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人見她語氣極不自然,忙安慰:“不想了,反正她也不在了,你只管安心。男人嘛,年輕的時候都是一樣,等有了孩子,再過幾年自然安分下來?!焙鋈缓闷?,“夫人那樣喜歡孩子,一個判兒就像公主似的,嬌愛得不得了,你怎么不生幾個孩子?不說別的,家里總熱鬧些?!?br/>
孩子?她怎么可能生得出來孩子?下意識地撫著右鬢,發(fā)間一枝紅珊瑚的雙結(jié)如意釵,垂著細細的紅纓,那樣碎,那樣涼,觸在滾燙的臉上。她要算一算,才知道有多久沒有見過他,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原來是一個月零二十六天。上次見著他,還是因為行政事務(wù)委員會的中秋招待宴,全體委員循例皆攜眷出席。每年一度的盛大場合,他也只是派人知會她準備,自有人安排妥當一切。兩個人在宴廳外碰頭,然后相攜入內(nèi)。那樣多的記者,鎂光燈此起彼伏,外人眼里,怕不也是一對恩愛夫妻,神仙眷侶?
原來已經(jīng)有近兩個月沒見著他了,那他上次在家過夜,是什么時候?是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即使回來過夜她也不一定知道,官邸這樣大,他們的臥室又不在同一層樓,偶然看到侍從室加了當值,才知道是他回來了。
閑言碎語總聽得到一兩句,有陣子他很喜歡參謀部的一位女秘書,似乎是姓王。連吳夫人都忍不住向她提起:“如今那位王小姐可真不得了,聽說三公子到哪里都帶著她,兩個人還在瑞穗住了好一陣子。”她倒并不在意,這么多年,多少也淡定從容了。他貪新鮮,憑是什么樣的國色天香,頂多不過兩三個月,照樣拋到腦后了。她悵然地想,因為再怎么美,卻又如何及得上任素素,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傾城傾國。有任素素一比較,其余的人,連她在內(nèi),都成了庸脂俗粉,所以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她只覺得痛快,多好,她贏不了,也沒有任何人贏得了,除了任素素,只除了她。
慕容夫人去世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任參謀聯(lián)會委員長數(shù)載,所以放眼望去,治喪時銀山堆雪似的雙橋官邸,真的是冠蓋滿目,繁華如流。雖然有專人安排,但無數(shù)細瑣的事名義上仍得來請示她,一連大半個月,她整個人好似掏空了一樣,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殯,那滿臉的哀戚與黯然,根本并非出于假裝,她已經(jīng)沒有半分力氣來假裝。
車隊在哀樂聲中緩緩駛出雙橋官邸,就在那一剎那,車身微微一震。她無意間轉(zhuǎn)過臉去,這才看見身側(cè)坐著的他,落下淚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哭。夫人是心臟病,凌晨發(fā)作,再未蘇醒,在她趕到之后,他才從挽溪趕回烏池,等他到雙橋官邸時,醫(yī)生已經(jīng)宣布不治。他當時默默無聲,立在母親的床前,過了許久,她才聽他低低喚了一聲:“姆媽?!彼坪⒆影忝H粺o助,她知道那是壅南方言。他偶然抽空陪著母親,母子二人都極高興時,會說上一兩句壅南話。她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哭,她本來以為,他生來就是貴胄公子,萬眾景仰的人生,旁人艷羨不已,卻原來和她一樣,百般光彩之下的一顆心,會在傷極痛極之后落淚。
就那一瞬間心軟,多年來的寒冰積雪,就此融得無聲無息。她想,他也那樣難,職位越高,越是忙碌,她幾乎就未曾見他真正開懷笑過,人前的笑容其實都是虛的,而人后的笑容里,總帶著一縷深重的倦意。
出殯之后不必再守靈,又過了月余方才見著他。那日正巧是他生日,他自回來后就沒有吃晚飯,獨自關(guān)在書房里,侍從室主任憂心忡忡,在走廊上踱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她下樓看到了,不由得說:“我去看看吧。”侍從室主任賠笑道:“不如請大小姐去看看?!彼龍猿郑骸皩㈣€匙給我。”主任只得將鑰匙給了她。
他連衣服都沒有換,依舊是一身的戎裝,坐在深闊的古董椅子里,整個人就似陷在了那里。她放輕了腳步,走得近了,才發(fā)現(xiàn)他微閉著雙眼,大約一回來就累得睡著了,一手擱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隨便橫在胸前,連手套都沒有脫下來。窗簾低垂,又沒有開燈,她悄悄地在他身后站定,他呼吸安穩(wěn)而平靜,晦暗的光線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臉龐的輪廓是朦朧的線條,但即使再久時間不見,她也知道,她知道他眉峰的起伏,知道他鼻翼的陰影,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貧苦人家的小孩,安靜而奢侈地望著小販手中的糖人,雖然從來沒有得到過,可是它的每一分甜,她都知道。
她屏住呼吸,過了許久,才敢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頭。他的身子微微一動,像是醒了,但并沒有睜開眼睛,卻反手按在她手上:“素素?”
