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中學(xué)歷史悠久，也是全省唯一一所躋身全國百強中學(xué)的名校，以出領(lǐng)導(dǎo)人多而聞名。因此,這次百年一次的盛會，除校友團聚、回來探訪以外，又多了一層意義——太多的人際資源將在這幾天時間里進行一次重大交匯，從而各自完善自己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
楚天弈到的時候，西校門口的單行線已經(jīng)被各路豪車堵得水泄不通，車門打開，里面走出來各色各樣的人：文藝界的上鏡多、比較好認(rèn)，商界的看派頭可知一二，還有一類，盡管盡力低調(diào)，但門口迎接的陣仗充分表明了來者身份不俗——這些多半是政界的。
天色漸晚，而一向安靜的校園此刻卻正入暄騰。除了陸陸續(xù)續(xù)走入的校友、包括媒體，里頭一大幫青澀、稚嫩的身影也是給這個日子平添了不少熱鬧和生氣：難得不用上晚自習(xí)，又有好多新鮮玩意兒可以看，甚至還有明星到場——各家的粉絲團帶齊了手幅和燈牌，紛紛在操場中央“跑馬圈地”。甚至開始有組織地發(fā)放應(yīng)援物，可是樂壞了這些坐不住的學(xué)生。他們或成群結(jié)隊、或三三兩兩，滿院子跑跑跳跳、東瞧西瞧，一時整個學(xué)校都彌漫著歡樂的氣氛。
劉副校長老遠就看見了楚天弈，連忙和教導(dǎo)主任上來迎。楚天弈禮貌地和二人握手寒暄了幾句，就見教導(dǎo)主任眼睛發(fā)亮，看著不遠處，聲音也分外熱情：
“喲！鄭公子！”
鄭元把車鑰匙扔進西裝口袋，立刻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湯主任，別來無恙！”正說著話，一只手已經(jīng)攬上了楚天弈的肩膀，一邊和劉副校長問好。
接連趕到的人還很多，兩個校領(lǐng)導(dǎo)也無暇再跟眼前這兩個多敘舊，楚天弈和鄭元走的時候，劉副校長倒是重重握了握楚天弈的手，再三囑咐“結(jié)束以后來家里喝杯茶”。
“什么時候到的？”楚天弈把手插在淺灰色的休閑西褲兜里，一邊打量熟悉的景色。
“下午兩點才下飛機。早上部里還開了個會，折騰了好一通?！编嵲呎f，邊活動了一下脖子。“你也知道，最近因為財稅改革的問題，跟發(fā)改委那一幫人有些不對付，麻煩事多了去了……說起來，我還是羨慕你啊?！?br/>
楚天弈輕笑了一聲：“要不咱倆換換？”
鄭元一愣，拍拍楚天弈肩膀，又嘻嘻笑開了：“得，那還是算了吧。你這高危行業(yè)，需要高智商高情商外加美色和身手，我這種一無所有的，還是老老實實回去守著納稅人的錢吧?！?br/>
楚天弈站定，故作不滿地看了鄭元一眼：“我說大少爺，‘一無所有’這詞不適合你。你們家要是把稅都交齊了，國家能少一個貧困縣?！?br/>
鄭元一聽，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后親熱地一推楚天弈：“走走走，趁著還沒開始，到處先轉(zhuǎn)轉(zhuǎn)去，我可是有一陣兒沒回來了?！?br/>
這兩個人算是再熟悉不過了，一個是模范精英，一個是家世顯赫，從學(xué)生時代起關(guān)系就一直不差，大學(xué)在同一座城市，畢業(yè)以后也一直保持著較為密切的聯(lián)系。兩人有說有笑的，不一會兒，就到了宣傳欄處。只見前面還圍了不少人，一幫穿校服的女生爭著往前，個兒矮的只能跳起來朝黑板上看。
鄭元也站住了，饒有興致地朝眾人圍住的方向望了一眼，看了兩秒鐘，不禁失笑：“想不到這些孩子現(xiàn)在還興評些這個?！?br/>
楚天弈也好奇地瞥了一眼：“評什么？”
“喏”，鄭元揚了揚下巴示意：“?；ㄐ２莅?。說起來，你好像高中三年都是校草第一，從沒下過榜?！?br/>
楚天弈聳聳肩：“沒注意過……這種事情太無聊了?！?br/>
“這話說得”，鄭元不樂意了：“那是，你對這種排名自然是不會上心。比起來，你還是更在意那什么‘全國學(xué)聯(lián)主席’吧。想我當(dāng)年，免費派送了多少巧克力賄賂女同學(xué)，才勉強擠進了前三?！编嵲贿呎f，一邊夸張地用表情傳達自己的羨慕嫉妒恨，看得楚天弈一樂。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真算是我見過的人里少有的全才了。比如就就咱們那撥里吧……能和你抗衡的……”鄭元摸了摸下巴，正經(jīng)開始思索：“想來想去，就只有你那個蘇然了?！?br/>
楚天弈臉上掠過一絲淺笑，不由得去玩味“你那個”這三個字。
“不過可惜了。”
“可惜什么？”楚天弈難得一次立刻接話。
“你志在廟堂，她心在江湖，不然你們倆要在一塊兒雙劍合璧，估計就是神雕俠侶所向披靡了……唉你知道她現(xiàn)在當(dāng)制片人嗎，就最近特火的那個……”
鄭元后來說了什么，楚天弈都有些聽不大進去。別看鄭大少平時看起來圓滑輕浮，說話貌似不著調(diào)，但楚天弈心里清楚，沒有幾分識人斷事的能力，在他那樣的豪門大家族是很難站住腳的。也不知道被說中了什么，或者是聯(lián)想到了什么，楚天弈的心里閃過一縷不快，但面上還是淡淡的。
鄭元到底是眼力不淺，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楚天弈的情緒變化，試探性地半安慰開口道：“不過她的家庭背景，能給你的助力也不大，說起來也不算太遺憾。”憑鄭元對楚天弈的了解，他相信這一點足以平復(fù)一切莫須有的殘念。說罷，又笑道：“說起來，你這次回c市有見過她么？”
楚天弈心里一動，嘴角帶了一帶也沒說話，眼睛又望向了別處。他伸手想去掏手機，又被鄭元一聲吆喝打斷了——十米開外，校長正笑容可掬地同一個鶴發(fā)童顏的老人握手。鄭元壓低了聲音，湊到楚天弈耳邊：“這位老領(lǐng)導(dǎo)也駕到了！實在難得，機不可失，走?！?br/>
楚天弈果斷地答應(yīng)了一聲，和鄭元一起上前去。
百年校慶晚會的舞臺布置在會議中心，其規(guī)模和級別在全市范圍來說，都是一流的。此時的后臺，正是忙到了最緊的時候。
“親愛的去催催主持人，提醒他們注意一下手卡上高亮的部分……對，你，過來，剛剛舞團在說服裝的問題，你去看一下……”岑心這邊暈頭轉(zhuǎn)向地張羅著，又不知道哪個走路不當(dāng)心的，絆了一下摔出一聲響，緊接著“嘩”的一聲，是布條撕裂的聲音……一時間，抱怨聲、叫喊聲、東西倒地的聲響錯雜成一片，脂粉香、汗臭融合在一起，著急忙慌的學(xué)生助理和濃妝艷抹的表演人員撞在一塊兒，攪得岑心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然走到門邊，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番里頭兵荒馬亂的盛況，看到岑心時，她也正看過來——
