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人銳頗為尷尬，“別聽她胡說。這位魚會長才是走火入魔了呢，我怎么會自殺？我姬人銳像是會自殺的人嗎？”

    苗杳神色不變，“那更好，不過反正我跟定你了?！?br/>
    “魚樂水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你別這樣看我，她真的沒告訴我?！?br/>
    苗杳果然一步不離，跟著丈夫回家，做飯上廁所都要丈夫待在她的視野里。姬人銳憋屈地說：“好啦好啦，我就是真的曾經打算自殺，你這么一攪和，也把殺氣弄泄了，肯定不會再行動了。所以別再盯著我，趁空考慮點兒正經事吧?！?br/>
    “什么正經事？”

    “如果下一次行動實施，昌昌肯定是要走的，你得有心理準備?！?br/>
    苗杳的眼眶一下紅了，“我知道，也有準備，自打柳葉走后我就有準備了。我不會阻攔昌昌。雖然這一去生死未卜，但畢竟是去逃命，至少有點希望吧。我想得開。”

    “還有昌昌的對象?！?br/>
    “對，?，斠彩侵Z亞公約派的骨干，肯定要跟他一塊兒上船?！?br/>
    “杳杳，我想讓他們在地球上留下骨血——這也是受柳葉的啟發(fā)。讓他倆趕緊結婚，出發(fā)前生一個兒女。實在來不及，就留下幾顆受精卵，你找人代孕?！?br/>
    苗杳想了想，決然地說：“如果是走第二條路，那我親自做代孕母親。女人絕經后還是能做代孕母親的，我知道。”

    姬人銳看看妻子，“你自己決定吧。這件事以后就由你來操辦，我不再過問了?！?br/>
    幾天后，姬繼昌突然帶著埃瑪回家。姬人銳知道妻子已經同兒子把話說透，他問兒子：

    “昌昌，我知道六艘船這個數字不能再少，那是為了激發(fā)出一個完整球面所必需的最少數量。至于船員人數，這次是否可以不要滿員？”

    姬繼昌立即回答：“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是一般實驗，我肯定會謹慎為上，一步一步來，第一次實驗讓乘員盡可能地少。但——你知道的，嬰兒宇宙的分離是否成功，母宇宙是不可知的，無法像正常程序那樣，依據上次實驗的情況來改進下一次的實驗。所以，只有賭一把了。如果我們能勝利地到達彼岸，那么人數越多，這個種群就越容易生存?！?br/>
    埃瑪接著說：“再說，想去新世界的人太多了！六千個名額遠不夠分呢?！?br/>
    姬人銳不再勸，轉了話題，“我的那個計劃，媽媽已經告訴你們了吧？”

    “是的。出發(fā)前太忙，沒時間考慮這些事，我們決定每對夫妻都至少留下兩顆受精卵，請樂之友基金會尋找代孕母親。噢，對了，因為這次是六千人，種群規(guī)模足夠大，就不需要一夫三妻的婚姻結構了。經過諾亞成員的認真討論和表決，決定對《諾亞公約》中有關條款做出修改，仍恢復傳統(tǒng)的一夫一妻制。我們認為，既然大自然造出了一夫一妻的物種，就證明這樣的結構自有它的優(yōu)勢。何況，新宇宙的環(huán)境必然很艱苦，需要多一些男人干力氣活。”姬繼昌笑著說。

    當爸爸的笑著說：“很好。雖然兩種婚姻結構并不牽涉道德層面的是非，但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新律法。”

    一個星期后，魚樂水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她沒有先回山中的家，而是先到姬家?！懊缃?，快做一碗家鄉(xiāng)的粥為我接風，這一星期外國飯實在把我吃膩了?！彼f，“這一趟我跑了不下五萬千米，繞地球一圈還掛零。好歹沒有白跑?！?br/>
    苗杳非常欣喜，答應著去廚房了。魚樂水微笑著從挎包里掏出一疊硬邦邦的證書，遞給姬人銳。后者打開，原來都是債權放棄書，一共三十二份。債權人一欄有的是個人簽名，有各種文字：中文、英文、法文、阿拉伯文等；也有**公章，有中國、美國、英國、俄羅斯、沙特、巴西等。苗杳在廚房聽見，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擁抱魚樂水，笑著說：

    “有了這些東西，我不用再看守他了吧？”

    “不用了，你解放了?！?br/>
    姬人銳嗓子發(fā)哽，搖搖頭說：“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我哪至于去自殺啊，我老姬像自殺的人嗎？”

    魚樂水定定地看著他，“你不會。但如果弄不到后續(xù)的六條船，你會的，并不是你有負罪感，而是你認為這樣可以感動潛在的捐款者?！?br/>
    姬人銳的嗓子徹底哽住，這會兒只有搖頭。魚樂水接著說：“后邊六艘船的資金也基本落實了，這是名單，可能有兩位還要再做些工作。已經向捐款人事先做了交底，這些新船要隨新宇宙一塊兒消失，所以它們是饋贈而不是租借，自然不用再歸還。人銳，這次你徹底放心吧，舊債不用還，新債也沒欠。”

    她輕松地打趣著。姬人銳此刻已經平定了情緒，笑著說：“大恩不言謝。”

    “當然不用謝啦。其實這是基金會的職責，是我的分內工作，倒是你這位工程院院長在越俎代庖?！?br/>
    他們輕松地吃完這頓飯，叫來直升機送魚樂水回家。苗杳的幾件心事都圓滿解決了——丈夫的債、小兩口的受精卵，還有兒子的事業(yè)——所以晚上睡得很沉。姬人銳睡不著。他不敢驚動妻子，枕著雙臂默默地想心事。他相信兒子的話——人類已經有能力向新宇宙投放一支船隊，但不敢確保船員們能活著到達，更不敢確保他們能在那個一無所知的宇宙中生存下去。所以，兒子此去肯定是永別，肉體的永別加上心理的永別。但是沒辦法。是絕對無望的局勢逼著人類采取這樣瘋狂的、近乎自殺的行動。只有這樣干下去，民眾才不至于在漫長的絕望中發(fā)瘋。也但愿在這些瘋狂的行動中，幸運地碰上一條連接希望的麥哲倫海峽。

    姬人銳想起曾看過一份資料介紹，說麥哲倫在開始他的環(huán)球探險時，依據的其實是一份錯誤的地圖，地圖上標出的所謂通往東方的海峽，實際只是拉普拉塔河的人?？?。但麥哲倫當時深陷追求香料與地理發(fā)現(xiàn)的狂熱中，義無反顧地去了。歷史證明，正是他狂熱的、有失謹慎的行動導致了一次偉大的發(fā)現(xiàn)。

    “但愿昌昌，我的兒子，也有麥哲倫那樣的幸運吧?！彼矶\著。

    【注釋1】是一個位于太空的正三角形激光干涉儀，邊長為五百萬千米，用以測量引力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