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史公達(dá)請客

    書童史忠是個十一歲的男孩。他父親告訴過他：端人飯碗受人管，別因自己也姓史就覺得高人一等。姓史的也分窮富貴賤。他這才知道，自己就是個下人，是個受少爺驅(qū)使的奴仆。同時，父親還叮囑他，凡事少說話，勤睜眼，多干活。為了讓史四少爺靜心讀書，史公達(dá)專門給他尋得一個不受外人打擾的僻靜所在，并派史忠負(fù)責(zé)他的一日三餐及衣物的換洗等事。

    史忠很聽話，少爺說什么就是什么。少爺說南山有石頭，北山?jīng)]石頭，他就頻頻點頭，以示同意。原先，即平常的一日三餐還好辦?？梢蛴袟顟偕竭@位公子的突然到來，境況大有改觀。平時的早飯和午飯還好辦，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因為楊戀山不在。尤其是晚飯，因為有那位楊公子的存在，且史四公子死纏爛打、問東問西，不覺間，斗轉(zhuǎn)星移，腹內(nèi)空空。因此，那食盒的分量卻不斷增加。史四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史忠，萬萬不可泄漏此事。身為奴仆，又能如何？只有不住的點頭。原先曾是一手提燈，一臂挎食盒，就能滿足史四公子的食欲；現(xiàn)在卻是一手提燈，一手提食盒。你注意一下挎食盒和提食盒的區(qū)別。（挎者，因物輕；提者，因物重）史忠提食盒時，因其有分量，食盒就要在自己身前左右來回的搖擺，靠慣性前行。同時，那燈籠也得跟著來回?fù)u晃。走了一段距離，提食盒那手累了，就和提燈那手換換班。七里距離，說短又長，說長又短。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心里能想到什么？一路行來，食盒與燈不知換了幾百次。疲乏勞累有誰知曉？若你從遠(yuǎn)處或山頂望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醉鬼正往自家墳地里趕去，趕去與家鬼團(tuán)聚。他覺得這樣很費力，也沒來得及跟少爺念叨一聲，自作主張，就偷著將大食盒換成了兩個食盒，并且找根扁擔(dān)挑著。手臂換成肩膀，自然省力不少。來來去去之時，高興了，嘴里還哼哼幾句山歌或戲中的調(diào)調(diào)。史家村到雙峰山之間，蜿蜒如蛇的路上，男孩提著紅燈籠時隱時現(xiàn)的走來走去，給寂靜清爽的夜晚增添了一道異樣的景致。

    史公達(dá)偶爾會向書童問一問四子的學(xué)業(yè)及生活起居。有時讓書童拿回幾張作業(yè)。因自己是個門外漢，對毛筆字只講好看和不好看。若說起山坡地應(yīng)該種谷子，這似草耐旱之物，他可以講得頭頭是道?？蓪?jīng)史子集卻是一竅也不通。因自己不通，就多方請教。

    一來二去，他發(fā)現(xiàn)，四兒子的學(xué)問長沒長不清楚，卻清楚那飯菜再長，菜的品味再長。原先計劃，常來常往的是：青菜、粉條、豆腐；三天送一次炒肉；七天送一次魚；半個月給一頓熬肉。而今，卻變成了天天晚上有炒肉，三天兩晚就要魚。他問史忠其中緣故。史忠知其心疼四少爺，就恭敬、認(rèn)真地回答道：“老爺，您有所不知！四少爺一學(xué)就學(xué)到夜靜更深。半夜子時，還要再吃些東西，繼續(xù)攻讀。困了，我就去屋外的泉水里洗一把汗巾，讓他擦擦臉。我覺得，四少爺現(xiàn)在好像消瘦了許多。我見此，曾問過他，我回去后，能不能跟老爺詳細(xì)的說一說，讓老爺從集市上買些現(xiàn)成的糕點，放在櫥柜里，留你半夜學(xué)習(xí)餓了吃幾口墊一墊？四少爺卻說：‘父母已為我操了不少心，這點事兒，就別麻煩他老人家啦！多送些飯菜就行啦，免得增加額外的開支?！笔饭_(dá)深以為信，不住地點頭。認(rèn)為四子長大了，知道稼穡的辛苦了。但愿他能懂得‘莊稼誤了誤一年，人生誤了誤一世’的道理。史忠見老爺不住點頭，又接著說：“老爺，您老不問，的肯定不會多嘴多舌。四少爺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跟老爺說，我也答應(yīng)了。這事若讓四少爺知道，他肯定抱怨我口風(fēng)不嚴(yán)，不守信用！但愿老爺您···”