“哎呦小祖宗！救世主！你可來了！我玩兒不轉(zhuǎn)了，快來救命！”岑心一邊喊著，一邊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攙出蘇然的胳膊往里拖。
蘇然也沒太多力氣反抗，只能聽任擺布，被岑心拉到了里頭。她從容不迫地坐下，環(huán)視了一圈，調(diào)整了一下嗓音，朗聲道：
“臺本組立刻回主持人化妝間，最后確認(rèn)一遍流程；負(fù)責(zé)藝人的也各自到位，檢查服裝和道具；除了前三個節(jié)目的，其余所有表演團隊立刻帶到偏廳的休息室，不要在這里擋路；總助理帶著流程表去和帶麥的匯合；所有的化妝基本完畢了嗎？——化妝師撤到大的公共化妝間，再有要補妝的由專人帶過去，完了之后立刻帶回原地；所有工作人員對講打開，注意聽通知，提前三個節(jié)目來這里候場，都聽明白了嗎？”
“是——”
一大片異口同聲的響應(yīng)之后，所有人都像找到了重點，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方才還亂作一團的后臺，在三分鐘之后就變得井然有序，連跑動的腳步聲都聽著更整齊了。
岑心一拍手，不禁由衷贊嘆：“專業(yè)的就是不一樣?！闭f罷輕輕掐了一下蘇然的臉頰：“小然然，你最近瘦了?！?br/>
“明天一早就是新節(jié)目的開機發(fā)布會，這幾天都忙傻了?！碧K然往岑心手里蹭了蹭，無力道。
“可不是么，要不是你忙，這種事兒死活也輪不到我。”
蘇然對著岑心眨眨大眼睛，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抱歉。
岑心是蘇然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兩個人高中同學(xué)到大學(xué)。半個月前，蘇然接到校方委托要籌劃校慶晚會，但是那時候剛進入后期，新節(jié)目后腳就要上，蘇導(dǎo)演分身乏力，于是當(dāng)年的文藝部長、現(xiàn)在全港知名的策展人岑心同學(xué)，就被光榮“托孤”了。岑心比任何人都了解蘇然的心思，最初做出來的方案就和蘇然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有了這么一個大助力，蘇然基本上就只需要提提建議，其余一切都可以大膽放手。況且岑心還為此特地推遲了自己這個月末的展出，提前十天回了c市具體執(zhí)行，搞得蘇然感動不已。
岑心搖搖頭：“沒事兒。不過好久沒折騰過晚會了，果然還是生疏了。”
蘇然一手環(huán)住岑心的腰：“來，對講給我吧?！闭f著伸手就要。
岑心輕輕推開她的手：“喲，夸你兩句就瞧不起我啦？歇著吧，在旁邊看看就成。從明天起對講還有你戴的。”
……
兩人說笑之間，晚會已經(jīng)正式開始了。主持人都是xx中學(xué)的校友，如今也都在各大電視臺小有成就，有兩個蘇然以前做節(jié)目的時候還見過。有了專業(yè)人士坐鎮(zhèn)，岑心也放松多了，下達起指令來也是穩(wěn)健有余、毫不含糊。
“心姐心姐……”，小助理氣喘吁吁地跑來，一個沒收住差點撲倒：“超哥下一個上，但是需要穿在西裝里的襯衫不見了……”
剛剛明明有交代過各個負(fù)責(zé)帶藝人的要確認(rèn)服裝，臨上場還出這種事兒，學(xué)生助理心知自己失職，一張臉窘得直發(fā)紅。
蘇然見狀，也不忍心責(zé)備，低頭想了兩秒鐘：“西裝什么顏色？”
“明潢色。”
岑心大手一揮，不假思索：“讓他掛空檔直接上?！?br/>
小助理不置可否，只見蘇然臉上會心一笑，和岑心痛快地?fù)袅藗€掌，便一點頭，一溜煙跑走了。
前場舞臺上，剛畢業(yè)不久、進了戲劇學(xué)院的年輕演員孟超正在熱力獻唱。尤其驚艷全場的就是他那件明晃晃的、低胸的外套，正好把胸口結(jié)實的古銅色肌肉展示得恰到好處，惹得小學(xué)妹們尖叫失控。
鄭元推了推楚天弈，揚起眉毛一臉不解：“興奮個啥勁兒，這小伙子長得比你差遠了?！?br/>
楚天弈笑笑，不語，抬手看了看表。
好在除了這種小事兒，并沒有其他特殊情況，蘇然和岑心兩個人在后臺也是聊得輕松愉快。
蘇然從岑心手里接過節(jié)目單，開始仔細打量：剛剛上去的那個是雜技——根據(jù)照流程表，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進行到了四分之三，一個短暫的校友致辭之后，是最后一輪*。
和岑心商量方案的時候，蘇然只是純粹從表演性的角度規(guī)劃了節(jié)目類型和順序，而具體的表演嘉賓方面，由于牽涉到太多校友資源、人際關(guān)系，自己也做不了主，所以都是等岑心拿到邀請名單之后，對著蘇然的設(shè)計對應(yīng)地填空，因此直到現(xiàn)在，她才得以正式過目這張單子。
突然，大紅底鑲金字的節(jié)目表上，緊挨在“致辭”之后，一個嘉賓名字吸引了蘇然的目光——
“心心，這個‘劉紫薇’是我們校友？！”
“對啊，還是咱們一屆的。”
蘇然抬眼望了一眼岑心，滿腹狐疑，表示想不起這么個名字。
岑心一拍大腿：“她就是劉婷娜?。 赡苋胄兄蟾牧嗣?，你還有印象嗎？我也是前兩天彩排時候見過她一次，更漂亮了，而且終于是混出頭了?！?br/>
蘇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被岑心一拍：“跟你說，她上場這塊兒有好戲看?！?br/>
蘇然見她又是眨眼又是賣關(guān)子，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走走走，咱們也去前邊兒！”
……
“下面，讓我們掌聲歡迎我校07級校友、知名歌手劉紫薇！——”男主持的聲音熱情飽滿，還拖了老長，立刻引發(fā)了全場的歡呼。不遠千里趕到、擠在角角落落里的粉絲一見偶像要出場，興奮地扯起了嗓子喊口號，搖橫幅的手臂恨不能把手都搖斷，而且其中以男性居多。
臺上燈光一暗，只在升降梯出留了一盞。隨著音樂前奏起，觀眾情緒漸漸平穩(wěn)，紛紛屏氣凝神，把目光聚焦到那唯一的一束光亮處——
一個纖瘦、高挑的背影隨著升降梯，漸漸完成地呈現(xiàn)在光束里。
隨即，空靈澄澈的歌聲響起，震得全場觀眾都是心旌搖曳。
那個背影沒有轉(zhuǎn)身，只是配合著曲調(diào)和歌詞，娉娉裊裊地?fù)P起手臂，舉過頭頂，似要對空掬一捧月光……而那身姿之曼妙，宛如一尊女神。
