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上,梁金龍就有心去看看魏平均。這兒是他的根,就好比一棵梧桐樹,之所以能長得挺拔秀氣,是因為根部有一堆雞糞。
魏平均去了一趟香港澳門,回來后情緒徹底好轉,不再西服領帶,而是穿了款很時尚的羊毛衫,外頭套了件休閑燈芯絨便裝,看到梁金龍,居然主動走過來給他來了個擁抱,梁金龍嗅著魏平均身上的香煙味道,就想到了在鄉(xiāng)下的父親,居然有點兒忍不住要流淚的意思。
“金龍啊,煤炭外運的事兒搞好了!”魏平均現(xiàn)在無意識的已經開始給梁金龍匯報工作了,“主要是廣東和浙江,能賣到八百到八百五一噸,鐵路運輸就是便宜,這次,我們賺大發(fā)了!你魏局,這次煤上做了億萬富翁!”
“您看來最近氣色很好!這下市上財政有了一大筆收入了!方方面面又都活起來了!”
“是啊,是??!老蔣也賺了一大筆,不過,最大的還是市上!市上有了這筆錢,想給公務員解決住房問題!”
“那煤礦的資金徹底解決了,這一塊我也能放手了!”梁金龍為一個階段的工作終于有了完滿的結尾而高興。
“結束什么?好事兒才開頭啊!我和老蔣商量了,應該打報告成立煤電辦,讓煤電單獨出來:你看啊,外運通道暢通了,我有個想法,每噸煤多給礦上二十塊,你那兒的錢就騰出來了,有了買主,電廠就不能獨大,我們要給它提價!供煤價格一提,你那邊的賬務就好消化,一來一去,所有的東西,就能在這里消化掉!成立煤電辦公室,把呂芳調過來,一切還在你手里!”魏平均興致勃勃的給梁金龍談他的布局。
“您是說,該提拔個干部了?”梁金龍聽出了魏平均的意思。
“總不好把煤電劃到我的大項目辦吧?那樣顯得我太專權了,我的意思是從財政那兒提一個副職,這樣,煤電就能長期穩(wěn)定下來!管住了錢,市上的公務員房子,就讓老蔣他們去弄,到時候,還得聽我們的!”
“老蔣要負責搞基建?”梁金龍馬上考慮到了李中華他們。
“老蔣拿方案,雙限房,分房限于公務員,房價限制在兩千元一平米,我們要讓全市的公務員都能感到組織的溫暖,這對劉書記,安市長來講,肯定會支持!至于具體實施的,安市長意思是交給高長生,這也是應有之義,這種瑣碎的事兒,也只有他這個長期搞機關后勤的能應付,別看這是個利,分房得罪人的事兒,也得兜著!”魏平均說出了讓出這塊利益的原因。
“只要您和老蔣都好,怎么搞,我都支持!”梁金龍無語,煤炭外運,井下的礦工們血汗換來了每噸20元的利益補償,市上的老百姓卻要分攤提高以后電價,倒是和這些無關的公務員,歡天喜地的分房子!市上的房價接近六千,而公務員只掏兩千,這樣,公務員以后就會更加擁護劉錦輝和安海英。這就是社會階層,不同的社會經濟地位決定了食物鏈的先后。
“你的也考慮了!你那兒的錢以后就不必再付給礦上,好好辦你的會所,一切有人告訴呂芳怎么做,房子先給你留兩套,至于李中華他們,雖然工齡資歷欠缺,我給老蔣說了,要保證他們分上房子,報告已經做好了,到時候,你得先和劉書記通通氣!”
這樣的安排已經很周到了,不能不說魏平均很會做人。魏平均天生就是會布局的人,放在秦末漢初,這個魏平均就是個陳平!如果煤炭是一塊肉,魏平均就是群鴉盛宴的操刀者!
再次來到劉錦輝的辦公室,劉錦輝就很客氣了,坐在沙發(fā)里,手點著對面的沙發(fā),梁金龍局促的坐了個沙發(fā)沿兒,側著挺直身子,還是和站著匯報工作一個樣子,坐著就比站著更難受!
“嘗嘗這種香煙,他們說一千多一包,我就看不出好在哪兒!”劉錦輝打開一包“九五之尊”,“金龍,你年輕,學著抽煙,顯得就成熟些,延河說了,你辦事情,他很滿意呢!”
梁金龍接過劉錦輝遞過來的香煙,由于本來就坐的不穩(wěn),一下子就手忙腳亂,劉錦輝給他打著了火,點上了香煙。
梁金龍身上汗都有了,與其更難受,索性換了一下坐姿,在沙發(fā)里坐實在了!
