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有一個不成文的風俗,大到天子百官,小到黎明百姓,都會在三月三百花誕這一天一家齊聚,備齊貢品祭拜春神,放河燈祈福。尋常百姓也就是祭拜春神放放河燈,一家其樂融融一番。天子之家有別于常人,無端平添了百十條規(guī)矩。
花傾城哀怨地站在國君、皇后身后的位置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參拜著春神神像,先邁哪條退,磕頭時彎腰幾分,雙手如何放置,早就在挽月閣里被教導禮儀的嬤嬤嘮叨了千遍萬遍。為顯示對神明的敬畏,祭神之前是不能進食的?;▋A城此刻又累又餓,淡紫色的面紗掩去了蒼白的臉色。之前的傷使她失血過多,體力上根本就應付不了這么多的繁文縟節(jié),心情不免煩躁到了極點。
“父皇,太子妃似乎有些不適?!?br/>
花傾城正暈著呢,突然聽到有人這么說,不免朝他投去目光,見他正朝自己點頭微笑,不免好奇地打量起來。
那是一張與司空朝歌有著幾分相像的臉,眉眼不如司空朝歌般線條分明,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用來形容他是再合適不過了?;▋A城一眼就認出了他是以“長袖善舞”聞名的二皇子司空稟祀。他果然遺傳了戚夫人的美貌,身為男子,竟比身后的宮女還要美上三分,只是眼底噙著一抹邪魅的笑,令人十分不舒服。
國君年過半旬,俊朗的外表卻渾然看不出年齡,風采依舊。貫有威儀的聲音響起:“是孤疏忽了,太子妃有傷在身,下面的祭拜就免了吧,先下去歇息,養(yǎng)足精神了參加晚上的國宴。”
“臣妾遵命?!被▋A城巴不得不參加祭神大典呢!不免由衷感激地朝二皇子司空稟祀福了福身,帶著自己的宮女退下了。
“父皇還真是很寵你啊!哼!”路過司空朝歌身邊時便聽見他不懷好意地冷嘲熱諷,花傾城不置一詞,高傲地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離去。
“你們先退下吧,我想一個人走走?!毕铝思郎衽_,花傾城便屏退了左右,獨自漫步在鮮花遍開的后花園里。春神宮是皇家供奉春神的地方,前殿是莊重威嚴的神殿,后院則是名花林立的花園子。時值三月,大地回春,供奉春神的地方自然是更加春意盎然。
花傾城悠閑地走在花園里,將滿園春色盡收眼底。微風拂面,她的心情頓時舒暢起來,忍不住輕輕地踮起腳尖,在原地旋轉起來。
“哎呀……”樂極生悲了……花傾城一得意便忘了自己有傷在身,本來就失血過多容易產(chǎn)生暈眩的感覺,還在原地轉起了圈子,結果就是結結實實地摔倒了地上。
“你沒事吧?”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擋去了背后融融春日。陽光在他背后,花傾城抬眸時被太陽耀得睜不開眼,自然就看不清楚說話的人長得什么樣。
“都壓壞了?!?br/>
花傾城正想著答謝他的關心,沒想到那人卻匆忙地將自己一把抱起,抱出花圃,將自己放在地上后又馬上回到花圃上,心疼地扶起地上被壓垮了的一株株花苗。
花傾城很是意外,連著幾日,竟都遇到些莫名其妙的男子,眼前這個更夸張,對美人不感興趣,反倒擔心起那些花來了,不免仔細地打量那人一番。挺拔高挑的身材,剛毅的臉上是不茍言笑的表情,對著那些花,眼底有著一點點的憐惜。
花傾城看著他耐心地將花苗一棵棵地扶正,將壓爛了的葉子、花朵熟練地剪斷。這才發(fā)現(xiàn),他原來一身的花匠裝束,還隨身帶著工具??伤纳砩?,卻有一股非尋常百姓能有的特殊氣質?;▋A城在腦中將滿朝官員、皇親國戚過了個遍,然后試探性地開口道:“尊駕可是大皇子?”