首段副歌落下，整個會議廳立刻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未歇，幾聲大鼓驟響，節(jié)奏感怦然加強，律動隨之密集，方才還冷冷清清幽幽遠遠地舞臺，突然被八方來照的彩燈打亮，圍成了一個彩虹般的光圈——
劉紫薇背對觀眾站在光圈中央，靜止。
“轟然”一聲，中國大鼓擂動，女神纖腰一顫，胯間的金鈴鐺發(fā)出清脆一片整齊的響，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
大鼓再響，女神雙臂越過頭頂一個交叉，手上豁然多出一團明媚的光亮，看得人眼睛發(fā)直——
大鼓三振，女神一個轉(zhuǎn)身，直錄鏡頭推進，大特寫把那張美艷絕倫的臉的一切細節(jié)都放大在屏幕上，驚得全場一嘆——
三個震撼力極強的pose之后，整首歌曲也進入歡騰甚至狂野的氣氛，劉紫薇的聲音透過無線麥克，簡直要把人的心魄都牢牢勾住，放眼望去，全場都是揮舞的手臂和激動不已的吶喊……
“哇——”在舞臺最右邊的過道上看得忘乎所以的蘇然和岑心，齊齊發(fā)出一聲贊嘆。
蘇然興奮地扯了一把岑心的衣角：“果然是好戲！”
還沒回過神來的岑心點點頭，頓住，又搖搖頭，沖蘇然狡黠地一笑：“還在后頭?！?br/>
鄭元就坐在前排，離舞臺很近，因此受到的沖擊也很大。他急于找楚天弈分享一下感受，一轉(zhuǎn)頭才發(fā)現(xiàn)人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眼里泛著淚光的男主持走上來時，腳步都因為激動而有些過快了。“實在太棒了！女神！”
——全場觀眾一起跟著喊：“女神！”
劉紫薇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護住胸口，彎腰九十度向臺下鞠躬，滿面笑容地跟大家打了個招呼。主持人也順便做了以下簡單的訪問，無非也就是關(guān)于畢業(yè)之后的人生經(jīng)歷、回到母校的感受等等一般的話題，但是由于方才的表演太精彩，就算這時候劉紫薇說的是“我覺得地球是方的”，觀眾恐怕也會擊節(jié)叫好。
“……”
“其實我們還知道一件事，就是女神你不僅是個好歌手，還是個很有天賦的創(chuàng)作型才女。”
大屏幕上，劉紫薇有稍稍的驚訝：“哦？……創(chuàng)作？”
“據(jù)多年前校報八卦版記載，你十八歲那年寫過一首歌，是送給當(dāng)時心中的男神的，有這回事嗎？”主持人的語調(diào)上揚，看似在問劉紫薇，實則在和臺下互動，果然，對這種事情喜聞樂見的觀眾朋友們，立刻識趣地開始起哄。
岑心也加入了起哄的大潮，倒是一向以八卦為人生追求的蘇然，冷靜得有些出奇。
劉紫薇心里一震，明顯有些意外：臺本里并沒有這么一說……而且……關(guān)于那首歌……那個人……她眉頭微蹙，試圖以微微一笑來化解尷尬。
主持人也不多為難，一切按照預(yù)定：“不知道這個故事是被鎖在記憶里，還是已經(jīng)被遺忘，但是那首歌確實是一首佳作。下面我們不妨通過一段微電影，來找尋一下當(dāng)年的故事……”
大屏幕切換，離開鏡頭范圍的劉紫薇，終于按捺不住，臉上露出了一絲絲不安。
他帶著耳機、騎著單車走遠。她抱著書，目送那個背影。
他的名字出現(xiàn)在成績榜榜首。她被擠上來看榜的人群推搡，摔倒在地，卻在揚起頭看見那幾個熟悉的字的時候，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他在球場上受了傷，躺在醫(yī)務(wù)室的床上無法動彈……她翹了課，呆呆地坐在門外邊，默默守了一下午，直到他被兄弟幾個攙扶著出去，才想起自己買的便當(dāng)，還沒有送出去。
……
她要走了，趁他去上體育課，把一封長長的信，留在了他的桌子里。
站臺，到處都是離人淚。她沒有哭，倔強地走進了車廂，然而就在火車開動的最后一剎那，看見他氣喘吁吁跑來……只是還沒來得及喊出口，距離一下就被拉開，整個畫面徒留一道綠皮火車駛過的光影，和白色校服翻飛的衣角……
吉他伴奏的旋律撥動淡淡的憂傷，一首簡單清新的小歌由一個干凈的男聲輕輕哼唱。微電影的最后，落下歌名幾個大字——
。
“聽者傷心聞?wù)呗錅I?！贬淖テ鹛K然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自己的眼角。
這句話很熟悉，這感覺很別扭。蘇然的表情不太自然，只是定定地盯著舞臺的方向。
劉婷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光不錯地凝視著上演的情節(jié)，仿佛昨日重現(xiàn)，又如夢境般遙遠。片尾的那首小歌，每一個音符都出自她自己的手，但是時隔好幾年再聽，竟然陌生得讓人有些心悸。唏噓的看客只感嘆流光把人拋，人生無再少，但是作為主人公，只有她自己清楚在那段一生一次的青春之后，人生是如何面目全非。以至于每次一回首，都是一陣微茫的刺痛，以至于寧愿那些過往，就干脆那樣模糊不清。
若干年后，她成了女神。卻再也沒有資格去面對當(dāng)時心心戀戀的男生。
主持人眼見劉紫薇眼里有了一層水霧，憐惜之余，還是很滿意這個效果，趕緊趁熱打鐵：“紫薇，如果說，當(dāng)年那個他現(xiàn)在就出現(xiàn)在你眼前，你想對他說什么？”
劉紫薇的心頭一縮，瞳孔也放大了幾分，顯然有些猝不及防。
同樣驚詫和緊張的還有全場觀眾，包括把衣服下擺越拽越緊的蘇然。
“咳咳……我……”劉紫薇趕緊把目光投向了后臺入場的方向，呼吸都開始顫抖。
主持人扶過她的肩膀，帶著她轉(zhuǎn)身正面對著觀眾——
“到底女神的男神，有沒有來到今天的現(xiàn)場呢？——來，我們一起倒數(shù)五個數(shù)好不好——”
“五——四——三——二——一！”
全場齊整有力而又高亢的倒數(shù)，徹底蓋過了煽情的音樂，如同鐵錘釘釘一般，一下下敲擊在蘇然的心上。在這個瞬間，她的腦海里不合時宜地掠過很多畫面，圓桌重逢、大鬧酒吧、酒店一夜……還有那些一起逛過的街和買過爆米花的電影院……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這些片段，那個人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成了別人故事里的主角。
原來有一種出現(xiàn)，只是基于青梅竹馬情分的，友情客串。
蘇然心里有種奇怪的滋味，澀澀的。她嘴角動了動，目光低垂了下來，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從岑心手里抽了出來，邁步轉(zhuǎn)身。
……
“唉！……”
音樂停了，全場觀眾伸長了脖子往臺上瞅，然后齊刷刷地發(fā)出一片巨大的嘆息。
