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打濕了帕子，用水敷了敷眼，待紅腫稍微退下去些，就坐到書桌前，開始寫字。

    家里頭識字的人多，她要把皂的配方多寫些下來，還有豆腐面膜的法子。

    玉珠的毛筆字寫得不是很熟練，又要寫得清楚，怕字跡模糊，因此寫得速度有些慢，直到吃晚食，玉珠也沒寫好。

    玉珠懊惱地停筆，凈了手，走去堂屋。

    剛出門就碰到了有些狼狽的明書。

    明書的頭發(fā)有些散亂，衣服也很多褶皺，還沾著草葉子。

    這是與人打架了？

    明書看到玉珠，想到此時自己的模樣，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撓撓頭。

    “小哥，你這是做什么去了？這副樣子被娘看到，肯定要說你了。”

    說著上前替他撣掉身上的草葉子，又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泥痕。

    明書比玉珠高一個頭多，玉珠夠不著他的頭，只好讓他自己整整頭發(fā)。

    明書一人在族學讀書，這種事還是做得熟能生巧，他重新束好了頭發(fā)，問道淡淡墨香，便問道：“珠珠你是不是又畫小人圖了？你這跟去，也不好帶筆墨，要不小哥給你弄個沙盤？”

    玉珠斜了他一眼，這是拿她當孩子哄呢。不過她倒是有些傻了，毛筆字寫得不順讓小哥來代筆就好了，何苦自己一個人勤勤懇懇寫一下午，而且還沒寫多少！

    “小哥，沙盤不要，我寫方子呢，等會兒你幫幫我唄，你知道的，我字寫得慢?！?br/>
    “好。”

    明書應(yīng)下，兄妹二人一前一后進了堂屋。

    今日蘇家的菜很是豐盛，也沒有分桌，而是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還放著酒杯。

    玉珠和明書進來時，其他人都坐下了。

    玉珠挑著靠張氏的空位坐下。

    蘇老漢見所有人都到齊了，就舉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開始說道：

    “明兒個就是三房玉珠結(jié)契的日子，大媳婦二媳婦，辛苦你們幫幫忙。老三，老三媳婦你們也放寬心，我昨兒尋了族長，問了問明書的課業(yè)，族長說咱家明書用功，等到八月秋收一過，你們夫妻二人跟著族里考學的人一同上京，和玉珠差了不過一個月時間，你們之后親眼瞧著，也可安心?！?br/>
    蘇茂山看著老父親滿是褶子的臉，心中情感涌動，不過男子到底情感內(nèi)斂些，不像張氏，已是激動得濕了眼眶。

    玉珠也是一臉驚喜，雖然隔了一個月，但是爹娘也能夠陪著她，自然是再好沒有了。而且也不耽誤了小哥。

    這頓飯吃得人身心舒坦。

    第二日天蒙蒙亮，外頭就傳來鑼鼓聲。

    本來結(jié)契是不需要這么大陣仗的，也不拘好日子，只要別挑著兇日便可行事。

    不過王氏怕玉珠受委屈，所以特意弄大了陣仗，用了四匹高頭大馬，講小禮并宴席擺具一道拉來，長長一溜，一眼竟然望不到頭，比有些人家正式下聘還隆重些。

    玉珠換了一身水粉色的衣裙，梳好了發(fā)髻，就坐在屋里頭等。

    這也是規(guī)矩，要等婆家放好炮仗，將鋪蓋請走后，才能由男子敲門，將小新人迎出來。

    玉珠聽著外頭吵吵鬧鬧的，一顆心也有些不安定，絞著手指，腦中紛紛亂亂的，也沒個具體的想法。

    聽到房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撲通撲通地快要跳到嗓子眼，睜大了一雙杏眼。

    房門從外頭被打開，秦恒身著一襲紅色新袍走了進來。

    玉珠從未見他穿過紅色。

    秦恒的眉目偏凌厲，他平日里多穿白色，顯得整個人溫和不少，此時一身新紅，玉珠覺得呼吸有些急促，竟是被他所震懾住了。

    秦恒看著玉珠呆呆地，嘴角一勾，伸出手牽住她的小手，大步向外走去。

    玉珠步子小，被她牽著，步伐有些亂。

    走到了外頭，只看到人影熙熙攘攘，玉珠見過的，沒有見過的鄉(xiāng)人似乎都擠在了農(nóng)家小院里。

    桌子院子里僅擺的起五張，往外頭望去，也是人頭攢動，似乎是搭了棚子。

    玉珠小聲地問道：“怎么這么多人?！?br/>
    她小臉紅撲撲的，有些羞澀。

    秦恒握緊了她的手，牽著她，朝著人群中央走去。

    人群中央擺著一臺香案，地上鋪著麻袋，玉珠被秦恒牽著，一個麻袋一個麻袋地走過去，走到香案前，有人擺下兩個蒲團。

    兩人跪在上面。

    秦夫子和蘇茂山各執(zhí)一炷香點燃，分別交到二人手中。

    玉珠拿的是秦夫子給的，秦恒手中的則是蘇茂山點燃的。

    二人執(zhí)香叩拜。

    三拜后將香插入香案，再拜謝親恩，即為禮成。

    玉珠將做好的兩雙鞋呈上，秦夫子和王氏收著，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夸玉珠懂事。

    禮成，宴席開。

    秦家特意從鎮(zhèn)上聘請了六位廚師，十二個幫工，整整擺了二十二桌席面。

    蘇家長輩看到他們這般隆重，都很是欣喜，這門親事結(jié)得好，三房的女娃兒如此得夫家看重，說明他們蘇家的女兒好，是族中的喜事和體面。

    吃完宴席，張氏就陪著玉珠回房收拾。

    秦恒定的明日就走，就怕路上耽擱了時日，大師出去云游，就不巧了。

    張氏也是懂的，也顧不上女兒離家的那點子愁緒，幫著玉珠一道開始收拾。

    “這件是今天開春做的新衣，玉珠你看要不要帶上？”

