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死諫”二字，自詡風(fēng)骨高潔的徐錦面色一變。

    朱香激將徐錦：“怎么，徐副都院怕了？”

    徐錦慷慨激昂的回答道：“讀書人，全都恃才傲物，敬佩的人不多。我平生只敬佩兩個人。一個是忠直公，一個是忠介公！忠直公楊煉死前留有詩曰：‘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我若為祖制死諫皇上，在我死后，必定像忠直公、忠介公一樣，流芳千古！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朱香道：“徐副都院果然風(fēng)骨高潔！然而，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渺小。我爹建議，領(lǐng)著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同僚們，一同死諫皇上！”

    徐錦道：“一個人死諫，是忠心諫主。一群人死諫，便是逼宮了！”

    朱香鎮(zhèn)定的說道：“君主無道，做臣子的逼宮又有何妨？豈不聞圣人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事成，們將千古流芳。事敗，們依舊千古流芳！到那時，忠直公楊煉、忠介公海瑞的神牌旁，將擺上徐副都院的神牌。的在天之靈，將受讀書人的萬世敬仰，那將是身為人臣的至高榮耀！”

    永樂帝游西湖時，曾問道衍和尚，西湖上共有幾條船。道衍和尚答曰：兩條，一條叫名，一條叫利。

    世間之人，要么愛名，要么貪利。徐錦明顯屬于重名而輕利的那種人。

    徐錦思忖片刻：“聯(lián)絡(luò)都察院、六科廊的同僚，需要時間。半個月，半個月后，我定會給六爺一個交代?！?br/>
    朱香道：“那我便代大明的列祖列宗，謝過徐副都院了！”

    徐錦拱手道：“我大明的讀書人，都是有氣節(jié)的！個個生了一副硬骨頭！視死，如歸也！”

    朱香出得徐錦家的四合院，心中暗笑：我爹說的真對，只要對徐錦說出‘千古流芳’這四個字，他便能盎然赴死。

    大明的絕大部分言官，分為兩種。一種是徐錦這樣，只貪名不貪利的。一種趙珉那樣，又貪名，又貪利的。

    這兩種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做事不行，鬧事卻是行家里手。內(nèi)閣制定的許多利國利民的國策，便是因為言官們的阻撓而不能施行。

    萬歷帝稱言官們?yōu)椤爸粫氲臑貘f”，這個比喻倒也恰當(dāng)。

    后世史家對明朝滅亡的原因，做了一個歸納。其中有有一條重要的原因便是“言官誤國”。

    司禮監(jiān)值房。

    王安、陳炬被貶出了京城。司禮監(jiān)成了張鯨一個人的地盤。他得意洋洋的坐在掌印太監(jiān)的交椅上，把玩著萬歷帝的國璽。國璽，至高權(quán)柄也?，F(xiàn)如今，掌握了廠衛(wèi)的他，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魏忠賢慌慌張張的跑進(jìn)了值房：“張公公，可出大事兒了！”

    張鯨道：“怎么？天塌下來了不成？”

    魏忠賢連忙道：“即便天塌下來，也有張公公您這根國之棟梁頂著。奴婢要說的這件事兒，比天塌下來還要麻煩?！?br/>
    張鯨抬起頭，看著魏忠賢：“到底出什么事兒了？”

    魏忠賢答道：“昨夜，朱香去找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錦?！?br/>
    張鯨大喜過望：“賀六要跟言官結(jié)盟？！他這是找死！皇上平日里最恨的就是那群言官！”

    魏忠賢道：“今天，徐錦四處串聯(lián)同僚，準(zhǔn)備聯(lián)合起來，死諫皇上立皇長子為儲?！?br/>
    張鯨笑道：“死諫？呵，讓他們都來死好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我東廠、錦衣衛(wèi)的鋼刀正等著他們呢！”

    魏忠賢擔(dān)憂的說：“張公公，咱們總不能把鬧事的言官全殺了。那樣會讓皇上在千古史冊上留下罵名的！從洪武爺?shù)饺缃?，歷代先皇，有哪位是不愛惜自己名聲的？”

    張鯨道：“這倒是實話。全殺，是殺不得的?！?br/>
    魏忠賢又道：“奴婢愚鈍，平日里卻也愛看些史書。歷代朝堂上的朋黨，都有個頭兒。譬如，嘉靖朝嚴(yán)黨的頭兒是嚴(yán)嵩。隆慶朝高黨的頭兒是高拱。對付這樣的朋黨，可以用打蛇打七寸，擒賊先勤王的法子。言官一黨，卻與歷代朋黨不同?！?br/>
    都說是屁股決定腦袋。張鯨雖然骨子里是個蠢貨，然而他做了十四年的司禮監(jiān)掌印，倒也歷練出了幾分見識。他接話道：“是啊，言官集團(tuán)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一個領(lǐng)袖。因為自古文人相輕，言官們之間，誰也不服誰。沒有領(lǐng)袖，人人又都覺得自己就是領(lǐng)袖！擒賊先勤王的法子，對付言官是不可行的?！?br/>
    魏忠賢道：“張公公圣明??！對付言官，無非兩個法子。一個快，一個慢?！?br/>
    張鯨喝了口茶：“哦？先說說慢的那個法子。”

    魏忠賢侃侃而談：“慢的法子是，像當(dāng)年洪武爺廢除丞相制度一般，廢除言官制度。”

    張鯨搖頭：“這法子不可行。言官制度，乃洪武爺開國時所定，已經(jīng)延續(xù)近兩百年了。要廢除一項延續(xù)兩百多年的制度，談何容易？我自詡沒那番本事。別說是我了，就算是張居正那樣的強人主政時，也只能打壓言官，卻不敢輕言廢除言官制度。說說快的法子吧?！?br/>
    魏忠賢又道：“快的法子嘛。賀六倒是用過。隆慶爺駕崩，皇上即位之時，張高黨爭如火如荼。言官們大都依附于高黨。賀六為了幫張居正整垮高拱，利用錦衣衛(wèi)，大肆搜羅言官不法情事。他們不是重名么？那就搞臭他們的名聲，讓他們沒臉再在朝堂上上躥下跳！”

    張鯨問：“可那些言官平日里自詡清流，做事很謹(jǐn)慎。。。”

    魏忠賢笑道：“即便言官們自己屁股底下干凈，他們的親朋好友屁股底下也總有一泡、兩泡的屎！退一萬步講，言官跟他們的親朋好友全都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花。呵，錦衣衛(wèi)、東廠是干什么的？廠衛(wèi)的本行便是栽贓！咱們在他們屁股底下，放上一個糞坑便是了！”

    張鯨聽后，大為贊許：“忠賢，真乃國士也！讓做小小的錦衣衛(wèi)監(jiān)管太監(jiān)，還真是屈才了！是該進(jìn)司禮監(jiān)的！”

    魏忠賢道：“張公公，我馬上回錦衣衛(wèi)，讓手下的人連夜徹查諸言官及家眷的不法情事。等到他們抬著棺材死諫皇上的時候，咱們便將這些不法情事全都抖出來，讓他們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