蘇然渾身一僵：沒有出現(xiàn)么！
她猛然回過頭，只見后臺入場處，仍然空空如也！
居然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蘇然這才覺得自己眼睛有點兒酸，一顆心提起又放下，就像經(jīng)歷了一場大冒險。她拍拍自己的臉頰，做了個深呼吸——那一瞬間，好像一直以來的、某種隱而不宣的情感突然變得強烈和清晰——蘇然抽出手機的時候手有點抖，但也是頭一次沒有思量沒有猶豫地，鍵入了幾個字：你現(xiàn)在在哪里？
劉婷娜的眼里先后閃過失望和放松，悄悄地長舒一口氣。過了片刻，臉上又恢復(fù)了笑容。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毫無預(yù)兆，從臺下響起。等劉紫薇和其他人一樣反應(yīng)過來看過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觀眾席間，一個由燭火組成的“happybirthday”的圖案漸次亮起來，綿延八方。燭火的光亮是溫暖的橘色，映照出捧燭火的那一張張臉上格外真摯的笑容。老實說那合唱并不動聽，混雜了高低不同的調(diào)和七七八八的走音，浩浩蕩蕩地響徹了整個會場。但是此時此刻，于劉紫薇而言，這聲音無異于天籟。她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眼淚留在了眼眶……
主持人俯視著臺下一片盛大的火光，動情地向劉紫薇解釋道：“這是你的粉絲團為你準(zhǔn)備的生日禮物，真的很用心，你喜歡嗎？”
劉紫薇咬住嘴唇，拼命點頭：“能請幾個代表上來嗎，我想和他們簽名合影留念……”
蘇然靠在墻邊，心里也有些感喟，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十幾個歌迷經(jīng)過主持人的挑選，爭先恐后地沖上臺。
歌迷們手里都拿了東西，或是紀(jì)念衫、或是海報，歡欣鼓舞地排成一列等劉紫薇簽名。劉紫薇今天格外開心，笑得也分外好看。她挨個兒和歌迷代表問好，爽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偶爾還附贈一個擁抱。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兒遞上一個本子，張大眼睛注視著劉紫薇，一張小臉激動得泛紅。
劉紫薇溫柔地一笑，輕輕把本子接過來——這個封面圖案……
“紫薇，今天沒有男神，但是有這么多歌迷陪你一起過生日，你還會覺得遺憾嗎？”主持人時機抓得精準(zhǔn)。
劉紫薇手上的動作稍稍停了一下，眼神一怔，然后舒展開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然后接著去翻開那個本子——
“真的……沒有遺憾嗎？”
就在劉紫薇翻開本子，看到扉頁上熟悉不過的字跡的同時，一個干凈而有磁性的男聲從后臺響起——
握筆的手狠狠一抖，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全場霎時鴉雀無聲。短暫的兩秒靜默之后，會議廳的房頂幾乎要被海浪般洶涌的歡呼聲生生掀翻！
“男神來了！……”
“蛋糕啊是兩層的蛋糕！……”
“太浪漫了！”
“男神學(xué)長好帥啊！”
“……”
岑心激動得直揮拳頭，沖著主持人豎起了大拇指，又急忙轉(zhuǎn)過身想拉蘇然讓她看，一回頭卻發(fā)現(xiàn)她靠著墻，眼神完全失焦，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小然然你快看啊，那是楚天弈啊！……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
蘇然一動不動地面對著舞臺的方向，突然連點頭或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一種壓抑的感覺攫住了心臟，讓她覺得喉頭發(fā)堵。
萬眾矚目之下，白襯衣、淺灰色休閑褲的楚天弈，推著蛋糕車，從容地從后臺走出。
他停在了劉紫薇身邊，從主持人手里接過話筒。
“好久不見?！?br/>
他的笑容和煦如三春的暖陽，一瞬間明亮得有些晃眼，還沉淪在訝異里的劉紫薇，此時完全無措，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連連哽住了好幾下，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出一句“好久……不見……”
經(jīng)驗豐富的主持人立刻救火：“其實今天所有的環(huán)節(jié)，包括微電影包括燭火慶生，都是我們男神為女神精心策劃的，大家說是不是很有心！——”
“是！”
鄭元一掌拍在扶手上，心想楚公子啊還真有你的！他反應(yīng)飛快，立刻扯著嗓子開始大喊了一句：“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
這個順溜的口號立刻得到了大范圍響應(yīng)，毫不費力地就變成了民心所向，短短幾十秒之后，這個話題就上了同城微博熱搜排行。
臺上的兩位當(dāng)事人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楚天弈暗暗吸了口氣，神色不變。劉紫薇不敢去看他，用力握緊了腰間懸著的一顆金色鈴鐺。
“既然大家要求這么強烈，不如你們擁抱一下吧，算是給對方祝福好不好？”主持人控場能力還不錯，經(jīng)過短暫調(diào)整，底下的口號迅速變成了“男神女神抱一個”……
岑心哈哈捶墻大笑，難掩興奮之情：“抱一個！抱一個！……”
蘇然只覺得周圍轟轟烈烈的歡呼震耳欲聾，以致于她什么都聽不見了。全身唯一還有知覺的感官，是那雙因連日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仍然帶著一點點奢望，呆呆注視著那個身影，隔空發(fā)出虛無縹緲的信號，想要阻止什么……
全場燈亮的那一剎那，蘇然重重把眼一合，滿心空空地，拖著腳步朝出口走去。
他左手?jǐn)堊×怂难沂痔嫠眄樍艘幌骂^發(fā)，然后環(huán)過她的肩膀，將她輕輕送到自己懷里。
千百觀眾發(fā)出狂歡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一個逆著人流而行的單薄身影。
原來他的懷抱如此廉價。
蘇然冷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廳后門。