大皇子司空閔詞,生母不詳,未滿月便被接進當時的弘王府。膝下有子,再加上老國君對司空閔詞的喜愛,當今圣上才從那場血腥的皇位爭奪戰(zhàn)中脫穎而出,被立為太子,后繼承皇統(tǒng)。老國君仙逝時,司空閔詞才6個月大,自此一直不受國君重視,直至11歲時作了一篇《論邊境長治久安》,這才被國君重視,賜名“閔詞”。
民間多有傳聞,大皇子的生母是紅極一時的青樓名妓,國君出巡時承蒙一夜雨露,此后珠胎暗結,生下了國君的私生子。大皇子與皇上相認,其生母卻不知所蹤,也無人敢問及此事。
一心植花的男子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十分意外地看著花傾城,也不言語。
花傾城從他的眼神中領會到他的意思,忙道:“大皇子沉穩(wěn)內斂,不喜朝政一心放在園藝上,我早有耳聞;況且這后花園也不是尋常人可以出入的,還是今日這般重要的日子,閑雜人等萬萬是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的?!?br/>
“你很聰明?!彼究臻h詞說完,又埋頭整理起花圃來,似乎在他眼中沒有比園藝更重要的事情了。
“謝殿下夸獎。只是祭神是大事,殿下怎么沒有出席?反而在這……”花傾城還沒有說完便看見司空閔詞的手微微頓了頓,握著鐵鍬的手指指骨分明,忙閉上嘴,不再言語。
花傾城不說話,司空閔詞也無話可說,兩人便一個干坐著,一個蹲著干著活,互不干擾,相安無事。
沉默了許久,花傾城看了看天色,已經(jīng)接近晌午了,一大早起來便沒吃過東西,到現(xiàn)在真的是餓得不行了,眼看著自己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朝司空閔詞福了福身,道:“殿下,我先告退了?!?br/>
“等等。”司空閔詞總算是整理好了被花傾城摧殘過的花圃,一躍從花圃里躍了出來,在花傾城面前站定,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張口便說,“跟我來。”
花傾城有些反應不過來,怎么突然要跟他走?
“跟上?!彼究臻h詞走了半天也不見花傾城跟上來,便回過頭來催促她。
花傾城怔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就跟著他走了。
許多年后,花傾城回憶起這段初遇的時光時總是忍不住感嘆,當日若是沒有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地走去,這一生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花傾城跟在司空閔詞身后,七繞八拐地來到一片開滿白花的樹林里。花傾城頓時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了。滿枝的白色花朵蓋住了枝椏本來的面貌,散落的花瓣隨風飛揚,像是一場雪,一場花的雪。
也許就在一陣細雨后,也許就在你無意的一注視間,洋槐花開了,碧藍的天空下,和著云朵槐樹開出那么耀眼的花,開得燦爛而壯麗,滿枝椏的雪花,滿樹的繁華。風輕輕吹起,樹上的槐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仿佛下了一場槐花雨,潔白一地顯得那么凄美蒼涼。
“給。”
花傾城聞言低頭,不知何時,司空閔詞摘了許多白色的小花,攤在臧藍色的手絹上,越發(fā)顯得雪白,此時正捧在手心里獻在自己面前。
花傾城不解地抬了抬眸,不明白司空閔詞的用意。
“這是槐花,是可以食用的?!彼究臻h詞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聲音也低沉得沒有一絲溫度。
花傾城更意外,又問:“殿下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肚子餓了!后半句噎在嗓子眼里沒有說出來。
“你方才一直看天,不是在想什么時候可以吃午膳嗎?每年這個時候,午膳都是要等到下午才開的,離現(xiàn)在至少還有兩個時辰。”司空閔詞不由分說地將手里的東西放到花傾城手上,又補充一句道,“尤其是你,你是太子妃,席間是沒有多少機會吃東西的?!?br/>
花傾城想了想,也是,且不說自己還能不能再挨兩個時辰,即便真的到了席上,掛著太子妃的頭銜,那些大臣的家眷,那些后宮的嬪妃,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的,光是應付她們,別說吃東西了,就連喝口水的機會都不知道有沒有!
