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b小調(diào)夜曲的鐵壁戰(zhàn)歌幫助我們度過了最大的危機，他在我們護甲受到腐蝕的時候及時地增加了我們的防護能力。在戰(zhàn)歌的作用下，我們的生命恢復(fù)的速度以微弱的優(yōu)勢超過了生命削減的速度，達到了一個對我們有利的平衡點，這讓我們原本異常艱苦的戰(zhàn)斗變得有驚無險。

    而在另一側(cè)，半獸人術(shù)士丁丁小戈卻始終處于一種可有可無的尷尬狀態(tài)。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術(shù)士的役使魔并非是一個有生命的物體，那只是一些強大的異界生命在我們這個位面中的魔法投影。它可以被暫時地消滅，卻無法真正被殺死。當丁丁小戈的召喚法術(shù)冷卻完畢之后，他立刻再次召出了冰魔女，在我們身后使用“冰錐術(shù)”支援我們，遠程射殺那些骷髏怪物。

    “冰錐術(shù)”的殺傷力雖然強大，但發(fā)射的頻率卻很緩慢，事實上，冰魔女并不能為我們提供太大的幫助。

    除了役使魔自有的攻擊法術(shù)，術(shù)士本身作為一個施法者，也具有一些獨有的魔法攻擊手段。這些與強大的異界統(tǒng)治者交易的冒險家們似乎對黑暗有著特殊的偏愛，他們最拿手的把戲就是射出自己的陰影給敵人造成巨大的傷害，這種名為“暗影箭”的法術(shù)強大而又隱蔽，讓人防不勝防。

    自始至終，丁丁小戈一直在不斷地吟誦著法術(shù)，努力將陰影中的魔法力量匯聚在自己的手中，然后……

    ……把它們捏碎在自己的手心里。

    是的，他一直在努力地施放“暗影箭”的法術(shù)，卻從來都沒有放出來過。

    “別傻乎乎地站在那兒不動！你到是進攻啊！”看著他那副茫然無辜地癡呆模樣，牛百萬氣不打一處來，撅著他的大鼻頭沖著半獸人術(shù)士大喊著，“你的小女鬼可比你管用多了！”

    在繼續(xù)捏碎了兩個暗影魔法光球之后，丁丁小戈夢游般悠長的聲音才傳回我們的耳邊：

    “……我也不想啊……我這里……延時得厲害……我瞄準的骷髏……都已經(jīng)被你們……砍死了……我沒有……目標啊……”

    “那就換個別的技能用用，別老在那邊瞎忙活！你總得干點什么吧！”牛百萬紅著眼睛大吼大叫，看起來就好像恨不得把丁丁小戈一口吞進去再吐出來、再吞進去再吐出來、再吞進去再吐出來一樣。我之所以這樣猜測是因為牛頭人有四個胃囊，并且和他們沒有智慧的遠親一樣，有反芻的習慣。

    牛百萬的怒叫提醒了丁丁小戈。他習慣性地遲疑了一陣，然后停止了釋放暗影箭的徒勞努力，轉(zhuǎn)而低聲默念起另外一個陌生的咒語。因為“延時”這個古怪魔法的結(jié)果，他的聲音被拖得很長，帶著滑稽的變調(diào)。這顯然是個更長更復(fù)雜的咒語，雖然我聽不懂那些召喚異界力量的魔法語言，但這些聲音在我聽來陰森邪惡，絕不像是一個良善的法術(shù)。

    當他用一聲類似綿羊叫聲的“咩咩”聲結(jié)束了這個法術(shù)之后，一團正在緩慢翻騰著的淡綠色的薄霧忽然從天而降，包圍在我們身旁，然后他右手往我們頭頂一指——這一指顯然才是這次施法的結(jié)束動作，但這種“后發(fā)先至”的法術(shù)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不算是件新鮮事了。

    如果過吟游詩人的戰(zhàn)歌是這場戰(zhàn)斗的轉(zhuǎn)折點，那么丁丁小戈的這個法術(shù)，卻給這場戰(zhàn)斗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

