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內(nèi)的氣氛，須臾凝滯。

    “女囚？”江采蘋貌似失神的囁嚅了聲，原本因發(fā)熱而潮紅的腮暈愣變?yōu)榍嘁魂嚢滓魂嚒?br/>
    云兒侍立于旁，見了不無擔忡，適才聽小夏子一，毋庸多問，大理寺天牢猝亡的女囚十有九成應(yīng)是采盈。白日去天牢看探一干中毒囚犯時，盡管月兒同樣身中鉤吻的毒，余毒未清，至少神志早清醒過來，如無意外理當已無大礙才是，況且有太醫(yī)署的陳明玉當守于天牢為眾中毒囚犯煎服薺苠以解毒，但采盈卻一直處于昏沉中。

    李隆基面上隱有不可捉摸的神色，旋即步下臥榻，負手于窗欞前良久沉默。新月如鉤，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心不靜，自難涼。

    江采蘋束羅裙半露胸于榻上，娥眉輕蹙了下，悶咳了兩聲。云兒忙俯身為江采蘋掩遮了下身上錦褥。帳幔外，小夏子伏首于地，未敢抬一下頭，人都愿報喜不報憂，誰叫其今夜攤上此事，茲事體大，只能如實上稟。

    “薛王現(xiàn)在何處？”好半晌，江采蘋側(cè)倚于榻枕上近乎于快要窒息時分，但聽李隆基才沉聲開金口。此刻已是后半夜，約莫子時三刻，長安城各坊市早已進入夜禁時辰，皇城宮城各城門同是宵禁中，天牢出事，大理寺急報入宮，想必是持了薛王叢的金腰牌，否則，未經(jīng)傳召擅闖皇宮者，即便不被阻斃于宮門外，三更半夜在街巷間出現(xiàn)，犯了夜禁，也早被巡夜的武侯捕了去拷審。

    當年李隆基榮登大寶初時，曾命專人鑄造了五塊金腰牌，純黃金打造，分量不輕。正、反兩面分別篆刻有其親筆書寫的“御”、“免”二字，龍飛鳳舞，乃澆鑄而成，上雕九龍圖紋，其中的四塊，早年便已御賜予宋王成器、申王成義以及歧王范、薛王叢四人。后因?qū)幫趵顟椃钪紦狃B(yǎng)李瑁，第五塊金腰牌便恩賜入寧王府。這五塊金腰牌倒也別無它用。僅為開路見駕所用，皆因當時大局未定，情勢多變，三年之中先后發(fā)生兩次兵變，一次為剿除中宗的韋皇后與安樂公主，爭奪皇位，力保李唐江山不二度改朝換代，一次則為鏟除太平公主及其手下骨干等殘余勢力，順勢罷黜朝堂之上心存異心的朝臣。是以可謂正是用人之際，五塊金腰牌自是大有用場。

    唯有手持了金腰牌，這時辰點闖宮才可幸免于死于非命。果不其然，小夏子即刻雙手恭奉上一枚巴掌大小的盤龍金腰牌。方才的驚慌失措稍減：“回陛下，來人乃天牢的司獄史，薛王現(xiàn)下正在大理寺候旨。”

    江采蘋心下微沉，但未顯于面，想是薛王叢已有所動作。

    反觀李隆基，回身斜睨帳外的小夏子，徑自步出帷幔拿過那枚金腰牌，似有所思之余，并未急于下甚么旨。

    見狀，江采蘋于是適時步下榻。云兒忙從旁取過衣衫為江采蘋搭于肩。看眼云兒。江采蘋這才提步向李隆基，垂首屈膝道：“陛下。嬪妾斗膽，懇請陛下恩準嬪妾出宮，去見采盈最后一面?！?br/>
    見江采蘋潸然淚下，李隆基屏息怒氣，溫聲執(zhí)過江采蘋的玉手：“有薛王在那，朕深信，定可妥善處理此事。更深夜重，愛妃身有抱恙，不便出行?！?br/>
    “陛下，采盈自幼與嬪妾相伴，雖是個婢子，卻十余年如一日勤謹伺候嬪妾左右，事無巨細，嬪妾無兄無姊，早視其如至親篤好。今下尚未來得及為其指配個好人家，不成想?yún)s已天人永隔……”江采蘋聲淚俱下，無語凝咽跪下.身，“還請陛下允準嬪妾了卻心中余愿?！?br/>
    凝睇身前淚流滿面的江采蘋，李隆基長眉緊皺，龍目閃過三分憐惜。云兒立時上前來，忍下眸底的淚光，輕聲撫慰道：“娘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人死不能復(fù)生，為今之際，娘子更要節(jié)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為是。”

    睇目云兒，李隆基伸手扶向啜泣不已的江采蘋，云兒遂于側(cè)攙挽著江采蘋站起身。李隆基環(huán)目小夏子，方斂色道：“薛王言下之意，如何奏？”

    跪了這半刻，小夏子腿腳早麻，卻動也不敢動下，仍伏首于地道：“薛王奏請，即日把卒亡的女囚擔抬出牢，尋處荒僻之地，焚尸挫骨，以防鼠疫流竄，禍及在押的其他囚犯，殃及長安城民姓?！?br/>
    聞罷小夏子所稟，江采蘋腳下驀地一軟，差點當場癱跌在地，所幸有云兒在旁攙扶著，才未致以摔個趔趄。

    環(huán)睇難掩悲滄之情的江采蘋，李隆基肅顏質(zhì)問向小夏子：“鼠疫？無端端的，大理寺天牢怎鬧開鼠疫？”