無處不在!
那個死人竟還是無處不在!這么多年,這么多年都不曾放過她!她猛地將手一抽,他終于徹底醒來,回頭見是她,臉上并沒有任何表情:“誰叫你進來的?”
連他的秘書,都比她更受尊敬,積蓄了多年的憤怒似乎驟然爆發(fā):“慕容清嶧,任素素早就死了,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彼麩o動于衷:“你最好弄明白,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你是我的妻子,你不過是慕容清嶧夫人。”
絕望的寒意一絲絲升起來,這么多年,這么多年,他到底還是將心里話說出來了。她從來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也不必這樣殘忍地說出來。這樣坦蕩的殘忍,就像再不屑多看她一眼,再不屑那些表面功夫,那些所謂“體面”。她最后一次的掙扎,也不過被他再次殘忍地按下,她重新沉入那無邊無際的寒淵,不能呼吸,不能動彈,四周都是刺骨的冷,無窮無盡的冷涌上來,將她淹沒。
她歇斯底里地怨毒詛咒:“慕容清嶧,我會叫你后悔,哪怕就是下地獄,我也要拖著你一起!”
他淡淡地一笑:“可惜,我早就在地獄里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得那樣不經(jīng)意,不在乎。他在地獄里,那么她呢?那么她呢?
她知道,自己也早就在那地獄里了。
蘇櫻
烏池的秋天是雨季,難得的艷陽天,湛藍深遠的天際,一絲白云都沒有。法國梧桐的葉子漸漸發(fā)脆,在秋風中嘩嘩輕響,花匠拎著竹簍,將草坪上翻飛的落葉一一拾起。
蘇櫻坐在廊下藤椅上曬太陽,身旁的小圓幾上放了一只大果盤,里面堆著滿滿的紫微微的葡萄、紅蘋果、黃鴨梨……她自己拎著一嘟嚕葡萄,摘一顆慢慢吮著,忽聽到老媽子笑吟吟地來告訴她:“總司令回來了?!彼龑⑵咸淹P里一撂,隨手拿起一本西文雜志往臉上一蓋,躺在那里,只裝作睡著了的樣子。
果然聽見慕容灃皮鞋的聲音一路傳來。他隨手取下帽子,交給身后的侍從,笑道:“你可真會享福?!彼稍谀抢铮皇且粍硬粍?,他笑道:“真的睡著了嗎?”他伸手去拿開她臉上的雜志,她劈手將雜志一奪,隨手往小圓幾上一摔,冷笑道:“我會享福?但不知道,總司令認為我哪里在享福了?”
慕容灃說:“好好的,怎么又生氣了?”
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像我這樣低三下四的人,哪里敢對你生氣?”慕容灃道:“你別三天兩頭這樣跟我鬧,今天又是為什么?誰敢說你低三下四了?”蘇櫻將臉一仰,只望著那高天上,仿佛是出了神,耳垂上一對玻璃翠的寶塔墜子,沙沙地打在衣領(lǐng)上,她的臉上惟有一種倔強的神色。慕容灃心里一動,愛憐地替她將鬢旁的亂發(fā)都挽到耳后去,溫聲問:“就算是我的不是,到底為了哪一樁,你總要叫我知道?!?br/>
她便說:“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明明答應(yīng)回來吃飯,我叫廚房替你預(yù)備了好幾個菜,結(jié)果最后連個電話也不來一通?!彼@種似嗔未嗔的神色,最為動人。他不由得連連道:“對不住,可真是對不住,昨天晚上緊急會議,開了大半夜,我忘記叫人給你打電話了?!彼龑⒛樢怀粒骸霸瓉硎情_緊急會議去了?!币膊辉僬f話,驀地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慕容灃連忙追上去:“哎,我已經(jīng)道了歉了,你別這樣發(fā)脾氣啊?!彼还芘瓪鉀_沖地往前走,連頭也不回:“哎什么哎,難道我沒有名字嗎?”
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對,我下回一定記得?!彼廴σ患t,話里已經(jīng)帶了哭腔:“反正你成日只是冤我,嘴里沒一句真話,我曉得你昨晚是回家去了。既然如此,何必當初?還不如趁早打發(fā)了我,大家清凈?!?br/>
慕容灃對著她一貫好性兒,此時也只是耐著性子:“你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那必然也知道昨天是孩子病了,我才回去看看。”她冷笑一聲:“孩子病了,她拿這個來誑你,你就拿這個來誑我?你甭將我當傻子,你以為我稀罕嗎?從今后,你愛來不來,沒了你,我不知過得有多舒坦?!睂⑹滞匾粖Z,“你放手!”
