終會記得你那份情深不壽或是悲苦纏綿的,也只有你自己罷了。別人,早已邁入下一段癡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