xx中學(xué)歷史悠久，也是全省唯一一所躋身全國百強中學(xué)的名校，以出領(lǐng)導(dǎo)人多而聞名。因此,這次百年一次的盛會，除校友團聚、回來探訪以外，又多了一層意義——太多的人際資源將在這幾天時間里進行一次重大交匯，從而各自完善自己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
楚天弈到的時候，西校門口的單行線已經(jīng)被各路豪車堵得水泄不通，車門打開，里面走出來各色各樣的人：文藝界的上鏡多、比較好認(rèn)，商界的看派頭可知一二，還有一類，盡管盡力低調(diào)，但門口迎接的陣仗充分表明了來者身份不俗——這些多半是政界的。
天色漸晚，而一向安靜的校園此刻卻正入暄騰。除了陸陸續(xù)續(xù)走入的校友、包括媒體，里頭一大幫青澀、稚嫩的身影也是給這個日子平添了不少熱鬧和生氣：難得不用上晚自習(xí)，又有好多新鮮玩意兒可以看，甚至還有明星到場——各家的粉絲團帶齊了手幅和燈牌，紛紛在操場中央“跑馬圈地”。甚至開始有組織地發(fā)放應(yīng)援物，可是樂壞了這些坐不住的學(xué)生。他們或成群結(jié)隊、或三三兩兩，滿院子跑跑跳跳、東瞧西瞧，一時整個學(xué)校都彌漫著歡樂的氣氛。
劉副校長老遠就看見了楚天弈，連忙和教導(dǎo)主任上來迎。楚天弈禮貌地和二人握手寒暄了幾句，就見教導(dǎo)主任眼睛發(fā)亮，看著不遠處，聲音也分外熱情：
“喲！鄭公子！”
鄭元把車鑰匙扔進西裝口袋，立刻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湯主任，別來無恙！”正說著話，一只手已經(jīng)攬上了楚天弈的肩膀，一邊和劉副校長問好。
接連趕到的人還很多，兩個校領(lǐng)導(dǎo)也無暇再跟眼前這兩個多敘舊，楚天弈和鄭元走的時候，劉副校長倒是重重握了握楚天弈的手，再三囑咐“結(jié)束以后來家里喝杯茶”。
“什么時候到的？”楚天弈把手插在淺灰色的休閑西褲兜里，一邊打量熟悉的景色。
“下午兩點才下飛機。早上部里還開了個會，折騰了好一通。”鄭元邊說，邊活動了一下脖子?！澳阋仓?，最近因為財稅改革的問題，跟發(fā)改委那一幫人有些不對付，麻煩事多了去了……說起來，我還是羨慕你啊?！?br/>
楚天弈輕笑了一聲：“要不咱倆換換？”
鄭元一愣，拍拍楚天弈肩膀，又嘻嘻笑開了：“得，那還是算了吧。你這高危行業(yè)，需要高智商高情商外加美色和身手，我這種一無所有的，還是老老實實回去守著納稅人的錢吧?！?br/>
楚天弈站定，故作不滿地看了鄭元一眼：“我說大少爺，‘一無所有’這詞不適合你。你們家要是把稅都交齊了，國家能少一個貧困縣?！?br/>
鄭元一聽，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后親熱地一推楚天弈：“走走走，趁著還沒開始，到處先轉(zhuǎn)轉(zhuǎn)去，我可是有一陣兒沒回來了?！?br/>
這兩個人算是再熟悉不過了，一個是模范精英，一個是家世顯赫，從學(xué)生時代起關(guān)系就一直不差，大學(xué)在同一座城市，畢業(yè)以后也一直保持著較為密切的聯(lián)系。兩人有說有笑的，不一會兒，就到了宣傳欄處。只見前面還圍了不少人，一幫穿校服的女生爭著往前，個兒矮的只能跳起來朝黑板上看。
鄭元也站住了，饒有興致地朝眾人圍住的方向望了一眼，看了兩秒鐘，不禁失笑：“想不到這些孩子現(xiàn)在還興評些這個?！?br/>
楚天弈也好奇地瞥了一眼：“評什么？”
“喏”，鄭元揚了揚下巴示意：“?；ㄐ２莅?。說起來，你好像高中三年都是校草第一，從沒下過榜。”
楚天弈聳聳肩：“沒注意過……這種事情太無聊了。”
“這話說得”，鄭元不樂意了：“那是，你對這種排名自然是不會上心。比起來，你還是更在意那什么‘全國學(xué)聯(lián)主席’吧。想我當(dāng)年，免費派送了多少巧克力賄賂女同學(xué)，才勉強擠進了前三?！编嵲贿呎f，一邊夸張地用表情傳達自己的羨慕嫉妒恨，看得楚天弈一樂。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真算是我見過的人里少有的全才了。比如就就咱們那撥里吧……能和你抗衡的……”鄭元摸了摸下巴，正經(jīng)開始思索：“想來想去，就只有你那個蘇然了?！?br/>
楚天弈臉上掠過一絲淺笑，不由得去玩味“你那個”這三個字。
“不過可惜了?！?br/>
“可惜什么？”楚天弈難得一次立刻接話。
“你志在廟堂，她心在江湖，不然你們倆要在一塊兒雙劍合璧，估計就是神雕俠侶所向披靡了……唉你知道她現(xiàn)在當(dāng)制片人嗎，就最近特火的那個……”
鄭元后來說了什么，楚天弈都有些聽不大進去。別看鄭大少平時看起來圓滑輕浮，說話貌似不著調(diào)，但楚天弈心里清楚，沒有幾分識人斷事的能力，在他那樣的豪門大家族是很難站住腳的。也不知道被說中了什么，或者是聯(lián)想到了什么，楚天弈的心里閃過一縷不快，但面上還是淡淡的。
鄭元到底是眼力不淺，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楚天弈的情緒變化，試探性地半安慰開口道：“不過她的家庭背景，能給你的助力也不大，說起來也不算太遺憾。”憑鄭元對楚天弈的了解，他相信這一點足以平復(fù)一切莫須有的殘念。說罷，又笑道：“說起來，你這次回c市有見過她么？”
楚天弈心里一動，嘴角帶了一帶也沒說話，眼睛又望向了別處。他伸手想去掏手機，又被鄭元一聲吆喝打斷了——十米開外，校長正笑容可掬地同一個鶴發(fā)童顏的老人握手。鄭元壓低了聲音，湊到楚天弈耳邊：“這位老領(lǐng)導(dǎo)也駕到了！實在難得，機不可失，走。”
楚天弈果斷地答應(yīng)了一聲，和鄭元一起上前去。
百年校慶晚會的舞臺布置在會議中心，其規(guī)模和級別在全市范圍來說，都是一流的。此時的后臺，正是忙到了最緊的時候。
“親愛的去催催主持人，提醒他們注意一下手卡上高亮的部分……對，你，過來，剛剛舞團在說服裝的問題，你去看一下……”岑心這邊暈頭轉(zhuǎn)向地張羅著，又不知道哪個走路不當(dāng)心的，絆了一下摔出一聲響，緊接著“嘩”的一聲，是布條撕裂的聲音……一時間，抱怨聲、叫喊聲、東西倒地的聲響錯雜成一片，脂粉香、汗臭融合在一起，著急忙慌的學(xué)生助理和濃妝艷抹的表演人員撞在一塊兒，攪得岑心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然走到門邊，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番里頭兵荒馬亂的盛況，看到岑心時，她也正看過來——
