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嬸精明的眼睛眨了眨，視線從漁嫣身上掃過，停在了御璃驍?shù)念^上，玉冠上鑲著華美的寶石讓朱嬸眼睛大亮。
“巧娘在京城還有親戚呀？”
“這……我……”巧娘老實，臉漲得越發(fā)紅。
漁嫣輕輕拍她的手，把小西從榻上抱下來，水盈盈的眼睛盯著朱嬸，似笑非笑地說：“朱嬸，你看完熱鬧，可以回去了?！?br/>
見她直截了當?shù)刂鹂?，朱嬸神情一僵，看著癱在地上哼哼的酒鬼嘟囔道：“周坤，你借我家的五兩銀子，什么時候還哪？”
“你又借錢？”巧娘瞪大眼睛，愕然看向周坤。
“我要喝酒嘛?！敝芾び行┠懬拥乜戳艘谎塾敚ブ窖?，爬了起來。
“五兩??！”巧娘抽泣起來。
“寫和離書吧，我去找地保，明日你們就和離?！睗O嫣實在看不下去了，轉(zhuǎn)頭看向周坤，“巧娘我?guī)Щ厝?，這破院子你拿去抵債，孩子跟著你，你也養(yǎng)不活，我一并帶走，從此跟巧娘家姓?！?br/>
“你憑什么？”周坤炸了，但只嚷一句，氣焰就消了一下去。御璃驍?shù)难凵瘢蹲铀频?，讓他根本不敢再大聲說話。
“還能和離嗎？”朱嬸插嘴。
“為什么不能？有律法擺在那里，巧娘生有一兒一女，勤儉持家，賢惠溫柔，周坤你是沒有理由休她的，如今是巧娘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還要去官府告你毆打賢惠妻子?！睗O嫣冷笑，傲然地說。
“你……巧娘，你說話啊。”周坤急了，沖著巧娘就吼。
“我……”巧娘有些猶豫，不敢應(yīng)聲。
漁嫣輕輕拍她的手，小聲問：“你難道想一直過這樣的日子，被他打死，嘔死，讓你的兒女沒有娘親，以后受盡苦難和欺負嗎？”
巧娘一震，匆匆轉(zhuǎn)頭看向一雙兒女，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她病倒了，這兩個孩子連飯也吃不上，還要住這樣的破屋子……她含淚，輕輕點頭，“以后便是討飯，也不愿與你在一起了?！?br/>
周坤嘴張大，能塞進一個雞蛋去，但卻沒能像開始那樣兇狠。
莫問離長眉擰擰，披好外袍，拔腿出去。
沒一會兒，外面匆匆跑進來幾個男人，把巧娘從榻上抬下來，用木板抬著往外跑。
“巧娘?！敝芾じ藥撞剑挥?shù)苫厝ァ?br/>
小東從桌上抱起那壇花生糖，扭頭看了一眼周坤，小聲叫小西，“妹妹，過來，我們走了。”
小西乖乖地過去，拉著小東的衣角，抽泣著往外走。
“堂堂男人，讓女人養(yǎng)家，給你還債，真是廢物?！睗O嫣又掃了一眼周坤，撣撣袖子，與御璃驍并肩出去。
周坤跟到大門處，想追又不趕，長吁短嘆地蹲了下去。
“周坤，巧娘的娘家原來還有這樣的親戚呀？你可不能真的和離了?！敝鞁饛澭?，拍了拍他的肩。
“那我還能怎么辦？”周坤粗聲粗氣地說。
“我看他們幾個，好像是九叔家里來的客人，居然和巧娘是親戚，真是巧了。周坤，你要和九叔家里攀上關(guān)系，還怕以后沒銀子用嗎？”朱嬸又用腳尖踢踢他的腿，一臉鄙夷地說：“看你這熊樣，趕緊洗洗干凈，明兒去把巧娘哄回來，別放著肥肉不知道吃?！?br/>
“但是……那些人看上去很厲害啊。”周坤抬起血紅的眼睛說。
“你豬腦子啊，你只要哄著巧娘不就行了嗎？”朱嬸咬著牙，狠擰了一下他的耳朵。