    史公達(dá)聞言，點頭夸道：“好孩子！你放心吧，我肯定不說?！彪S后，讓家人賞他一串銅錢。史忠堅辭不要，說這是做下人的本分。史公達(dá)更加喜歡這個直性，實話實說的孩子。

    史忠給史金達(dá)送早飯時，把自己如何回答老爺?shù)膯栐?，向他詳?xì)的講述了一遍。史金達(dá)為防父親心血來潮，獨自一人來查他的崗，到時會露出什么破綻，使這位學(xué)弟一去不回，空剩自己形影相伴，特意將近幾日所寫的文章，讓史忠給帶了回去。他沒想到，其中卻夾有一張胡月麗的手寫草稿。

    一天深夜，史公達(dá)不帶一人，不點燈籠，悄悄地來到茅屋外。他側(cè)耳靜聽，卻聽見屋內(nèi)傳來一陌生男子的清脆聲音：“萬物皆有虛實。人活著是實的，死后是虛的；所吃飯食是實的，運化全身是虛的。詩詞之妙就在于虛實結(jié)合。即把虛無的用實有表現(xiàn)出來，或把實物再用另一種淺顯易明的實物呈現(xiàn)在人們的眼前。比如，你前面所吟誦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幾句詩，就把人們?yōu)榱松顤|奔西忙、而又無可奈何的心境，用虛實相映，即飛鴻覓食的起止動作，具體形象的展現(xiàn)出來。它能給人產(chǎn)生一種虛幻縹緲而又實實在在的畫面感?；蜃屓烁袊@；或讓人回首；或讓人深思；或讓人奮發(fā)；或讓人珍惜眼前。因個人的心境機(jī)遇不同，你會聯(lián)想到自己過往的點點滴滴。不論是傷心的，還是愉悅的。當(dāng)然，時空轉(zhuǎn)變過快，不但能讓你生出積極感，也能讓人產(chǎn)生消極感。這就是作品的兩面性。這就是作品的魅力。因作者多次被貶，心緒低落，才寫出這樣的詩句。至于其后面相銜接的詩句，愚弟不敢恭維。因他沒能像這四句一樣，展示更廣闊的空間，發(fā)人深省，引人遐思。而是拘泥于一事一物上，變得狹、局促。這也是此詩不及‘念奴嬌，赤壁懷古’的原因所在?！?br/>
    “賢弟，你能否舉一個以實表虛的例子？”

    “時間，因我們抓不住它，留不住它，所以，才看成是虛的、不現(xiàn)實的。歷代騷人墨客，嘆恨時光流逝，青春不再，有感而發(fā)，寫下大量的惜時詩或詞。比如，‘把酒祝東風(fēng)，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dāng)年攜手處，游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現(xiàn)實中，你會不會時時回想起自己幼時，那無拘無束的歡樂時光呢？一思閃念，已然成夢。昨日已逝，今成過去；明日來臨，誰可留之？我們所能感覺到的，只有太陽東升西落、流水東去、父母漸老，皺紋增長，一些相識的親朋好友相繼離去，埋入土中。音容宛在，不可能讓我們時時記得。那些游走在墻上的壁虎，卻是我們親眼所見。有時，它也爬行在我們的腳邊。我們即能看得見，又能摸得著。我們也可以設(shè)法逮到它。因它時時呈現(xiàn)在我們的眼前，所以，我們就把他看成是真實、存在的。如果用實物來表現(xiàn)虛的，必須是虛的在前，實的在后。我可以給賢兄舉一個不恰當(dāng)?shù)睦?，比如：‘時間這個壁虎，它既能吃掉向光亮舞去的飛蛾，又能吞噬潛藏在暗處不動聲色的蟋蟀?！?br/>
    “賢弟，你剛才所吟誦的詞中，那里更能表現(xiàn)惜時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這里的‘聚散’，并非單指親朋好友的‘聚散’。它說得是自己年輕、年老與春天這百花盛開、敗落的‘聚散’。此‘聚散’是何其短暫？讓人留戀？可它卻一去不復(fù)返！只能追憶。自己雖已老去，青春不再，可花兒年年盛開，鮮艷依舊。晚生如花，嗯，嗯！愚弟不言而明?！撕逕o窮’，你仔細(xì)地想一下，親朋的來去，能讓你生出恨嗎？并且故意加上是‘無窮’二字呢？”