這么一想,花傾城便坦然地接受了司空閔詞的心意,挑了棵粗壯的槐樹,掏出自己的手帕鋪在地上,然后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安心地吃起槐花來。白色的小花含在嘴里有種清新的花香,仔細一嚼,甜甜的!花傾城也不客氣,很快便把手里的槐花吃完了。雖然不能夠吃飽,但是暫時充饑還是沒問題的。
“謝殿下。”花傾城起身,盈盈一拜,感激地向司空閔詞福了一福,輕輕一笑眸底生輝。
司空閔詞有些失神?;▋A城這一笑,盡管面紗擋住了她的容貌,可她的眼睛竟美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你很美?!彼究臻h詞毫不避諱地贊賞道。
花傾城大方地接受了贊美,淺淺微笑道:“容貌是父母給的,殿下稱贊我的相貌,我想,開心的該是我的父母親吧!”
司空閔詞冷酷的臉上淡淡一笑,沒有說話,轉而看向滿園盛開的槐花,神色迷離。
花傾城跟著司空閔詞的目光,也將注意力放到了滿園春色上,一時間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槐花,在民間代表著春之深愛?!辈恢^了多久,司空閔詞深沉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靜。
花傾城看過去時,只見他一臉的迷戀,似乎是寄托著濃厚的感情。
“深愛?這世間,真的存在深愛?”
花傾城不敢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憂;若離于愛者,無怖亦無憂……”
司空閔詞剛說完,花傾城便忍不住道:“無憂無怖的日子固然清靜,可卻是一塘死水,沒有任何意義?!?br/>
“你的意思,你是想要一份真愛?”司空閔詞冷漠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嘲諷,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花傾城也不扭捏,大方地承認道:“這有何不妥嗎?”
“最是無情帝王家……”司空閔詞撂下這句話,冷冷地看了花傾城一眼,大步離去。
花傾城站在原地目送司空閔詞離去,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背影與那日閣樓上的匆匆一瞥十分相似,可仔細回憶起那日聽到的聲音,又不像,一時間思緒混亂,理不出頭緒來。
“太子妃好雅興,在這兒賞花呢!”槐樹后出現(xiàn)一人,花傾城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參見三皇子,三皇子吉祥。”
“太子妃錯了,本王是和碩王,你該拜見和碩王千歲?!?br/>
司空朝歌故意雞蛋里挑骨頭?;▋A城一看他就來氣,不客氣地頂了回去:“說起輩分,我是未來的太子正妃,太子是君,王爺是臣,哪有君拜臣的道理。”
“你別忘記,你還沒過門!”司空朝歌反駁道。
“臣妾不敢忘,可臣妾更不敢忘記,9年前,國君一紙圣諭詔告四海,無論將來太子是誰,我花傾城都將是大商名正言順的太子妃?!?br/>
司空朝歌語噎,憋了半晌道:“你最好祈求老天保佑,千萬不要讓本王當上太子。否則,本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了你這個太子妃,將你貶為庶民!”
花傾城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國君正當壯年,立太子還早得很,就算真的要立太子,殿下就那么自信可以登上太子寶座?”
“本王文武雙全,比大哥有擔當,比二哥有氣魄,太子之位除了本王,還能有誰?”司空朝歌狂妄得不可一世。
花傾城突然被司空朝歌一身的自信震懾到,有些贊賞地看著他,第一次沒有反駁他。
司空朝歌等了許久都沒聽到花傾城的反駁,不適應地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正出神地望著自己,心頭突然漏了一拍,然后又突然地心跳加速起來。
“無雙也是這般驕傲的?!碧崞鹱约旱母绺?,花傾城神色放松了許多。
司空朝歌心底暗罵了幾聲自己沒出息,然后若無其事地問道:“花無雙?公子無雙?”
“嗯,公子無雙,這些年,哥哥的名號響遍天下了呢!”花傾城有些小女兒般的驕傲,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越發(fā)襯得她絕美的容貌璀璨奪目。
“本王聽說過。”司空朝歌極力地強迫自己不去看旁邊的花傾城,免得被她的美色迷了心智,故作淡定地說道,“街頭巷尾都在談論他剿滅雁蕩山十八寨山賊的事。大家都說他是百世不出的將才,是青出于藍勝于藍,能力不在大將軍之下?!?br/>
“當然,無雙從小就很聰明?!?br/>
“你怎么老對自己的哥哥直呼其名?!?br/>
“那又怎么了?我們是雙生子,他就比我早出生那么一刻鐘,更何況,無雙都不在意,關你什么事!”