周坤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聲嘟囔，“我沒哄過她，不知道怎么哄?！?br/>
“笨蛋，你就沒買過花兒粉兒給她？”朱嬸又問他。
周坤茫然地搖頭。
“呸，跟著你還真是倒八輩子血霉?！敝鞁疬艘豢?，扭著水桶腰，大步走了。
周坤捶了捶腦袋，鉆進了廚房，翻到了一只酒瓶子，晃了晃，仰頭往嘴里倒，一滴、兩滴……他用力拍著酒瓶子底，發(fā)覺再也沒有酒可以喝時，懊惱地把酒瓶子用力摔到墻上，嘩地一聲，陶片飛濺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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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巧娘一家人安頓在客棧后，天已經(jīng)快亮了。大夫來給巧娘瞧了病，她這些年受的折磨不少，生孩子也沒有好好坐月子，這回手腳骨裂，也得好好冶。
“女怕嫁錯郎，嫁錯了真是吃一輩子的苦?！睗O嫣站在門外，看著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小東和小西，感嘆道：“幸好巧娘有這么一雙聽話乖巧的兒女，這么孝順她?！?br/>
“我們的孩子也很孝順你?！庇?shù)拖骂^，在她的發(fā)上輕吻了一下。
“嗨，你還是趕緊想好說辭，為什么要拋下他們，跑出來這么久?！睗O嫣笑道。
“這用得著說詞嗎？我是爹，他們就得聽我的，我說什么，他們就得做什么。”御璃驍嘴角抽抽，神氣活現(xiàn)地神情。
“得了吧。”漁嫣聳聳肩，挽起袖子，快步走向小東?！靶|，我來和你們一起洗?！?br/>
“夫人不用了，別把夫人的手弄臟了。”小東趕緊攔住她，小聲說：“夫人對我們這么好，小東都不能為夫人做什么。”
“嗯，我們在這里還要呆一段日子，我們想去一些地方，但不想讓別人知道，你能給我們當向?qū)?，為我們帶路嗎？”漁嫣笑著問：“我每天給你工錢，一天五十個銅板，還管三餐飯，怎么樣？”
“我給夫人帶路，不要錢?！毙|趕緊說。
“要的，你從現(xiàn)在起，要學(xué)會養(yǎng)你娘親和妹妹了?！睗O嫣撫著他的小腦袋，小聲說：“告訴我，你幾歲了？”
“九歲?！毙|說。
“小西呢？”漁嫣看小西。
“五歲?！毙∥魃斐鲆恢皇菔莸陌驼啤?br/>
漁嫣很感嘆，她的孩子，這么大的時候是錦衣玉食，被眾人捧在掌心里，尤其是御璃驍，極為溺愛，甚至還讓他們騎在地上，讓他們當馬騎，被那些調(diào)皮鬼抹一臉墨去上朝，也不會生氣?？墒切|和小西呢？有這樣一個酒鬼爹，吃不飽，要挨打，九歲的孩子，和她家六歲的差不多高，還要瘦一些。
“來吧，我給你們晾起來?！睗O嫣擰了衣裳，搭上繩子。小東還太矮，晾不到，就在一邊遞衣裳。
“小東，你娘是在哪里遇上的妖怪？”漁嫣壓低聲音問。
“就在城外的廟里?！毙|的臉色微變，肩膀縮了起來，“那妖怪要吃我娘呢?！?br/>
“那天你也在？”漁嫣好奇地問。
小東點點頭，后怕地說：“好可怕，不過我娘不讓我告訴別人我在那里，那樣就沒人敢買我的糖了?！?br/>
這世上沒有妖怪，只怕被巧娘撞上了，所以故意嚇她，又借她的口傳出一些話來。漁嫣看了看小東，又抖開了一件衣裳。