“哎呦小祖宗！救世主！你可來了！我玩兒不轉(zhuǎn)了，快來救命！”岑心一邊喊著，一邊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攙出蘇然的胳膊往里拖。
蘇然也沒太多力氣反抗，只能聽任擺布，被岑心拉到了里頭。她從容不迫地坐下，環(huán)視了一圈，調(diào)整了一下嗓音，朗聲道：
“臺本組立刻回主持人化妝間，最后確認(rèn)一遍流程；負(fù)責(zé)藝人的也各自到位，檢查服裝和道具；除了前三個節(jié)目的，其余所有表演團隊立刻帶到偏廳的休息室，不要在這里擋路；總助理帶著流程表去和帶麥的匯合；所有的化妝基本完畢了嗎？——化妝師撤到大的公共化妝間，再有要補妝的由專人帶過去，完了之后立刻帶回原地；所有工作人員對講打開，注意聽通知，提前三個節(jié)目來這里候場，都聽明白了嗎？”
“是——”
一大片異口同聲的響應(yīng)之后，所有人都像找到了重點，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方才還亂作一團的后臺，在三分鐘之后就變得井然有序，連跑動的腳步聲都聽著更整齊了。
岑心一拍手，不禁由衷贊嘆：“專業(yè)的就是不一樣?！闭f罷輕輕掐了一下蘇然的臉頰：“小然然，你最近瘦了?！?br/>
“明天一早就是新節(jié)目的開機發(fā)布會，這幾天都忙傻了。”蘇然往岑心手里蹭了蹭，無力道。
“可不是么，要不是你忙，這種事兒死活也輪不到我。”
蘇然對著岑心眨眨大眼睛，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抱歉。
岑心是蘇然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兩個人高中同學(xué)到大學(xué)。半個月前，蘇然接到校方委托要籌劃校慶晚會，但是那時候剛進入后期，新節(jié)目后腳就要上，蘇導(dǎo)演分身乏力，于是當(dāng)年的文藝部長、現(xiàn)在全港知名的策展人岑心同學(xué)，就被光榮“托孤”了。岑心比任何人都了解蘇然的心思，最初做出來的方案就和蘇然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有了這么一個大助力，蘇然基本上就只需要提提建議，其余一切都可以大膽放手。況且岑心還為此特地推遲了自己這個月末的展出，提前十天回了c市具體執(zhí)行，搞得蘇然感動不已。
岑心搖搖頭：“沒事兒。不過好久沒折騰過晚會了，果然還是生疏了?！?br/>
蘇然一手環(huán)住岑心的腰：“來，對講給我吧?！闭f著伸手就要。
岑心輕輕推開她的手：“喲，夸你兩句就瞧不起我啦？歇著吧，在旁邊看看就成。從明天起對講還有你戴的?！?br/>
……
兩人說笑之間，晚會已經(jīng)正式開始了。主持人都是xx中學(xué)的校友，如今也都在各大電視臺小有成就，有兩個蘇然以前做節(jié)目的時候還見過。有了專業(yè)人士坐鎮(zhèn)，岑心也放松多了，下達起指令來也是穩(wěn)健有余、毫不含糊。
“心姐心姐……”，小助理氣喘吁吁地跑來，一個沒收住差點撲倒：“超哥下一個上，但是需要穿在西裝里的襯衫不見了……”
剛剛明明有交代過各個負(fù)責(zé)帶藝人的要確認(rèn)服裝，臨上場還出這種事兒，學(xué)生助理心知自己失職，一張臉窘得直發(fā)紅。
蘇然見狀，也不忍心責(zé)備，低頭想了兩秒鐘：“西裝什么顏色？”
“明潢色?！?br/>
岑心大手一揮，不假思索：“讓他掛空檔直接上?！?br/>
小助理不置可否，只見蘇然臉上會心一笑，和岑心痛快地?fù)袅藗€掌，便一點頭，一溜煙跑走了。
前場舞臺上，剛畢業(yè)不久、進了戲劇學(xué)院的年輕演員孟超正在熱力獻唱。尤其驚艷全場的就是他那件明晃晃的、低胸的外套，正好把胸口結(jié)實的古銅色肌肉展示得恰到好處，惹得小學(xué)妹們尖叫失控。
鄭元推了推楚天弈，揚起眉毛一臉不解：“興奮個啥勁兒，這小伙子長得比你差遠了?！?br/>
楚天弈笑笑，不語，抬手看了看表。
好在除了這種小事兒，并沒有其他特殊情況，蘇然和岑心兩個人在后臺也是聊得輕松愉快。
蘇然從岑心手里接過節(jié)目單，開始仔細打量：剛剛上去的那個是雜技——根據(jù)照流程表，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進行到了四分之三，一個短暫的校友致辭之后，是最后一輪*。
和岑心商量方案的時候，蘇然只是純粹從表演性的角度規(guī)劃了節(jié)目類型和順序，而具體的表演嘉賓方面，由于牽涉到太多校友資源、人際關(guān)系，自己也做不了主，所以都是等岑心拿到邀請名單之后，對著蘇然的設(shè)計對應(yīng)地填空，因此直到現(xiàn)在，她才得以正式過目這張單子。
突然，大紅底鑲金字的節(jié)目表上，緊挨在“致辭”之后，一個嘉賓名字吸引了蘇然的目光——
“心心，這個‘劉紫薇’是我們校友？！”
“對啊，還是咱們一屆的?！?br/>
蘇然抬眼望了一眼岑心，滿腹狐疑，表示想不起這么個名字。
岑心一拍大腿：“她就是劉婷娜??！……可能入行之后改了名字，你還有印象嗎？我也是前兩天彩排時候見過她一次，更漂亮了，而且終于是混出頭了?！?br/>
蘇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被岑心一拍：“跟你說，她上場這塊兒有好戲看。”
蘇然見她又是眨眼又是賣關(guān)子，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走走走，咱們也去前邊兒！”
……
“下面，讓我們掌聲歡迎我校07級校友、知名歌手劉紫薇！——”男主持的聲音熱情飽滿，還拖了老長，立刻引發(fā)了全場的歡呼。不遠千里趕到、擠在角角落落里的粉絲一見偶像要出場，興奮地扯起了嗓子喊口號，搖橫幅的手臂恨不能把手都搖斷，而且其中以男性居多。
臺上燈光一暗，只在升降梯出留了一盞。隨著音樂前奏起，觀眾情緒漸漸平穩(wěn)，紛紛屏氣凝神，把目光聚焦到那唯一的一束光亮處——
一個纖瘦、高挑的背影隨著升降梯，漸漸完成地呈現(xiàn)在光束里。
隨即，空靈澄澈的歌聲響起，震得全場觀眾都是心旌搖曳。
那個背影沒有轉(zhuǎn)身，只是配合著曲調(diào)和歌詞，娉娉裊裊地?fù)P起手臂，舉過頭頂，似要對空掬一捧月光……而那身姿之曼妙，宛如一尊女神。
首段副歌落下，整個會議廳立刻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未歇，幾聲大鼓驟響，節(jié)奏感怦然加強，律動隨之密集，方才還冷冷清清幽幽遠遠地舞臺，突然被八方來照的彩燈打亮，圍成了一個彩虹般的光圈——