    “這是鎮(zhèn)上盛記的桃酥，你最愛吃了，娘幫你裝著。”

    “玉珠啊，你看看你的小被單要不要帶著，出門在外，可以墊墊，歇腳的地方可能不干凈?！?br/>
    玉珠忍著難過，和張氏一道收拾，她知道娘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娘，可她不能再哭了，不然娘就更難過了。

    母女倆收拾了半日，竟收拾了三個大箱子的東西，還有一些隨身的包袱。

    秦恒來拿行李的時候都有些吃驚。他每次去京城，不過帶些給祖父祖母的特產(chǎn)或者隨禮，左右也不過三兩個包袱，怎么玉珠一個小人就有這么多的東西。

    “干娘，你們這是要搬家啊。”

    張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玉珠此刻心里正難過著呢，看到秦恒，正好找著了發(fā)泄的人，還聽到他的調(diào)侃，心里就更不樂意了。

    “你野人慣了自然不懂，我們正常人出行，就是要這么多東西的。”

    秦恒看著她也不還嘴，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聽著受著。這關(guān)頭，懶得和她爭辯，等上了路，再好好討這一筆。

    玉珠被他這一笑弄得陰測測的，看著他衣冠楚楚的模樣，心里有些發(fā)毛。

    秦恒這廝素來在她面前不肯吃虧，這次怎么跟個啞炮似的，不響了？居然還沖著她笑得那么溫和，有詐！

    想著路上只有他們二人，萬一那時候……

    那她豈不是叫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

    玉珠想著便有些不好，身子不自覺地顫抖了幾下。

    好漢不吃眼前虧，更何況她一個纖纖弱女子。

    這般想著，玉珠變臉似的轉(zhuǎn)了臉色，語氣也是溫溫柔柔地進行補救。

    “子安哥哥，剛剛珠珠說的話你別在意，人家只是第一次出門不懂事啦。”

    不說秦恒，張氏作為親娘，都被玉珠嘴里的膩歪和嗲聲嗲氣弄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真不知她從哪里學來的招數(shù)。

    “子安啊，玉珠這頭我會收拾好的，她毛病多，一路上要讓你費心了?！?br/>
    “干娘，玉珠如今是我的內(nèi)人，說什么麻煩呢，她的性子我也不是第一天知曉，她這樣挺好的?！?br/>
    “誒?！睆埵闲牢康貞?yīng)道。

    玉珠見他二人這樣說話，心里不得勁，怎么跟麻煩交接似的，她明明是個省心又懂事的好姑娘，哪里有比她跟好相處的了，秦恒那人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就娘會被她哄了去。

    玉珠鼓著臉頰，直到秦恒打完寒暄走了，也沒消下來。

    張氏捏了捏她的臉，好氣又好笑地說道：“這也值得你吃醋，娘還不是為著你。真是個娃娃，不懂事?！?br/>
    玉珠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徑自找玉琴去了。

    她明日就要走了，也不知道玉琴小伙伴會不會難過，日后會不會想她。

    玉琴是很難過的，二姐姐剛走，不想到?jīng)]隔幾日，玉珠姐也要走了。她搬著小凳子，坐在小隔間里數(shù)著腌菜壇子，腦子里亂糟糟的，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玉珠走進來時，看到她背著光坐著，很是落寞，一時也有些心疼。

    “玉琴，我到處找你找不著，你怎么坐在這兒？”

    玉琴轉(zhuǎn)過頭，看到玉珠，興奮地想站起來，可想到她明日就要走，起身到一半又泄了力氣，悶悶地做了回去。

    玉珠走近，蹲下身子，和玉琴目光齊平。

    “玉琴，別不高興了，我呀，只是去外頭轉(zhuǎn)轉(zhuǎn)，咱們可以寫信呢。聽說京城有不少新鮮玩意兒，到時候我給你帶回來。別難過好不好？”

    玉琴點點頭，沒有說話。

    玉珠轉(zhuǎn)了個方向，又手臂碰了碰她，示意她坐過去些。

    凳子不是很長，但兩個身量未長開的小姑娘擠擠也能坐下。

    兩姐妹緊挨著，靠在一起，小小的隔間，還有一地的腌菜壇子，玉珠陪著玉琴數(shù)著腌菜壇子。

    玉琴也終于肯開口，給玉珠說起她腌制的品種。

    張氏收拾好，來找玉珠的時候，看到小姐妹倆就這么挨著，突然覺得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甜酒釀。

    她家的姑娘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