“你!你!無知婦孺!”
“臣妾還是妙齡少女,斷然是和婦孺扯不上關系的,殿下的眼神可是不好使?”
“你!你!圣人有云,唯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
“可惜那位圣人已經(jīng)作古多時,否則他定會親口告訴殿下,他所說的難養(yǎng)的女子定然不是臣妾這般善解人意、溫柔可人的女子!”
“你!你!你!可惡!”
才消停了片刻,兩人便又杠上了。
花傾城不讓分毫地瞪著司空朝歌,司空朝歌開始時還能與她對視,可惜不消片刻便敗下陣來,丟下一句:“好男不與女斗?!北銡夂艉舻刈吡?。
花傾城好笑地看著司空朝歌惱怒的模樣,陰郁的心情一掃而光。每每與他斗嘴,總是其樂無窮??!看來,往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難過的嘛!這么想想,花傾城忽然覺得輕松了許多。
“太子妃,太子妃……”
花傾城隱約聽到宮女太監(jiān)們的呼喚,便應了一聲:“我在這兒?!?br/>
“太子妃,總算找到您了!”領頭的是國君身邊的貼身太監(jiān)殷吉祥,只見他一臉著急地參拜道,“奴才參見太子妃,太子妃吉祥?!?br/>
“公公免禮,可是國君有什么吩咐?”殷吉祥是國君的貼身宮人,御前走動,就連氣焰逼人的戚夫人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國君傳召太子妃,太子妃快隨奴才前去見駕吧!”
花傾城聞言連忙動身,邊走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公公可知國君傳召是為了何事?可否告知一二?”
殷吉祥機靈地張望了一下,以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回道:“約莫是為了太子妃遇刺一事吧!還有就是,戚夫人說皇后曾假扮成宮女,私自出宮去過挽月閣?!?br/>
花傾城心頭一跳,戚夫人和姜后果然是勢同水火??!國宴還沒開始就這么多是非!花傾城原本平復了的心情一下子又煩躁起來,臉上卻沒有一絲變化。
走了半晌,終于來到了國君祭神后休息的偏殿。花傾城一身淡紫色輕紗,裙角繡著點點純白的雪花圖案,薄紗蒙面,青絲高高挽起,盤成王妃的牡丹髻,額前戴著幽紫色的寶石,高貴卻又不張揚,清素卻又不失身份,一進殿,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驚艷過后有羨慕,有妒忌,有鄙夷,也有獻媚?;▋A城一一點頭問候。
“臣妾參見父皇,母后,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母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br/>
“謝父皇。”
花傾城還未站定,便聽得國君威嚴的聲音響起。
“孤聽聞你遇刺一事另有隱情,不知真相到底如何?”
花傾城溫婉柔弱地答道:“本只是一場誤會,兒臣處理不當,導致了宮人心生怨恨,才做出了這等傻事。后經(jīng)勸服,她已經(jīng)真心悔過了?!?br/>
“皇上,臣妾聽說是宮人們動了太子妃的東西,被太子妃發(fā)現(xiàn)了,賊心不死所以挾持了太子妃,還口出狂言污蔑皇室?!逼莘蛉私袢找簧砘鸺t牡丹袍,美艷動人的同時也鋒芒畢露,直逼身穿正紅鳳袍的姜后。
“哦?還有這等事?”
“兒臣管教不嚴,是兒臣的罪過?!被▋A城見國君面色不善,連忙跪倒,自責地低述道,“母親生前常說,兒臣生性柔弱,當不得大任。父皇將太子妃的重任交予兒臣,兒臣卻連自己宮中的事情都處理不好,還勞煩戚夫人費心,兒臣真是該死,兒臣擔不起太子妃的名號?!被▋A城說得情真意切,最后還掩面而泣。一時間,殿內眾人無不心軟。
“太子妃說的是,這本就是挽月閣的家事,當由太子妃自己處理,別人不宜干預?!眹f著警告般看了戚夫人一眼。即使是平時寵愛有加,可當國君沉下臉時,嬌縱如戚夫人還是頓時像斗敗的公雞怏怏地退下。
“太子妃起來吧!挽月閣的事你自行處置,孤保證以后都不會有人干涉了。但你也必須學會以太子妃的威嚴震懾下人,這樣的事情今后不能再發(fā)生了,明白嗎?”