“那，小東你等下帶我們?nèi)タ纯窗伞！?br/>
“?。俊毙|嚇了一跳。
漁嫣彎下腰，沖他擠了擠眼睛，故意神秘地說：“其實呀，我們是捉妖的高手。”
“真的嗎？”小東半信半疑。
“你看他們兩個，很厲害的?！睗O嫣指指正站在門口說話的莫問離和御璃驍。
邪神一事在這一帶鬧得很大，不少青壯年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死了，死狀可怖，官府追查了很久都沒眉目。當?shù)氐泥l(xiāng)紳又花錢請來了很多道士和尚，都不奏效。莫問離的九叔給他寫了封信，向他求助，恰巧御璃驍也聽聞了此事，二人便想來看看究竟。
漁嫣又小聲問了小東有關(guān)廟里的事情，小西在一邊甩著小巴掌，扭過頭看向院子門口，小嘴微微張開，輕呼了一聲，“哇……”
漁嫣轉(zhuǎn)頭看去，只見小二正引著一位女子大步進來，往隔壁的小院走去。
這客棧后面有三個獨立小院，以墻相隔。每年外地來的茶商，有不少是大富之人，出手闊綽，住的要求也高，所以稍好的客棧都會有這樣的后院。這家客棧算是其中的翹楚。
進來的這位女子烏發(fā)高堆，發(fā)上斜斜簪著一枝紅珊瑚發(fā)釵。身著大紅的衣裙，上衣包得很緊，領(lǐng)子高豎，裙擺上繡滿荊棘花，手臂上纏著一條金色的蛇，正滋滋地吐著信子。寬寬的金色織錦腰帶上別著匕首，一雙微藍的眼珠，像湖水一般澄澈，小巧的鼻頭下，嘴唇如嬌艷的薔薇花瓣。
“姑娘請?！毙《笄谥I(lǐng)著她往半圓的拱門走去。
葡萄架立于那扇門兩邊，垂下青青的藤蔓。她拂開藤蔓，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漁嫣，視線掠過她的臉，略停了一會兒，隨即轉(zhuǎn)過頭，邁進了小院的門。
“姑娘，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毙《譄峤j(luò)地說。
那女子也不出聲，手一拋，丟了一塊碎銀子給小二，關(guān)上了門。
“看呆了？”漁嫣收回視線，發(fā)現(xiàn)莫問離和御璃驍都盯著那方向看著，頓時心里一酸，走過去，左右開弓，一人賞了一巴掌，打到二人的胸口上，“se鬼！老se鬼?！?br/>
“管你家那個去?！蹦獑栯x橫她一眼，撣撣袖子，慢步往外走。
御璃驍僵著脖子，緩緩轉(zhuǎn)開，沉聲說：“今兒天氣不錯?！?br/>
“去你的?！睗O嫣咬牙，瞪著他的俊臉罵。
“天氣如此好，娘子，為夫帶你去逛逛吧?！庇?shù)托ζ饋怼?br/>
“討厭?！睗O嫣抿唇一笑，進去和巧娘打了聲招呼，留小西在客棧里陪巧娘，帶著小東出來。
“守好這里，不許任何人靠近，尤其是朱嬸，周坤，請個婦人來照看一下她。”漁嫣特地叮囑了一句院中的侍衛(wèi)。
御璃驍在一邊靜靜地等著，漁嫣一向心善，看到不平的事就非管不可，尤其是男人欺負女人的事，她是一管到底。
“走了?！睗O嫣過來，主動拉起了御璃驍?shù)氖种浮?br/>
小東看看二人相牽的手，小大人一樣地嘆氣，“爹爹從來沒有牽過娘的手?！?br/>
漁嫣輕撫著他的小腦袋，小聲說：“得看你爹愿不愿意改，若能改好了，那就好，若改不了，你娘著他，只會一輩子挨打受罪啊。”
小東點頭，垂頭喪氣地往前走。
“公子?！敝烊驮诳蜅Ｍ饷媸刂?，見二人出來，趕緊上前行禮，“莫公子，老太爺和三位少爺都等著公子和夫人呢。”