    夏日鼠蟲泛濫，實也無可厚非，但天牢重地，鮮少有鼠疫橫行之時。昨日才發(fā)生囚犯中毒一事，尚未得以紓解利索，今日竟又鬧出囚犯身患鼠疫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真是流年不利，還是大理寺卿等人玩忽職守，有人一再蓄意橫生事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時也未可知。

    圣怒難犯，小夏子禁不住愈為驚恐萬狀：“據(jù)陳太醫(yī)、仵作二人查悉，腐尸易引穢晦，早先天牢并無鼠害，中夜驚現(xiàn)鼠竄，且由女囚牢房竄出，故，慎重起見，才上請焚尸挫骨?！?br/>
    倘或依照慣例，有囚犯猝亡，多半扔去亂葬崗。挫骨揚灰，在古時等同為是種極刑，罪大惡極之人才施以。今下因時制宜，縱管江采蘋心里有譜，鏡明薛王叢是故意有此一為，既如此，做戲做足，聞此駭報，自也要異議上一番，這場苦情戲才算戲足，而接下來的事情才利于水到渠成。

    “嬪妾白日前往天牢時，并不曾見采盈染上鼠疾，不過是身中斷腸草之毒，未得痊醒罷了。頂多才時隔三五個時辰，怎生便要將其焚尸挫骨？”拉著李隆基衣袖，江采蘋淚眼婆娑，言之鑿鑿，“嬪妾懇請陛下明鑒，切莫讓人草率處斷，連個尸首俱不留予嬪妾念想，嬪妾當于心何忍？”

    “娘子……”云兒欲言又止的緊攙著江采蘋，隨之叉手揖禮道，“恕奴多嘴，月前娘子剛痛失腹中皇嗣，身子骨尚未調(diào)養(yǎng)好，今又聽傳此噩耗，豈不置娘子悲慟欲絕？奴叩懇陛下，顧念下娘子?！?br/>
    李隆基目光邃利，為此心下似也有所顧忌，然事關(guān)利害，容不得兒女情長，一旦鼠疫散傳，屆時只怕晚矣。但江采蘋當下的切身感受，又不能全不顧及，正如云兒所言，以江采蘋的純善，至情至性，用情至深，眼下這件事無疑又是極重的傷害。時下自己心頭上的女人，竟屢受設(shè)害，身為一個男人，堂堂一國之主，九五之尊，見之怎又不疼疚。

    觸及于眸李隆基的愧懷，江采蘋無聲的哽咽下，幽幽撒開手，眼簾垂蹙：“嬪妾有失禮體統(tǒng)，不應(yīng)使陛下從中作難。本即嬪妾福薄，與龍嗣無母子情分，反卻連累身邊幾個近侍白白吃罪，下天牢受苦，任人欺凌，終致喪命。早知今日，嬪妾當日便該隨吾那苦命的皇兒一塊歸西，死了也便一了百了，眼不見心為凈，指不準兒采盈今時尚可保住一命。吾及早去了，與吾那連面亦無緣一見的皇兒一同下見閻王殿，不定來世還可修得母子情緣，彌償其一個公道……”

    江采蘋神情煞是凄涼的怨尤著，許是過于觸動心底隱忍已久的那份傷痛，直覺胸口陣陣泛絞疼，眼前突兀一黑，便直挺挺晃栽向身側(cè)的坐榻。虧得云兒有夠眼疾手快，以身接抱住江采蘋，只聽“嘩啦”一聲響，兩人仰倒于坐榻下時，擺于幾案之上的茶盞猛地被撞襲之下，應(yīng)聲掀翻落地碎裂。

    巧在這時，高力士前去傳召奉御返閣來，一跨入閣門檻，便聽見里面?zhèn)鞒鍪参锼榱阎暎s忙緊走幾步，且待轉(zhuǎn)過珠簾，瞧見眼前這一幕時，頓怔愣住腳步。

    親睹江采蘋悲痛過度昏厥過去，李隆基忙大步攬過江采蘋，一疊聲急喚道：“愛妃……”

    云兒撐著力氣爬起身，胳膊肘“咔嚓”脆響，顯是剛才舍身接住江采蘋時肘彎直抵于地上傷了肘腕骨折。

    這下，高力士顧不及通傳，忙示意奉御先行入內(nèi)，自個步于后，白了眼仍訥伏在地的小夏子。怕甚么來甚么，前刻便有心按下這個葫蘆，可惜事與愿違，此時倒好，葫蘆與瓢一并浮起。

    “微臣參見陛下?！狈钣偷鼗?，禮尚未行畢，但聽李隆基已然肅穆道：“起見！”轉(zhuǎn)身抱起江采蘋步向臥榻。

    高力士連忙朝奉御使了個眼色，奉御會意，低首緊跟李隆基步向幔帳里。云兒同時于后，忍痛跟入帳內(nèi)。且待四下無人，高力士這才極小聲訓(xùn)教小夏子道：“還不快些去閣外候罪，白跟在老奴身邊這些年，未學(xué)會一點眼神勁兒?！?br/>
    直至這會兒，小夏子才敢縮著脖頸抬起頭來：“那，薛王所奏請之事，當如何回示？”

    瞋目小夏子，高力士幾欲氣結(jié)，叱之道：“陛下正在氣頭上，少時自有定奪，姑且無需示下。退下即可！”

    當頭遭呵斥，小夏子未敢再行贅叨，埋低頭拖著腿速恭退向閣外。目注小夏子退于外，高力士暗吁口氣，懷持拂塵方緩步向幔帳內(nèi)，以作見機行事。(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