劉紫薇背對觀眾站在光圈中央，靜止。
“轟然”一聲，中國大鼓擂動，女神纖腰一顫，胯間的金鈴鐺發(fā)出清脆一片整齊的響，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
大鼓再響，女神雙臂越過頭頂一個交叉，手上豁然多出一團明媚的光亮，看得人眼睛發(fā)直——
大鼓三振，女神一個轉(zhuǎn)身，直錄鏡頭推進，大特寫把那張美艷絕倫的臉的一切細節(jié)都放大在屏幕上，驚得全場一嘆——
三個震撼力極強的pose之后，整首歌曲也進入歡騰甚至狂野的氣氛，劉紫薇的聲音透過無線麥克，簡直要把人的心魄都牢牢勾住，放眼望去，全場都是揮舞的手臂和激動不已的吶喊……
“哇——”在舞臺最右邊的過道上看得忘乎所以的蘇然和岑心，齊齊發(fā)出一聲贊嘆。
蘇然興奮地扯了一把岑心的衣角：“果然是好戲！”
還沒回過神來的岑心點點頭，頓住，又搖搖頭，沖蘇然狡黠地一笑：“還在后頭?！?br/>
鄭元就坐在前排，離舞臺很近，因此受到的沖擊也很大。他急于找楚天弈分享一下感受，一轉(zhuǎn)頭才發(fā)現(xiàn)人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眼里泛著淚光的男主持走上來時，腳步都因為激動而有些過快了。“實在太棒了！女神！”
——全場觀眾一起跟著喊：“女神！”
劉紫薇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護住胸口，彎腰九十度向臺下鞠躬，滿面笑容地跟大家打了個招呼。主持人也順便做了以下簡單的訪問，無非也就是關(guān)于畢業(yè)之后的人生經(jīng)歷、回到母校的感受等等一般的話題，但是由于方才的表演太精彩，就算這時候劉紫薇說的是“我覺得地球是方的”，觀眾恐怕也會擊節(jié)叫好。
“……”
“其實我們還知道一件事，就是女神你不僅是個好歌手，還是個很有天賦的創(chuàng)作型才女。”
大屏幕上，劉紫薇有稍稍的驚訝：“哦？……創(chuàng)作？”
“據(jù)多年前校報八卦版記載，你十八歲那年寫過一首歌，是送給當(dāng)時心中的男神的，有這回事嗎？”主持人的語調(diào)上揚，看似在問劉紫薇，實則在和臺下互動，果然，對這種事情喜聞樂見的觀眾朋友們，立刻識趣地開始起哄。
岑心也加入了起哄的大潮，倒是一向以八卦為人生追求的蘇然，冷靜得有些出奇。
劉紫薇心里一震，明顯有些意外：臺本里并沒有這么一說……而且……關(guān)于那首歌……那個人……她眉頭微蹙，試圖以微微一笑來化解尷尬。
主持人也不多為難，一切按照預(yù)定：“不知道這個故事是被鎖在記憶里，還是已經(jīng)被遺忘，但是那首歌確實是一首佳作。下面我們不妨通過一段微電影，來找尋一下當(dāng)年的故事……”
大屏幕切換，離開鏡頭范圍的劉紫薇，終于按捺不住，臉上露出了一絲絲不安。
他帶著耳機、騎著單車走遠。她抱著書，目送那個背影。
他的名字出現(xiàn)在成績榜榜首。她被擠上來看榜的人群推搡，摔倒在地，卻在揚起頭看見那幾個熟悉的字的時候，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他在球場上受了傷，躺在醫(yī)務(wù)室的床上無法動彈……她翹了課，呆呆地坐在門外邊，默默守了一下午，直到他被兄弟幾個攙扶著出去，才想起自己買的便當(dāng)，還沒有送出去。
……
她要走了，趁他去上體育課，把一封長長的信，留在了他的桌子里。
站臺，到處都是離人淚。她沒有哭，倔強地走進了車廂，然而就在火車開動的最后一剎那，看見他氣喘吁吁跑來……只是還沒來得及喊出口，距離一下就被拉開，整個畫面徒留一道綠皮火車駛過的光影，和白色校服翻飛的衣角……
吉他伴奏的旋律撥動淡淡的憂傷，一首簡單清新的小歌由一個干凈的男聲輕輕哼唱。微電影的最后，落下歌名幾個大字——
。
“聽者傷心聞?wù)呗錅I?！贬淖テ鹛K然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自己的眼角。
這句話很熟悉，這感覺很別扭。蘇然的表情不太自然，只是定定地盯著舞臺的方向。
劉婷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光不錯地凝視著上演的情節(jié)，仿佛昨日重現(xiàn)，又如夢境般遙遠。片尾的那首小歌，每一個音符都出自她自己的手，但是時隔好幾年再聽，竟然陌生得讓人有些心悸。唏噓的看客只感嘆流光把人拋，人生無再少，但是作為主人公，只有她自己清楚在那段一生一次的青春之后，人生是如何面目全非。以至于每次一回首，都是一陣微茫的刺痛，以至于寧愿那些過往，就干脆那樣模糊不清。
若干年后，她成了女神。卻再也沒有資格去面對當(dāng)時心心戀戀的男生。
主持人眼見劉紫薇眼里有了一層水霧，憐惜之余，還是很滿意這個效果，趕緊趁熱打鐵：“紫薇，如果說，當(dāng)年那個他現(xiàn)在就出現(xiàn)在你眼前，你想對他說什么？”
劉紫薇的心頭一縮，瞳孔也放大了幾分，顯然有些猝不及防。
同樣驚詫和緊張的還有全場觀眾，包括把衣服下擺越拽越緊的蘇然。
“咳咳……我……”劉紫薇趕緊把目光投向了后臺入場的方向，呼吸都開始顫抖。
主持人扶過她的肩膀，帶著她轉(zhuǎn)身正面對著觀眾——
“到底女神的男神，有沒有來到今天的現(xiàn)場呢？——來，我們一起倒數(shù)五個數(shù)好不好——”
“五——四——三——二——一！”
全場齊整有力而又高亢的倒數(shù)，徹底蓋過了煽情的音樂，如同鐵錘釘釘一般，一下下敲擊在蘇然的心上。在這個瞬間，她的腦海里不合時宜地掠過很多畫面，圓桌重逢、大鬧酒吧、酒店一夜……還有那些一起逛過的街和買過爆米花的電影院……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這些片段，那個人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成了別人故事里的主角。
原來有一種出現(xiàn)，只是基于青梅竹馬情分的，友情客串。
蘇然心里有種奇怪的滋味，澀澀的。她嘴角動了動，目光低垂了下來，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從岑心手里抽了出來，邁步轉(zhuǎn)身。
……
“唉！……”
音樂停了，全場觀眾伸長了脖子往臺上瞅，然后齊刷刷地發(fā)出一片巨大的嘆息。
蘇然渾身一僵：沒有出現(xiàn)么！
她猛然回過頭，只見后臺入場處，仍然空空如也！