    這個法術(shù)名叫“衰減之云”，受到這種法術(shù)影響的敵人將會在法術(shù)作用時間內(nèi)降低他們的生命力和防御力。盡管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初級法術(shù)，對于這群骷髏怪物的衰減作用并不是那么明顯，但當我們這場戰(zhàn)斗呈現(xiàn)出勢均力敵的狀態(tài)時，它就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長劍切割骨骼的觸覺立刻變得酥軟起來，這群怪物堅硬的骨質(zhì)軀殼仿佛在短時間內(nèi)流失了大量的鈣質(zhì)，患上了可怕的“軟骨病”。當我手中的“劍齒撕裂者”與那些變得有些松脆了的骨頭相互咬噬的時候，我甚至能從那快意的摩擦中聽到長劍不滿足的尖嘶聲：在這些不堪一擊的對手面前，這件鋒利的兇器已經(jīng)失去了它逞威的意義，只是在被當作那些粗陋的殺戮工具一般使用而已。

    最妙的是，這個“衰減之云”是一個范圍性的魔法，它的負面影響能夠波及到每一個進入魔法范圍之內(nèi)的敵人，而不僅僅是對某一個對手起效，這就使丁丁小戈因為“延時”問題受到的影響，變得不再那么明顯了。

    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一個最簡單、最低階的法術(shù)，卻將我們原本十分微弱的優(yōu)勢擴大到了一個難以衡量的地步，讓我們五個人在直面數(shù)倍于我們的對手時還能掌握絕對的主動權(quán)。在我們的武器和魔法面前，那些粗野可怕的骷髏怪物越發(fā)支持不住，猶如殘破的土墻般在我們面前不斷地崩潰。被砍斷的枯骨不斷掉落在地面上，發(fā)出凌亂的雜響，繼而又被我們無情地踏成碎片。

    戰(zhàn)斗，那是冒險者的天性，是他們血管中流淌著的發(fā)自生命源頭的澎湃熱情。無論他們是否足夠強大，我覺得，在這些勇敢而聰慧的人們面前，任何兇險，都有被克服的可能。只要這些人還在戰(zhàn)斗，總會有一些神奇的事情會發(fā)生，而沒有所謂“必然”的失敗。

    如果說這場戰(zhàn)斗證明了那些可以被稱之為“必然”的事情的話，那也只有一樣，那就是：五個人總是比四個人更有力量！

    有了這一次成功的經(jīng)驗，后面的事情就開始變得簡單了。在經(jīng)過短暫的休息之后，我們將剩余的幾群骷髏怪物分批引誘過來，用同樣的方法將他們一一消滅在狹窄的過道上。一時間，侏儒吟游詩人降b小調(diào)夜曲那首名為《******》的的戰(zhàn)歌在地洞上空莊嚴而神圣地高高飄揚，不時伴隨著精靈德魯伊少女由衷的贊嘆聲：

    “你就不能換首曲子嗎？”

    ……

    沒過多久，我們就摧毀了地洞中所有粗暴好戰(zhàn)的骷髏怪物，將羅伯特•威蘭斯特遺失的鐵錘周圍的敵人全部消滅，為我們的半獸人術(shù)士辟清了拾取任務(wù)物品的道路。

    丁丁小戈終于安全地站在了那把泛著紅光的鐵錘面前，當他彎腰拾取的時候，忽然毫無征兆地定格在了那里，就仿佛時光突然停止了流轉(zhuǎn)似的。我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以確認這并不是某種類似“時間停止”之類強大魔法的效果。

    “不會吧，又在這兒卡掉了？”牛百萬近乎絕望地拖著長腔哀嚎了一聲。他三兩步?jīng)_到丁丁小戈的面前，伸出手去焦急地捏了捏他的面龐，“老兄，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繞了那么一大圈子路、砍死了那么多骷髏、把這里鬧得雞飛狗跳的，可都是為了幫你完成任務(wù)啊。眼看著任務(wù)就要完成了，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說掉線就掉線了……那我們的辛苦可就白費了……你給我醒醒……醒醒……醒……醒過來……”

    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牛百萬一邊急切地叫著，一邊又伸出他寬大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搧了半獸人術(shù)士幾記耳光，似乎是在試圖將他從昏迷中叫醒。

    牛頭人的方法顯然是有效的，正在他打得手爽的時候，我們眼中忽然紅光一閃，地上的鐵錘立刻失去了蹤影，繼而，丁丁小戈的右手姍姍來遲地在那片一無所有的空地上摸了一把。

    “別……別打了……我……沒有掉線……可是臉……快被你……打腫了……”丁丁小戈的聲音忽然傳來。

    牛百萬微微一愣，而后紅著臉皮連連道歉說：“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掉了呢……一時沖動、一時沖動……”

    “下次……我再延時……的……時候……誰再打我的……臉……我就……跟他死磕了……”丁丁小戈的面頰氣得——也許是被打得此時——通紅，語氣透著一種怪異的腔調(diào)，似乎是想要表達著他內(nèi)心的憤怒，可慢吞吞的節(jié)奏卻讓他的語氣變得無奈而輕柔。