“有事？”御璃驍沉聲問。
“今日府上又請了高僧，為大少爺驅(qū)魔?！敝烊s緊說。
漁嫣本想去廟里，但聽到這事，馬上決定先看看大少爺。她們昨日來到這里，還一直未能見到他。
“小東，你也來。”漁嫣叫上小東，這孩子聰明，說不定能想起些什么關(guān)鍵之處。
朱三帶了轎子，漁嫣拉著小東坐上去。小東第一回坐轎子，很新奇，這里摸摸，那里看看，羞澀又興奮地笑著說：“夫人，這轎子真好?！?br/>
漁嫣溫柔地笑著，輕撫他的小腦袋。
轎子轉(zhuǎn)過小街，漁嫣撩起了轎簾看，一眼看到了那紅衣女子――她正昂首闊步走在前面！
這女子怎么出來的，怎么會走到她前面來了？
漁嫣立刻讓轎子停下來，下了轎左右看著，這里是客棧的后面，這女子只怕是直接翻墻出來的。
紅衣女子也察覺到了身后的視線，扭頭看向了她。
“這女人有些意思?！庇攺鸟R上跳下來，走到她的身邊，和她一起看向紅衣女子。
那女子轉(zhuǎn)過身來，居然徑直地走向了他們。
“你在看我？”藍眸輕輕一轉(zhuǎn)，看向御璃驍，直接忽略了漁嫣的存在。
漁嫣嘴角抽抽，臭男人一大把年紀了，有這么大的吸引力嗎？
“那個男人呢？”藍眸下一句，讓御璃驍和漁嫣立馬愣住。
“哪個男人？”御璃驍反問。
“那個好看一些的。”藍眸繼續(xù)問。
漁嫣撲哧一聲笑了，同情地拍了拍御璃驍?shù)母觳?，小聲說：“忍耐?！?br/>
御璃驍臉一黑，瞪了她一眼，手抓著馬鞍，利落地上馬。
“喂，告訴那個男人，亥時，我在前面的南門酒樓等他?！彼{眸揚著頭，一臉認真地說。
“那人是我哥哥，你若想找他，得問我?！睗O嫣對藍眸徹底的忽視有些惱火，但又有些怕她手臂上纏著的金蛇，退了兩步，不悅地說。
“是嗎？”藍眸微微擰眉，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他們是兄弟，你沒你哥哥長得好看?！?br/>
御璃驍?shù)鸟R鞭子伸過來，在漁嫣的肩上輕輕一拍，“忍耐。”
漁嫣咬咬唇，鉆進了轎子里，脆聲說：“想見他，等著吧，這些年想見他的姑娘多著呢，沒有幾個見得著的?！?br/>
藍眸擰擰眉，低下頭，輕撫著臂上的金蛇，慢步往前走去。
這女子是什么來著？如此招搖！和邪神有關(guān)系嗎？漁嫣滿腹疑惑，轎子從她身邊擦過去時，她輕輕掀開了一點轎簾，聽到那女子輕輕喃語著她聽不懂的話。
九叔的府上，大門大尚，數(shù)十個和尚正在門口貼符紙，外面還站了好些衣著錦袍的男子們，看上去都是當?shù)氐泥l(xiāng)紳財主。
“公子，夫人?！币姸诉^來，三位少爺趕緊過來，向二人行禮。
“莫問離呢？”漁嫣左右看著，不見莫問離的蹤影。
“他去大哥那里了?！崩先е?，陪著笑臉。
漁嫣看向他，他很鎮(zhèn)定，那昨晚，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二夫人的榻底下？
往里面走，那些妻妾們也正忙碌，帶著人四處灑符水，掛上八卦銅鏡。二夫人也在其中，見漁嫣過來了，眼中閃過一抹不自然的光，匆匆轉(zhuǎn)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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