“我發(fā)現(xiàn)了,你身上有一個長處,那就是,好多矛盾,一遇到你,就平衡了,好多人,一到你那兒,就能和睦相處,這樣吧,先給你一個協(xié)調小組的組長,這也算是市領導的待遇了,什么事兒需要溝通,你就組織大家,具體的工作,放手讓大家去搞,你要多熟悉各個方面的工作?!?br/>
“好的!”梁金龍吸了一口香煙,頭馬上變得暈暈乎乎。
劉錦輝給他講了好多,梁金龍煙霧里,就看到了劉錦輝像一條魚,嘴一張一合。劉錦輝的褲腿熨得很平整,褲縫處沾了一片干枯的黃楊葉子,梁金龍意識到他早上肯定去了公園。
“最近你很忙吧?”劉錦輝停下來,等著梁金龍回答。
梁金龍一個激靈,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居然在書記的房間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劉書記,我的一點點進步,都和您的關心照顧分不開,收購的事情,頭緒很多,做職工的工作,很瑣碎,但是,我是這么想的,工作越細致,實施起來才越順利!”梁金龍不由得第一次跟劉錦輝撒謊遮掩自己不在狀態(tài),“我的意思,煤運出去了,產量上去了,運輸,協(xié)調,外聯(lián)工作頭緒就成倍增加了,煤電現(xiàn)在需要專門的機構管理了!我擔心自己管不過來,會耽誤您的事兒!”
“嗯,這倒是,你擬定個人選,獨立出來,這塊,你還牽頭負責!要和安市長多溝通,爭取他的支持和配合!”
“好的!”梁金龍回到了工作狀態(tài)!
從劉錦輝處出來,梁金龍直接走到街上,看見第一個售貨亭,就去買煙!
“什么煙?”
“大家都喜歡什么牌子?”
“你是政府的?政府的人,都抽芙蓉王!”
“那就芙蓉王吧。再給一個打火機!”
“二十五!”
梁金龍付了錢,點上煙,再看街上的行人,每個人都走的急匆匆的,有提著提包、劣質的西裝革履,那是賣保險的;有斜挎著手包,邊走邊玩兒手機的,那是街上的小老板,有高跟鞋絲襪,奇裝異服的女人,梁金龍不知道她們是干什么的,還有,梁金龍看到了于蘭,一身休閑運動衫,難掩突兀有致的曲線美。
“蘭姐!”梁金龍趕緊把手里的煙扔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于蘭一手捂著嘴,仿佛是怕叫出聲來,驚喜完全寫在臉上:“金龍,怎么在街上?要來家里也不打個電話?老魏一會兒就下班了!”
“不是的,我早上見了魏局,這是出來透透氣兒,不由得就走到這兒了!”梁金龍這才發(fā)現(xiàn)到了小區(qū)門口了。
“那就家來吃飯吧?”于蘭客氣。
“不了,蘭姐,你快回家吧,我等會兒約了人,就不去了!”梁金龍今天第二次撒謊。
“還是我弟弟想著姐姐好,遛彎兒就不由得走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今兒不方便,方便時候姐姐給你電話!”于蘭做賊似的看著小區(qū)門口的行人,神色慌張的往小區(qū)走。
梁金龍暗自嘆了口氣,自己的清純就是在這里消耗掉的,再從兜里掏出一顆香煙,點著了,提醒自己,今后要做個好人!
這包芙蓉王,就是街上某個學生一天的工錢,就夠好多家庭一天的飯錢,抽煙有什么好?劉錦輝說的,抽煙,就顯得成熟了。
再回到金融辦,韓婷婷看到了梁金龍桌上放的芙蓉王,轉身出去了,拿了兩條中華煙進來:“您怎么抽這樣的煙啊,這煙是給民工抽的!”
韓婷婷不由分說,拿起梁金龍那包只抽了幾根兒的芙蓉王,扔進了毛巾架旁邊的垃圾桶。
韓婷婷做得理直氣壯,梁金龍無可奈何的笑著。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梁金龍輕輕吟誦李義山的詩,體會了官和民的不同,如果劉錦輝覺得自己善于協(xié)調,會化解矛盾的話,那只是,梁金龍于利益很淡,就像一頭牛,大部分的牛會自動喝水,梁金龍是那頭被人摁著頭喝水的牛,它不是不想喝,它首先想擺脫的是抓住它的角,強摁自己的那雙手!至于隔坐送鉤,分曹射覆,都是浮云,都不過是暗夜里見不得人的勾當,好在黎明就快來了,這樣想著,梁金龍覺得政府就好像很古老很高大的廟宇,自己就是一團蓬蒿,被風吹的滿地打滾兒,在廟墻的角落里到處抓不住棲身的地方。
但又不同,梁金龍想,自己不是一般的勞役,自己是半個主子了,也許薛寶釵的的心態(tài)更符合自己: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蜂團蝶陣亂紛紛。
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韶華休笑本無根。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錦衣玉食的賈府不是自己的歸宿,自己如果進了賈府,最多不過是個夏天供人納涼時抱著的竹籠子,如夫人罷了!
想到這兒,他拿起電話,叫上柳子明,自己該回到會所了,劉艷玲、劉佩紅在等著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