慕容灃笑道:“我偏不放?!?br/>
她惱羞成怒,低頭用力在他手上一咬。他手上吃痛,悶哼了一聲,反過手來,將她攔腰打橫抱起,她亂打亂掙,他一路抱著她,只是不放下來。廊下本來站著侍從官們,這時都只是低著頭暗暗偷笑。她胡亂踢打著,扭著身子:“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他已經(jīng)用腳踢開紗門,將她一路抱上樓去了。
他們午睡起來得遲,晚飯自然也吃得遲。吃過晚飯已經(jīng)是九點鐘的光景,蘇櫻最愛跳舞,所以去換衣服,預(yù)備到烏池飯店的跳舞場去。侍從官來請慕容灃聽電話,謹之一貫是那種淡然的口氣:“孩子病成這個樣子,你昨天才回來應(yīng)了個卯,今天連卯都不應(yīng)了?”
慕容灃道:“不是已經(jīng)退燒了嗎?有那么多醫(yī)生守著,我回去也沒多大益處,何況我這里還有事……”一句話還沒說完,身后突然伸過來一只手,“啪”一聲,就將那電話的叉簧按了。他回頭一瞧,只見蘇櫻一身跳舞的艷麗裝束,卻是滿面怒容,用力將他一推:“我就知道你不過哄著我,要走就快走,人家打電話來催了,你還不快走?”
他說:“你不是也聽見了,我已經(jīng)說了不回去,你還要我怎么樣?”她將腳一頓,抽了肋下的手絹來擦眼淚:“我哪里敢要你怎么樣……”一句話未說完,伏到沙發(fā)扶手上,嗚嗚地哭起來。慕容灃最見不得她哭,只得說:“你別哭啊,你這一哭,我心里都亂了?!?br/>
她伏在那里,肩頭微微抽動,憑他如何哄勸,仍舊只是垂淚。慕容灃無可奈何,往沙發(fā)里坐下,說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樣,只要你別哭了,行不行?”
她抬起淚痕滿面的一張臉,尤自抽噎:“反正你不過哄著我?!?br/>
他見她肯答話,便笑逐顏開:“我哪回答應(yīng)你的事情沒有辦到?”她便說:“那我要天上的星星?!彼Φ溃骸俺?,我叫人給你找去?!彼龑⒆煲槐猓骸坝帜脡K隕石來糊弄我?!彼f:“隕石難道不是星星上掉下來的嗎?再說,上回我捐錢給國外那家什么天文臺,他們不是以你的名字命名了一顆行星嗎?”她“呸”了一聲,說:“反正你最滑頭?!彼Φ溃骸澳銘{良心說說,哪回你要我辦的事情,我沒有辦到?難不成你還要我烽火戲諸侯?”
她啐了他一口,水汪汪的眼睛只是瞟著他,撅著嘴說:“我要你背我。”
他往窗外一瞥,不遠處都是崗哨,他說:“這么多人眼睜睜看著?!?br/>
她因為打算出去跳舞,穿著醉海棠葉子撒銀絲旗袍,襯得兩頰的胭脂緋紅,有一種喜洋洋的嬌嗔:“這有什么難為情的,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回約我出去爬山,我將腳崴了,你還背我呢。那回瞧著的人更多,都沒見你難為情。”
他便半蹲下來,讓她伏在他背上,他背著她慢慢往外走,她收緊了手臂摟著他的脖子,柔聲叫道:“沛林?!彼班拧绷艘宦?,她知道他此時是最好說話的時候,自己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定然會答應(yīng)的,于是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說:“我爸爸這一陣子身體不好,生意又難做,我看他頭發(fā)都白了好些。我聽說軍需處要買一批軍糧,交給他去辦,讓老人家也發(fā)筆小財,好不好?”
他并不答話,她又低低叫了聲:“沛林……”語氣嬌柔婉轉(zhuǎn),“好不好嘛?”
她身上的香氣淡淡地氤氳在身畔,她在叫他的名字,那樣低,那樣柔:“沛林……”他有什么不肯答應(yīng)?他還有什么不肯給她?他背著她拾階而上,青石板的山石砌,彎彎曲曲的叢林間一路向上,她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頭頂上是一樹一樹火紅的葉子,像是無數(shù)的火炬在半天里燃著,又像是春天的花,明媚鮮妍地紅著。天色晦暗陰沉,仿佛要下雨了,鉛色的云低得似要壓下來。他一步步上著臺階,每上一步,都有微微的震動,但他的背寬廣平實,可以讓她就這樣依靠。她問:“你從前背過誰沒有?”他說:“沒有啊,你可是頭一個?!彼龑⑺麚У酶o些:“那你要背我一輩子?!彼摽诖饝?yīng)她:“好?!?br/>
她調(diào)皮地輕輕吻在他的耳上,微溫的熱氣呵在他頸中,她緊緊地摟著他。這依戀讓他安心,明明知道這一世她都是他的,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