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鈺回頭望一眼蒼茫夜色籠罩下的長長宮巷，緩緩道：“宮里的女人都很可怕,你今晚已經(jīng)見識過了，以后只怕還會見識更多。我只希望你將來不要變得和她們一樣……”

    復(fù)又自嘲地?fù)u了搖頭,神色間多了幾分凄愴：“可是你若不變成她們那樣,又如何在這后/宮里活下去呢？至于那皇上……”

    他微不可見地冷笑了一聲：“他看不上你還好些,若是入了他的眼,只怕那就是你苦難的開始了?？墒悄闳粽娴貌坏剿那嗖A，一輩子就在這牢籠里孤獨(dú)終老,那你費(fèi)盡心機(jī)進(jìn)宮又是所為何來呢？！作孽,真是作孽……”

    他苦笑著慢慢退后兩步，躬身向曲煙煙一揖到地，再不言語,轉(zhuǎn)身大步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翠翠極力地忍著才沒有掉下淚來。曲煙煙看了她一眼,努力振作地長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道：“咱們也走吧?！?br/>
    翠翠默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便踏著月色慢慢向慈恩宮走去。

    一路無語。

    還未到慈恩宮，已遙遙地見宮外有提燈的內(nèi)監(jiān)分列宮門左右,肅然而立,顯見的是明淵正在里面。

    曲煙煙莫名就生出幾分緊張和局促來。

    她忽然想起一事,忙對翠翠道：“對了，你的姐姐石云娘，我在浣衣局里見到她了！既然你都已經(jīng)被赦免了，可見太后娘娘體恤你的身世，那你倒不妨求求她老人家把你姐姐也放出來。浣衣局里不是人待的地方?！?br/>
    翠翠垂眸微微一笑，輕聲道：“今晚，皇上已經(jīng)把她從浣衣局里放出來了……”

    “已經(jīng)放了？皇上親自下的令嗎？”曲煙煙有一瞬間的錯愕。

    “是，就在一個時辰前?！?br/>
    翠翠忽然鄭重地對著曲煙煙福下身去：“我姐姐在浣衣局里，先是險些被打死，后又發(fā)高燒險些病死。若不是你一再出手相助，她根本活不到今天……皇上本來對我們這些人是厭惡至極的。別的犯官之女依舊關(guān)在浣衣局里，唯有我姐姐被放了出來，我知道，這都是托了煙煙你的福?；噬先强丛谀愕拿孀由希欧帕怂?。所以，我要替我姐姐向你行大禮……”

    “別別，這是怎么說的？切不可如此……”曲煙煙有些心慌意亂，忙不迭扶住翠翠的肩膀，不讓她下拜。

    “這與我何干？明明是你們自己苦盡甘來了！抑或是，皇上已經(jīng)自覺對你父親用刑太重，所以對你們覺得歉意……”

    翠翠搖頭淡淡一笑：“不會。今兒太后娘娘還請陛下重新審理那些冤案錯案，還那些蒙冤的臣子一個清白，其中就包括我父親。陛下冷著臉一口就回絕了……所以我姐姐能被赦免，純粹是因為陛下愛屋及烏罷了?！?br/>
    她緩了口氣，又道：“一起被放出來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姐姐，另一個是那位金玉娘金姐姐。呵呵，我猜她能被放出來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在浣衣局里同煙煙你的關(guān)系最親近。對嗎？”

    這一次，曲煙煙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明淵離開棲秀宮時，自己在后面那樣苦苦求他赦免了翠翠姐妹，他只是冷著個臉置若罔聞。可接下來卻又特意把翠翠送過來與自己相見，這是……給她個驚喜的意思嗎？現(xiàn)在竟連石云娘和金玉娘都赦免了！他這是……這個人……

    心中七上八下的突突亂跳，有點(diǎn)暖乎乎的，又夾雜著不可名狀的酸澀。曲煙煙深深吸了口氣，含糊道：“或許……圣上本來就不是那么心狠意冷的？你們都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赦了你們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他何苦不做一位‘仁君’呢？你說對吧……”