“兒臣知道了?!被▋A城幾句話,將一場風波消弭于無形中。
“陛下,東門的守衛(wèi)來報,皇后曾打扮成宮女的模樣私自出宮,這件事又怎么算?”戚夫人不甘心,冒著危險站出來說道。
皇后早年做錯過一件事,國君罰她終身不得離宮半步。有了這個理由,戚夫人這才揪住私自出宮一事不放。
“這也是兒臣的錯!”花傾城見姜后無助地坐在那,戚夫人卻咄咄逼人,心下不忍,念著她與母親的情誼,為她開脫道,“兒臣遇刺,日夜不安,無法安睡,身體無法康復。奈何百花誕在即,兒臣唯恐無法出席有負圣恩,憂心忡忡時忽然想起多年前母后曾經(jīng)為母親治療過失眠之癥,便斗膽派人傳信給母后,求母后為兒臣延醫(yī)。母后擔心兒臣,這才出宮為兒臣醫(yī)治。是兒臣的錯,兒臣受傷后神智不清,忘記了禁忌,求國君責罰?!?br/>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這么多年,皇后品性端莊,將后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禁足令今日起就解除吧!從今往后,誰也不許再提!太子妃快起來,你有傷在身,地上涼!”
國君話音剛落,戚夫人還欲上前說些什么便被身后的二皇子司空稟祀拉住。司空稟祀是個明白人,一眼就看出了國君對花傾城的寵愛在眾人之上。既然國君都那么說了,再爭論只會令他反感。
戚夫人不甘心地瞪了姜后一眼,然后憤怒地白了花傾城一眼,這才不甘愿地退下。
坐在國君身后的姜后感激地朝花傾城投來一笑,眼底淚光盈盈。
用過午膳后,花傾城尋了空當,獨自一人出了那喧鬧的大殿,在走廊處透透氣。果然被司空閔詞言中了,一頓飯下來,她竟連半口菜都沒吃著,光是筷子就舉起了無數(shù)次,又不得不放下了無數(shù)次?;▋A城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無比哀怨地回望了一眼那喧嘩的大殿。國君在里間用膳,戚夫人伴駕。姜后則在外殿負責照料各位王公大臣、誥命夫人和皇室宗親。
席間,那些夫人小姐們阿諛奉承,一心結交,弄得自己連一口飯都吃不上。花傾城有個很大的毛病,挨不得餓。只要一餓,她就會心煩意亂,急躁不安。
花傾城煩躁地踱著步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臉狡黠的淺笑。她四處望了望,見宮人們正忙碌地在殿內伺候,而當值的侍衛(wèi)也正好在換班,于是偷偷溜了出去,往后廚方向走去。
花傾城轉了半天,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著廚房在哪兒!可是明明看到宮女們從這個方向端出來的菜肴??!怎么沒有呢?結果她越轉越偏,轉到了一處雜草叢生、久無人煙的地方。
“該死!早知道來之前就該把春神殿的地形圖先看一遍了!”花傾城懊惱地暗咒了一句,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走廊的拐角處響起,接著便傳來若有似無的談話聲?;▋A城一個激靈,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心神稍微定了些。這個小院,似乎多年沒有人打理過了,屋子破敗,走廊上布滿灰塵和蜘蛛網(wǎng),院里的雜草足足有一人高,大白天的也顯得陰森森的。
花傾城側著耳朵仔細地聽了聽,越發(fā)確定自己確實是聽到了談話聲,只是聽得不真切,于是控制不住好奇地尋著聲音走了過去,躲在草叢里偷偷地聽起墻角來。
“消息傳出去了嗎?”
“悉數(shù)轉達了?!?br/>
“那邊有什么反應?”
“地藏的意思是讓十殿繼續(xù)調查,找出確鑿的證據(jù)?!?br/>
“地藏是在懷疑四殿的能力?沈家的人早都死絕了,上哪兒去找證據(jù)!”
