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霖匆忙趕到勤政殿,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還有兩日就要過五十六歲壽辰的建和帝再度昏迷。
不同于上次的昏睡,此時的他已臉色極差,御醫(yī)及近身伺候的宮人們都能判斷出,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帝王,將要駕鶴西去了。
除過褚霖,殿外還候著二十位重臣,都是朝廷里各部各司的一把手,殿內(nèi)還跪著為賀壽遠道而來的幾位親王郡王,眾人一見這形勢就大約明白了,建和帝詔他們來,是要立遺詔了。
在殿內(nèi)殿外的人候了三個時辰后,日暮時分,終于有了消息,在猛藥和銀針的共同作用下,建和帝轉(zhuǎn)醒,眾人終得以面圣。
部分大臣已久未見天子真顏,因自打初秋命恒王監(jiān)國后,皇上一直在深宮養(yǎng)病,早朝已停了一個多月,平日里各部但有要上奏的折子都直接遞給了恒王。因此現(xiàn)在乍一見虛靠在榻上的建和帝,眾人心內(nèi)大驚,還不到五旬的皇上,如今已虛弱的不堪一擊,黃蠟的臉上絲毫尋不到一絲往日雷霆萬鈞的樣子,此刻在他們面前的,只是個垂死的弱者。
聽見腳步聲,建和帝抬了抬眼皮,他幾時曾以虛糜的樣子面對過臣子,但眼下也是沒有辦法,他實在太累了,三十余載的勵精圖治,無論成敗已經(jīng)耗盡了他所有的心血,但為了給三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他仍要拼盡最后的力氣,昭告天下。
“皇三子恒王宋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待掌事宦官朗聲將詔書宣出,眾人磕頭,三呼萬歲,再抬頭時,面前的建和皇帝已經(jīng)閉上了眼。
大齊建和三十三年九月初一,皇帝駕崩。
在勤政殿停靈一天后,建和帝遺體移至圣安殿。
建和帝已駕崩四天,禮部已著手準備先皇下葬,新帝繼位諸事,宋琛已搬至勤政殿料理政事。
許錦荷作為繼任皇后,在福寧宮內(nèi)安撫自己的婆母,即將成為太后的敬貴妃。
圣安殿正殿,先皇棺木旁,跪著懷王,申王,禮王三位守靈的親王,于偏殿守靈的則是以褚雪李姣云為首的各王府有品階的王妃側(cè)妃,及各王府的皇孫,作為宋琛的妾室,夏婉音也在守靈行列。
明早先皇就要下葬,這是最后一晚守靈,因此不可懈怠。雖然于禮法要守一整晚,但待到亥時一過,眾人也就可以散了。
褚雪有孕,身子不比正常人,因此敬貴妃沒讓她整日守著,今夜她其實剛來不久,只需跪上半個時辰,一到亥時,她就可以回去歇息了。
膝下是兩層的軟墊,諾大的偏殿里跪著大人孩二三十個人,深秋夜冷,李姣云擔(dān)心門口滲進冷風(fēng),就把里側(cè)的位置讓給了她,她也顧念腹中的孩子,沒多推脫,順意去了里側(cè)。
頭上戴著白色孝帽,身上披著白色孝服,她正在跪的人,是她死去的公爹,卻也是害死爹娘親人的兇手之一。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其實不止她,這個偏殿內(nèi)的人們,除過幾個尚不懂事還在嬉笑的孩子,臉上都沒什么表情。那個人雖然名義上是她們的公爹,但她們之中的大多數(shù)人,是沒見過這位先皇幾面的,比如李姣云,雖已當了近十年的側(cè)妃,滿打滿算,也只見過建和帝兩面而已,她早就不記得那人的面容了,甚至有可能從來也沒看清過。
褚雪卻還記得,她雖也只見過建和帝兩次,但深深記得他的容貌。因為就是這個人的疑心與輕信,害死了自己昔日全部的家人,使得自己應(yīng)受大齊子民敬仰的爹爹,至今含冤,背負著荒唐的謀叛罪名。
他現(xiàn)在死了,有整個天下披麻戴孝,可爹爹呢,還有娘,哥哥,以及岳家上下的三十幾口人,他們現(xiàn)在墳塋何處可有人知
甚至連她這個唯一活著的都不知。
只覺得心寒。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雖然有天下為他披麻戴孝,但真正為他的離開悲戚的能有幾人這幾天宋琛忙碌,又還在孝期,她一直沒見到他,不知他的感想,但端看正殿里仍不失悠閑的幾位親王,就能明白,老子的死只要不影響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是沒多少悲哀的,更不用這滿殿毫無血緣的兒媳們了。
褚雪正出神,鼻端忽然聞到絲絲令人不適的異味,有了身孕后她對氣味異常敏感,其他人聞不到的,她卻能聞到。她皺了皺眉,轉(zhuǎn)頭去尋那異味的源頭。
待看清偏殿另一頭的情景,她大驚失色,忙叫道“火,火著火了,著火了”
聽見她的聲兒,那些打盹的沒打盹的女子們終于打起精神,都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殿的那一頭,勢頭正猛的火焰已經(jīng)吞噬了大片的帳幔,正借著頭頂層疊的孝帳,張牙舞爪朝她們撲來。
