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設(shè)在象鼻子胡同老段的府中，這還是何琪第一次來，初至?xí)r，見門楣上簡單掛著一個匾額，門前一片光凈，并無豪門大戶石獅子鎮(zhèn)宅子、大紅漆木、門上銅釘?shù)淖雠?，若從門前路過，不過一尋常門戶而已。

    老段號稱“六不”，似乎也符合他的人設(shè)。

    進(jìn)入院中后，頓時有了不一樣的感官，院子的面積很大，說亭臺樓閣是夸張，但假山流水，綠竹環(huán)繞等應(yīng)有盡有，何琪雖是看不出門道，但也知道別有洞天。

    由于圍棋是一個小圈子，所以今天的這場午宴規(guī)模不大，都是圈內(nèi)人士，何琪與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有點接觸，席間聊的也都是與圍棋相關(guān)的話題，因此并不怎么拘束。

    老段還順帶在酒桌上提了個建議，由他與張澹如先生牽頭，其余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聯(lián)合南方的圍棋界，以“20強賽”為藍(lán)本，成立一個全國性的圍棋賽事。

    華夏圍棋一直以來，就沒有全國性的賽事，這就導(dǎo)致圍棋始終局限在一個小圈子內(nèi)，通過辦比賽，可以擴(kuò)大圍棋的知名度，讓更多的人參與進(jìn)來，才會有生力軍的加入，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的認(rèn)同。

    那么比賽由誰來承辦呢？

    眾人商議后，決定成立華夏圍棋協(xié)會，比賽的資金募集或者籌款，第一屆會長由老段擔(dān)任，副會長由張澹如先生擔(dān)任，再選擇三名理事，何琪被推薦為其中一位。

    圍棋協(xié)會是民間組織，政府不會有資金支持，那么老段與張澹如先生便是最大的金主，由他們倆擔(dān)任會長理所應(yīng)當(dāng)，但事情是事情，辦卻不是這么辦的。

    哪有沒經(jīng)過南方圍棋界的同意，就私下里草草一頓拍板，把事情就給定下了？

    何琪肚子里有很多話要說，但想了想，還是憋住了，這大抵是一脈繼承的作風(fēng)??！

    桌上的人紛紛在為華夏圍棋出謀劃策，何琪則沒那么話講，倚靠在椅子上，吃幾口菜，飲一口酒，再就望望窗外的窸窸窣窣的落雪。

    松坡將軍身子不好，只淺飲了一杯酒，被老段安排坐在了左側(cè)，這是貴賓位置，何琪坐在松坡將軍下方，楊士琦坐在了老段的右側(cè)好友位，他們倆很早就是老同事了。

    “段公，我身子不好，不能飲酒，就不坐在這里掃大家的興了，來時見院中有竹，我平生最是愛竹，想去欣賞一番，還請諸位見諒?！彼善聦④娬f話時，臉上帶著笑。

    “古有王徽之愛竹，今天松坡先生愛竹，松竹皆常綠，愛屋及烏。松坡先生，可是這個理？”楊士琦道。

    老段有些不滿楊士琦的含沙射影，卻也是不說話。

    何琪眉頭一皺，往后靠了靠，靜觀其變。

    松坡先生道：“我字松坡，卻不愛松，松者，山石生養(yǎng)也，生強體壯，而我身子孱弱，與之不符，雖然松竹常綠，卻難說愛屋及烏?！?br/>
    又反問道：“杏城先生，可愛杏？”

    老段不給楊士琦說話的機會，道：“杏城不愛杏，他最是好棋，下一步，看五步，我與他下了十幾年的棋，輸者十之八九。松坡先生，你去吧?！?br/>
    院內(nèi)不單單有竹，還有幾株臘梅花，寒冬臘月的，開的正盛，幽香與飛雪共舞，松坡將軍站在竹前，靜聲凝望，思緒縈繞心間，可惜這竹子太矮了，聽不見玉斷之聲。

    何琪也找了個借口，從桌上脫身，恰好此時來到了院里，見松坡先生在賞竹，便前去搭話，輕聲道：“松坡將軍，好興致。”

    他轉(zhuǎn)身回首，見是何琪，先是一愣，因為何琪好似總在避諱著些什么，驀的笑道：“你與德潛他們來往過甚，德潛又是太炎先生徒弟，你就不怕‘愛屋及烏’，被人說？”

    確實如松坡將軍所言，自從他發(fā)表了一份支持老袁聲明后，罵他的人大把的是，咒他早死的人比比皆是，何琪也笑道：“關(guān)云長不也被罵么？”

    松坡將軍目光一閃，愈發(fā)的有興趣了，便又問：“我人在北平，全身無一物，為何伱獨獨稱呼將軍？”

    雪花紛紛揚揚，黑發(fā)里零零落落的白色，何琪知他身體不好，便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一個亭子，伸手示意：“下雪天，還是去亭子里說吧?！?br/>
    亭子四面無墻壁阻隔，何琪邀請松坡將軍正對著竹子的位子坐，但松坡將軍卻正對著臘梅坐，側(cè)邊才是竹子，何琪便道：“竹雖好，但梅香更動人?！?br/>
    松坡將軍詫異了一眼：“你們圍棋下的好的人，都是這般嗎？”

    這是在說何琪與楊士琦一樣，都精于算計，何琪搖頭笑道：“我不過是看到了將軍正對著臘梅坐?！?br/>
    松坡將軍點點頭，嗅著臘梅的幽香，心馳神往，恍惚間，思緒就飛到了彩云之南，忽而又望向了何琪，道：“我之前聽你說，站在河邊，思考要不要過河，而你去的西洋，我去的東夷，那么依你所見，東夷過河了嗎？”

    何琪道：“身子過了河，腦袋還留在河對岸？”

    東夷的君憲與西洋的不一樣，他們的天皇手中還握有權(quán)力，但被議會所限制，并不是所謂的吉祥物，久居?xùn)|夷的松坡將軍自然知道，所以東夷的崛起，是身體的倔起。

    松坡將軍同意這個說話，繼續(xù)道：“玉白，去過東夷？”

    何琪搖了搖頭道：“沒去過?！?br/>
    松坡將軍接著問道：“玉白以為東夷是一個什么樣的民族？”

    何琪引用戴高樂的話，敘述道：“一個陰險與狡詐的殘忍民族，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同時這個民族非常的勢力，其瘋狂嗜血的程度類似于歐洲中世紀(jì)的吸血鬼德庫拉，一旦被他看到了弱點，喉管立刻就被他咬破?！?br/>
    面對如此一針見血的評價，松坡將軍又驚艷了一眼，好奇道：“你既從未去過東夷，為何如此了解？”

    何琪道：“一個民族往小了看，就像是一個人，而一個人的習(xí)慣非一日養(yǎng)成，縱觀東夷的歷史，不難得出。”

    “倭患始終未除，家國難安?？瓤?”松坡將軍咳嗽了幾聲，朝著雪地里吐了一口紅色的唾沫，轉(zhuǎn)頭望向何琪，無力道：“匹夫之勇，亦無余力?！?br/>
    何琪本想還說上幾句，不巧的是，有人來了，這場對話只得半途中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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