“我聽說沈家十幾年前還是有信回來的,為免夫人疑心,上頭一直找人冒充沈星耀的筆跡寫信回來,只是夫人死后,便沒了聲息。四殿可以從這方面下手,只要找出代筆之人,就能解了地藏的疑惑。”
“既然如此,就算把大商翻個底朝天,我也得把代筆之人找出來!”
“是。”
花傾城聽的沒頭沒尾,只是隱約覺得說話的兩人絕非善類。兩名男子,一個聲音低沉嘶啞,另一個聲音尖銳刺耳。
花傾城正仔細地回憶起自己腦海中各色各樣的聲音,后頸處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突如其來的劇痛讓花傾城忍不住驚呼出聲:“啊……”
“什么人!”
“什么人!”
不好!花傾城心底一緊,腳下挪動準備逃生。多虧了這足足半人高的荒草,那兩人此時正費勁地撥開草叢四下尋覓,一時半會還找不到自己?;▋A城一身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慢慢地向門口挪去。
花傾城身材嬌小,故意放輕了動作,又有荒草的掩護,再加上許是怕驚動了其他人,那兩人搜尋起來便束手束腳的,不敢大肆搜尋,這才讓她得以逃脫。
出了小院,花傾城片刻不敢耽誤地猛往回跑,跑了一陣子,終于見著人影了。眼前宮女太監(jiān)依舊一片忙碌,天已經(jīng)入黑,走廊里掛滿了明黃宮燈。花傾城四下環(huán)視了一圈,見沒有人追過來,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心頭提著的一口氣一松下來,人便軟綿綿地向后倒去,失去意識前花傾城才想起小院里的那一陣鉆心的疼痛:“不好!是毒蜂!”
不知過了多久,幽幽醒來,睜開眼一看,頭頂上竟是明黃的紗帳,愣了片刻,她立即惶恐地從床上躥了起來?!俺兼撍溃 被▋A城狼狽地從龍床上爬了下來,雙手伏地,恭敬地拜向太妃椅上以書掩面的男子。
“醒了?”男子像是被驚醒了,懶洋洋地拿下蓋住面孔的書本,打了個哈欠,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太子妃事情還真多啊,一會兒遇刺,一會兒中毒??善婀值氖?,你每次都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磥恚碌膬鹤觽兌夹】茨懔?。孤也小看你了?!闭f罷,目光如炬地盯著地上的花傾城,眼底冰冷懾人,“你,并不如外表那般柔弱?!?br/>
說話的正是大商近百年來最英明的君王司空弘逸,21歲登基,佟太后垂簾聽政;23歲親政,26歲瓦解了太后一族自先帝末年起長達30年的佟氏專政;35歲時南詔作亂,國君親征,南詔降,稱臣,獻南詔公主姜冉和親,自此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之后的十幾年里先后平定了北燕、西衛(wèi),威震四海。
國君說得輕巧,花傾城卻聽得沉重,思量了一番,換了一副柔弱的表情,泫然欲泣地哭訴道:“大殿里實在悶得慌,傾城就是出來透透氣,不成想走著走著就走遠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當時很痛,就想趕緊回來找太醫(yī)瞧瞧,沒想到走到半路就暈倒了。”說罷還低低地哭了起來,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這些年,小舅舅把傾城一個人放在挽月閣,不準我出去,也不來看我。小舅舅說,會將傾城視如己出,小舅舅可曾想過,我母親若是還在,她可會將自己的女兒擱置在十丈高的樓閣里,一擱就是9年?她可舍得?”
國君被花傾城語氣里的哀傷感染了,眼底松動,不復方才的警惕與精明。仿佛在他眼前的不過就是一個撒嬌抱怨的小女孩,或者說,他是透過花傾城,看到了一直渴望相見卻無法相見的人。
國君伸出寬厚的大手,語氣寵溺地說道:“起來吧,看看你,多大了,還動不動就哭!這個樣子怎么做大商的太子妃?將來如何母儀天下?”