    ……

    在丁丁小戈成功地取得了他的任務(wù)物品之后，我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地洞中僅存的一只骷髏——正安靜地站在一個洞穴門口的“亡靈羅伯特•威蘭斯特”。

    如果說這些已經(jīng)失去了靈魂而又拒絕死亡的腐朽者也具有某種個性的話，那么這個骨質(zhì)粗壯、身材矮小的骷髏或許是一個高傲而又矜持的家伙。自始至終，他一直都沒有加入到我們的戰(zhàn)斗中來，甚至對近在咫尺的戰(zhàn)斗視而不見，只是眼睜睜地瞧著——如果他還有眼睛的話——我們將他的同伴們拆散、擊碎。

    在搏斗中，有一次我在和一只骷髏交手時不小心靠近了他的身邊。我當時已經(jīng)做好承受他攻擊的準備，可是他對我根本理也不理。他看上去和其他的骷髏有些不一樣——我指的不是他矮小粗壯的身材，而是他的雙眼。

    和其他那些嗜殺而暴虐的怪物一樣，他的眼眶中一無所有，除了一片黑暗的空洞。可是同樣是一片漆黑，他眼眶中的黑暗似乎格外地深邃悠長，仿佛其中蘊含著一些神奇而又不可言喻的東西。那似乎是某種……

    ……某種情感？！

    你能夠想像嗎？那只是一具骷髏。哦，是的，出于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或許他能動，或許他不像看上去那么……那么像一具骷髏，可他就是的。而我居然能從他一無所有的眼眶中看到本應(yīng)僅屬于活人的情感。

    那是一種復(fù)雜的情感，憐憫、哀傷、自責、悔恨……諸多種讓人痛苦的感受就匯聚在他眼眶里那一團空空如也的漆黑中。我想那很荒謬，可我相信我確實看到了這一切。

    “看上去這里還有個任務(wù)?！苯礲小調(diào)夜曲指著那個亡靈大大咧咧地說道，“誰去和他對話？”

    “我不去，怪嚇人的……”仙女下凡臉著地一臉厭惡地縮在牛百萬的背后，既害怕又有些好奇地露出半個腦袋，還是忍不住往“亡靈羅伯特•威蘭斯特”的方向看去。

    “不用害怕，我會站在這里保護你！”牛百萬慷慨激昂地挺身站在前面，大聲對德魯伊少女說道。不過，看起來他除了要保護仙女下凡之外，這句話里更重要的意思是他下定決心要“站在這里”了。至于他為什么不站到那只骷髏身邊去——從他有些空洞顫抖的語調(diào)中，我們已經(jīng)能得到一些顯而易見的答案了。

    “算了，還是我去吧?！蔽覍λ麄冋f道。作為一個穿著厚重鎧甲的戰(zhàn)士，倘若真的突然發(fā)生了什么變故，我也能比防護能力低下的侏儒吟游詩人支撐的時間更長些。

    走到那個矮小的骷髏面前，我忽然覺得有些莫名地尷尬——畢竟就在片刻之前，我還正在和這種丑陋可怕的東西拼殺個你死我活，現(xiàn)在你讓我和他這樣面對面地交談，我真的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才好。

    “嗯……那個……先生，您……已經(jīng)死了嗎？”我知道問一具四體通透的空心骷髏“你吃了沒有”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可當我把話說出口之后，我覺得這個問題更蠢。

    原本，那四個家伙正手握武器在我身后嚴陣以待，可聽到我的問題之后，他們?nèi)滩蛔　班袜汀钡馗`笑起來。

    真該死，如果你們知道該說些什么，為什么還把我推到這兒來。

    正在我心理失衡地犯嘀咕的時候，那具骷髏忽然“咔咔”幾聲輕響，把脖子轉(zhuǎn)向我：

    “你們終于來了，來自地面的勇士。我一直在等著你們，謝天謝地，至高神聽見了我的祈禱……”

    他說話了？他真的說話了？

    他的聲音陰森而平淡，每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出同樣的節(jié)奏，完全沒有平時我們交談的抑揚頓挫。這種冷冰冰的、機械般的聲音讓我覺得背后發(fā)涼。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發(fā)出聲音的，這聲音顯然并非源于他早已腐爛朽滅的發(fā)音器官，而好像是來自他的體內(nèi)——不過以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似乎也早就沒有什么“體內(nèi)”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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