    這話說出來，連曲煙煙自己都覺得勉強(qiáng)?！叭示?？！對翠翠來說，這普天下還能有比明淵更狠的人么？可是偏偏，自己還是忍不住替他開脫，雖然開脫時明顯中氣不足。

    翠翠果然面色一黯。曲煙煙慌忙住了口。

    兩個人復(fù)又沉默下來。良久，曲煙煙才看著自己的腳尖，小心翼翼地輕聲道：“翠翠你……很恨皇上吧？他讓你家破人亡……”

    “我怎么敢？！這話說不得的！”翠翠嚇得連忙捂住曲煙煙的嘴，惶惶然道：“君要臣死，臣焉能不死？怎么能說‘恨’這個字呢？！這是大逆，是大不敬！況且我爹他，也的確發(fā)過幾句牢騷……”

    她說到這里，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一任兩行熱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滾落了下來。

    曲煙煙覺得喉嚨那里象堵住了什么東西。她想安慰翠翠，又覺得蒼白無力；她想反駁，卻又無從談起。

    不知不覺已到宮門前。兩個人整肅衣裙正要進(jìn)去，忽見幾個內(nèi)侍簇?fù)碇粋€年輕男子由正殿出來。年輕男子穿著明黃團(tuán)正龍常服，腰上系著臥龍袋，不是明淵卻又是誰。

    正正地打了個照面，再想躲已經(jīng)來不及了，曲煙煙和翠翠慌忙避到一旁伏地而跪。

    明淵本是沉著臉一陣風(fēng)般直走了出來，正欲上輦，忽然看見了那個屏息靜氣跪在宮門外角落里，正極力想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隱形人的女子……明淵兩條濃眉便高高地挑了起來，唇角不由自主略略向上一勾。

    曲煙煙的腦袋深深地垂在胸前，半天沒聽見有響動，她終于捱不住小心翼翼地稍稍抬起頭來飛快地瞥了一眼。就這一抬眼，正正地瞧見那兩道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臉上，淡漠如霧，似笑非笑。

    曲煙煙吃了一驚，慌忙更深地低下頭去，含糊地囁嚅了一聲：“皇上……”

    明淵清咳了一聲，半晌方淡淡道：“哦，是你？你那酒……可醒過來了沒有？”

    酒，又提那酒……

    他那待笑不笑的聲氣，怎么聽都含著一絲揶揄調(diào)侃的味道。曲煙煙的臉騰地一下子直紅到了耳朵根。越是羞憤窘迫，臉上越是要極力做出鎮(zhèn)定淡漠的樣子，她索性跪直了身子，垂著眼簾，板板地道了一句：

    “早醒了！哦，多謝萬歲爺賜的醒酒藥！”

    “醒了就好。要不然……”明淵呵呵笑了兩聲，無限地意味深長。

    他瞧著她那張臉，明明紅得就要滴出血來了，卻偏偏緊繃著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看著就覺得挺可樂。

    “手上呢？怎么沒包扎一下。我剛讓她拿了金創(chuàng)藥過去……”下巴朝翠翠微微一點(diǎn)，語氣仍是淡淡的，聲調(diào)卻不知不覺和緩了下來：“那個藥敷上就好，不留疤?！?br/>
    曲煙煙垂下眼簾，微不可聞地回道：“已經(jīng)敷上了，奴婢多謝萬歲爺賜的藥……也多謝萬歲爺免了翠翠的罪過，還讓我們姐妹相見……”

    明淵沒說話，半晌方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丫頭說話的聲音明顯軟了下來，眉眼瞧著也柔和了，很歡喜的樣子，也能看得出她對自己是真感激。

    這感覺……竟然很不錯。

    明淵從慈恩宮出來時沉郁暴躁的情緒不知不覺消了一半，心底居然有了那么點(diǎn)小愉悅。

    “王喜貴！”他扭頭叫人?！澳隳菚岬降慕駜和砩夏莻€侍衛(wèi)叫什么來著？”

    王喜貴躬身上前，笑瞇瞇道：“回萬歲爺?shù)脑挘辛_鈺，才進(jìn)的侍衛(wèi)處?！?br/>
    “嗯……”明淵略沉吟了一下，閑閑道：“品行不錯。賞金五十兩，晉二等侍衛(wèi)御前帶刀行走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