司空弘逸雖說著責備的話,語氣卻慈愛。
“母親說過,人前,您是尊貴的國君,我們見了您,要恭恭敬敬的??墒菦]有人的時候,您就只是小舅舅,是可以完全信賴的人?!被▋A城說著,將自己的手交給了國君,依賴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甜甜地笑道,“小舅舅可以去問問其他人,在人前,太子妃無論禮儀才學,都是無可挑剔的。只有在小舅舅面前,傾城才敢放肆?!?br/>
國君聞言開懷一笑,大聲道:“好!好!小嘴巴真甜??!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月兒生了個好女兒?。 ?br/>
花傾城洋洋一笑,難掩小女兒般的得意。
“來,傾城,過來,看看這些東西,這是孤給你準備的,晚上的宴會你便穿著吧。”
國君說完,花傾城這才注意到寢室的紗帳外齊齊地站著一排宮女、太監(jiān),手里都捧著托盤,見自己望了過去,便齊聲請安:“太子妃吉祥?!?br/>
“免禮?!被▋A城撩開紗帳,走了出去。縱是一向見慣好東西的花傾城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轉向司空弘逸,低聲問道:“這……這都是給我的?”
國君雖年過半百,可仍舊一身的英氣勃發(fā),見花傾城吃驚得不敢相信,有些好笑地說道:“君無戲言,孤說給你的就是你的。”
花傾城一時語噎,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捧衣裙的宮女站了一排,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套華美精致的宮裝。頭飾、鐲子、耳環(huán)、佩玉……滿殿的人,每個人手里拿的東西,都美得令人移不開眼?;▋A城相信,縱是后宮得寵如戚夫人,也未必有這樣的賞賜。
“可是,這么多,我一個人既穿不完,也戴不完??!”花傾城苦惱地嘟起小嘴,抱怨道。她心里真正苦惱的是樹大招風,本來頂著太子妃的頭銜就夠危險的了,再穿著這些東西出去招搖,不是故意去惹天怒人怨么!
“沒事,你挑一套,其他的孤命人給你送回挽月閣去。你的打扮太素了,如此樸素,如何彰顯我天朝大國的威儀?今晚會有各國使者前來朝拜,這是你第一次接見各國使者,自然是要隆重一點?!眹f著,便自己走上前來,拿起一套明黃的宮裝,問道,“這件怎么樣?這件是太子妃的朝服,端莊高貴。”
花傾城一個頭兩個大,訕訕地笑了笑:“如今臣妾還沒有正式嫁入皇家,穿這件恐怕不合適,還是這件吧!”花傾城一邊說一邊胡亂地抓了一件衣服,心想著,穿什么都比穿那件好!太子妃的朝服耶!真穿出去,還不得讓人生吞活剝了!
“嗯,這件也不錯,那就這件吧?!彼究蘸胍轁M意地點了點頭。
花傾城回以一笑,這才認真地看起手里的衣服來,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恨不能一把掐死自己。天哪!流年不利?。〔皇钦f否極泰來的嗎?怎么這幾天又是遇刺又是中毒的,還不夠倒霉?還不夠否極嗎?怎么泰不來呢?
花傾城懊惱地用了捏了捏手里的衣服,又不好表現(xiàn)出來,心底暗暗在想:“能不能換一件?。俊焙髮m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除了太后、皇后,其他嬪妃宗室親眷皆穿不得正紅的衣服。雖然規(guī)矩已被戚夫人打破了,可到底還是忌諱不是!每次戚夫人穿著正紅的宮裝走過,身后多少淬了毒的眼睛盯著她,恨不得將她的肉一口一口地咬下來,生生咽了去。
花傾城哀怨地看著手里正紅的宮裝,輕紗的質地,上等的刺繡,薄紗上妖艷的牡丹色澤光亮,像真的一般開在兩邊的云袖上,里襯上繡的是鳳凰,張揚耀眼的鳳凰。花傾城想了想,道:“父皇,兒臣這就下去妝扮了,父皇您好生歇息,晚宴上兒臣定不會讓父皇失望的。”你不就是想用太子妃這個餌,釣起那些潛伏在深水里的大魚么!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吧!
花傾城言罷福了福身,恭敬地退下。
國君似笑非笑地看著花傾城離去,神色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