居然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蘇然這才覺得自己眼睛有點兒酸，一顆心提起又放下，就像經(jīng)歷了一場大冒險。她拍拍自己的臉頰，做了個深呼吸——那一瞬間，好像一直以來的、某種隱而不宣的情感突然變得強烈和清晰——蘇然抽出手機的時候手有點抖，但也是頭一次沒有思量沒有猶豫地，鍵入了幾個字：你現(xiàn)在在哪里？
劉婷娜的眼里先后閃過失望和放松，悄悄地長舒一口氣。過了片刻，臉上又恢復(fù)了笑容。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毫無預(yù)兆，從臺下響起。等劉紫薇和其他人一樣反應(yīng)過來看過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觀眾席間，一個由燭火組成的“happybirthday”的圖案漸次亮起來，綿延八方。燭火的光亮是溫暖的橘色，映照出捧燭火的那一張張臉上格外真摯的笑容。老實說那合唱并不動聽，混雜了高低不同的調(diào)和七七八八的走音，浩浩蕩蕩地響徹了整個會場。但是此時此刻，于劉紫薇而言，這聲音無異于天籟。她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眼淚留在了眼眶……
主持人俯視著臺下一片盛大的火光，動情地向劉紫薇解釋道：“這是你的粉絲團為你準(zhǔn)備的生日禮物，真的很用心，你喜歡嗎？”
劉紫薇咬住嘴唇，拼命點頭：“能請幾個代表上來嗎，我想和他們簽名合影留念……”
蘇然靠在墻邊，心里也有些感喟，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十幾個歌迷經(jīng)過主持人的挑選，爭先恐后地沖上臺。
歌迷們手里都拿了東西，或是紀(jì)念衫、或是海報，歡欣鼓舞地排成一列等劉紫薇簽名。劉紫薇今天格外開心，笑得也分外好看。她挨個兒和歌迷代表問好，爽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偶爾還附贈一個擁抱。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兒遞上一個本子，張大眼睛注視著劉紫薇，一張小臉激動得泛紅。
劉紫薇溫柔地一笑，輕輕把本子接過來——這個封面圖案……
“紫薇，今天沒有男神，但是有這么多歌迷陪你一起過生日，你還會覺得遺憾嗎？”主持人時機抓得精準(zhǔn)。
劉紫薇手上的動作稍稍停了一下，眼神一怔，然后舒展開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然后接著去翻開那個本子——
“真的……沒有遺憾嗎？”
就在劉紫薇翻開本子，看到扉頁上熟悉不過的字跡的同時，一個干凈而有磁性的男聲從后臺響起——
握筆的手狠狠一抖，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全場霎時鴉雀無聲。短暫的兩秒靜默之后，會議廳的房頂幾乎要被海浪般洶涌的歡呼聲生生掀翻！
“男神來了！……”
“蛋糕啊是兩層的蛋糕！……”
“太浪漫了！”
“男神學(xué)長好帥?。 ?br/>
“……”
岑心激動得直揮拳頭，沖著主持人豎起了大拇指，又急忙轉(zhuǎn)過身想拉蘇然讓她看，一回頭卻發(fā)現(xiàn)她靠著墻，眼神完全失焦，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小然然你快看啊，那是楚天弈?。 阍趺戳?，是不是不太舒服？……”
蘇然一動不動地面對著舞臺的方向，突然連點頭或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一種壓抑的感覺攫住了心臟，讓她覺得喉頭發(fā)堵。
萬眾矚目之下，白襯衣、淺灰色休閑褲的楚天弈，推著蛋糕車，從容地從后臺走出。
他停在了劉紫薇身邊，從主持人手里接過話筒。
“好久不見?！?br/>
他的笑容和煦如三春的暖陽，一瞬間明亮得有些晃眼，還沉淪在訝異里的劉紫薇，此時完全無措，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連連哽住了好幾下，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出一句“好久……不見……”
經(jīng)驗豐富的主持人立刻救火：“其實今天所有的環(huán)節(jié)，包括微電影包括燭火慶生，都是我們男神為女神精心策劃的，大家說是不是很有心！——”
“是！”
鄭元一掌拍在扶手上，心想楚公子啊還真有你的！他反應(yīng)飛快，立刻扯著嗓子開始大喊了一句：“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男神女神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
這個順溜的口號立刻得到了大范圍響應(yīng)，毫不費力地就變成了民心所向，短短幾十秒之后，這個話題就上了同城微博熱搜排行。
臺上的兩位當(dāng)事人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楚天弈暗暗吸了口氣，神色不變。劉紫薇不敢去看他，用力握緊了腰間懸著的一顆金色鈴鐺。
“既然大家要求這么強烈，不如你們擁抱一下吧，算是給對方祝福好不好？”主持人控場能力還不錯，經(jīng)過短暫調(diào)整，底下的口號迅速變成了“男神女神抱一個”……
岑心哈哈捶墻大笑，難掩興奮之情：“抱一個！抱一個！……”
蘇然只覺得周圍轟轟烈烈的歡呼震耳欲聾，以致于她什么都聽不見了。全身唯一還有知覺的感官，是那雙因連日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仍然帶著一點點奢望，呆呆注視著那個身影，隔空發(fā)出虛無縹緲的信號，想要阻止什么……
全場燈亮的那一剎那，蘇然重重把眼一合，滿心空空地，拖著腳步朝出口走去。
他左手?jǐn)堊×怂难?，右手替她理順了一下頭發(fā)，然后環(huán)過她的肩膀，將她輕輕送到自己懷里。
千百觀眾發(fā)出狂歡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一個逆著人流而行的單薄身影。
原來他的懷抱如此廉價。
蘇然冷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廳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