偏殿內(nèi)頓時慌作一團,一時間喊叫聲四起,離殿門近的幾個人快跑幾步要奪門而出,卻擠成一團,困在殿中央的已經(jīng)手足無措。
接著越來越強的火光和濃煙,一聲聲喊叫聲入耳,褚雪一陣頭疼,幼時那慘絕人寰的場景似乎重現(xiàn)在了眼前,她顫抖著去扶雁翎的胳膊。殿內(nèi)的叫喊和火光驚到了四周的宮人以及正殿內(nèi)的幾位親王,大家出門一看,也都嚇得腿軟,那著火的地方,困住的可全是他們自己的家眷,今日是守靈最后一夜,女人孩子們可全都上陣了呀
冷靜些的懷王忙吩咐人去救人,年輕的禮王更是親自去提水滅火,申王早已沖去了偏殿
申王到時,偏殿內(nèi)的人已經(jīng)出來了幾個,年長的懷王妃命人先救孩子,先出來的自然是孩子們。
殿內(nèi),李姣云摟著宋寧,在火光中急尋宋祺,剛剛她已經(jīng)眼見宋熾與宋謙被送了出去,卻一直沒見到宋祺。宋熾宋謙是新帝嫡出的皇子,人們先救他們無可厚非,但她的祺兒也只是個孩子啊她帶著哭腔大喊“祺兒,祺兒”
須臾,感覺到一雙手握住她的胳膊,男孩帶著哭音,“娘,我怕”
李姣云握住男孩的手,認清眼前的孩子正是宋祺,不由得喜出望外,忙安慰,“祺兒不怕,娘在這,娘在這,娘帶你和妹妹走”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艱難的擠向殿門。
孩子女眷們陸續(xù)逃出,終于脫離困境的李姣云摟著兩個孩子喜極而泣。
申王眼見逃出來的眾人,略輕點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人數(shù)不對,忙問道,“是不是少了誰還有人沒出來嗎”
懷王府的一個側(cè)妃忽然驚道“文珮,文珮還沒出來快來人,快去救郡主,郡主還在里面”
她口中的文珮是懷王年僅五歲的女兒,因是唯一的女兒,雖然是侍妾所生,也得了郡主的封號。文珮的生母位份低,今日并不在守靈之列,因此剛才逃命的時候沒人注意到她。
這邊的話音剛落,李姣云環(huán)顧了下四周,忽然也驚叫起來,“雪妹妹雪妹妹怎么也沒出來快去救人”她急忙看向申王,“王爺,快去救人,雪妹妹懷著身孕呢”
還有人在里面,申王立刻指揮人沖進去。
就在外面清點人數(shù)時,殿中濃煙越來越嗆,剛才視線清晰時,褚雪沒敢往門口擠,是因為她在殿內(nèi)側(cè),不但離殿門遠,也怕人多傷到腹中的孩子,但當門口終于快沒人的時候,四周已經(jīng)一片濃煙,她自己幾乎辨不清方向了,好在雁翎還陪著她,她由雁翎牽著勉強的往外走。剛挪了幾步,忽然聽見女孩的哭聲。
她驚道“還有人是個孩子雁翎,快去找找”
雁翎還是擔(dān)心她,猶豫了一下,但她剛剛有了孩子,現(xiàn)在最聽不得孩子哭,根沒管自己,只急聲吩咐雁翎,“快去啊,孩子這么,自己逃不出去的”
雁翎只好聽話,屏息向濃煙深處尋。
不一會兒,就見雁翎抱著一個女孩過來,她放了放心,三人欲往外走。
但出人意料的是,還留在殿中的并不止她們?nèi)齻€。
夏婉音及丫鬟素芊也還未逃走。
但她們并非剛才擠不出去,而是故意留下來,等著這個機會。
誰都不知,今夜的這場火,其實并非意外,乃是人為。
昨晚夜深時,秋桂就給夏婉音傳過話,今夜的圣安殿偏殿將有一場意外,要她見機行事。
所以夏婉音候了一晚上,現(xiàn)在豈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雁翎抱著文珮,身后跟著褚雪,三人才挪了幾步,卻被人擋在眼前。
看清面前的女子,雁翎驚道“夏夫人你們怎么也還沒出去情況危急,你們快走啊”
卻見夏婉音似乎不慌不忙,“妾身一直在等夫人?!?br/>
褚雪隱約覺得她的語氣不對,疑惑道“你等我現(xiàn)在不是話的時候,咱們快走”
話沒完,卻見夏婉音從素芊手中接過一個陶罐,她打開后冷笑道“妾身等了一年,就在等這一刻你們就好好留下來享受吧”
語罷手一揮,陶罐中水一樣的液體潑了褚雪一身,然后主仆兩人就率先跑出了殿外,素芊臨走前,還特意扯下一大片幔帳。
身上濃烈的桐油味刺鼻,褚雪猛然明白過來夏婉音是要干什么,她在大火之中向自己潑桐油,竟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而她為何帶著桐油,難道今夜這場火,是有預(yù)謀的
正在她不寒而栗間,被素芊扯下的帳幔已經(jīng)燃起了火,那熊熊火龍橫亙在三人面前,竟生生將她們困住了。
情況危急,雁翎有功夫在身,若硬沖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她手上還抱著個孩子,身后還有被潑了桐油的褚雪。
今日老天竟要滅了她們嗎
三人正要絕望,忽然就見從窗外撲進來一人,那人一身宮人打扮,雁翎瞧著有些眼熟,還沒等反應(yīng)過來,卻見他一把抱起褚雪,對著她低喝一聲,“走”
雁翎點頭,立刻跟在他身后,沖出火海。給力 ”songshu5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