    ······

    史公達(dá)越聽越驚，不禁暗嘆：人家這孩子是怎養(yǎng)的？分析文章，條理清楚；語音起伏，口齒清楚；前后連貫，說得頭頭是道。若自己的四子能有人家一半的學(xué)識，考個秀才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回來的路上，他是邊走邊想，想著想著，雙腳卻向東南的林家莊走去。他既然與四子侃侃而談，說明他倆相處日久，無拘無束，不分彼此。

    過后的一天，史公達(dá)讓書童傳話，讓史金達(dá)回家一趟，就說有先生想見他，想考校一下他的學(xué)問。史金達(dá)回家后，根本沒見到先生。他自以為夜晚與楊戀山交往無人知曉，沒想到，父親開門見山，直接說道：“受人點滴之恩，當(dāng)以涌泉相報！那位公子深夜伴你讀書，那是何其辛苦？難道咱們就這樣黑不提、白不提的蒙混過去？”他見四子低頭不語，繼續(xù)說道：“長此以往，你心何安？”

    史金達(dá)見父親事已盡知，無奈地問道：“以父親之見呢？”

    “擺下一桌盛宴，恭恭敬敬地請人家吃喝一頓，略盡地主之誼，以答謝人家對你的提攜幫助之恩！”

    “那楊戀山生性羞怯，不愿見生人，所以，才晚間與我見面，對我多方指教?！?br/>
    “感激之言出自肺腑！屈尊跪求又有何妨？你的前程，沒準(zhǔn)都賴那位公子相送！”史公達(dá)說完，眼睛直視著史金達(dá)，神情之間，盡是希冀和期待。他也想一睹楊戀山的風(fēng)采。

    “孩兒愿盡力一試，曲意勸求！”

    史家莊至雙峰山之間的路上，五個人三盞燈緩慢前移。除了兩個挑食盒的下人外，史公達(dá)把五子史金平，六子史金安也帶在了身邊。別看史公達(dá)才四十多歲，可他見多識廣。三教九流無不接納。不論是行事怪異違反常理者，還是只言片語讓他驚奇者，他必請至家中，好吃好喝，誠心求教。這一點，確實得到了父親史得志的真?zhèn)?。這次，他想讓兩個幼子見識一下楊戀山，欣賞一番人家的學(xué)識和風(fēng)采。潛移默化比言傳身教要強上數(shù)倍、百倍。他總認(rèn)為：鳥隨鸞鳳飛騰遠(yuǎn)，雀隨蝙蝠易撞墻。

    史公達(dá)率三子和兩個下人恭候茅屋之外。時而回頭看一看自己的三個孩子，伸手給他們整理一下穿戴，挑剔著他們的神情和誠意；時而引頸向南山張望，雙腳踱來踱去。時間不知過去多久，胡月麗翩然而至，到了近前，拱手致歉：“寒居離此約有十里之遙，翻山越嶺而至，讓各位久等！”

    史公達(dá)趕忙上前說道：“賢侄遠(yuǎn)道而來，甚是辛苦！快進(jìn)屋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