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萱,你在哪里?”
電話中傳來程修業(yè)低沉而壓抑的聲音,程以萱甚至能夠想象得到他此時的模樣,若不出意料,他另外那只手上大概還掐著一根霧氣騰騰的香煙。
岳睿遙,算你動作快!
程以萱心里恨恨想著,轉(zhuǎn)過身時卻若無其事一般,捂著手機又指了指門外,“我去接個電話?!?br/>
陸海洋早已放下刀叉,回身望她,面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沖她“嗯”了一聲后,他重又將背影轉(zhuǎn)給了她。
打開房門,屋外已是一片未央夜色。此時的天還未完全黑透,顏色談不上多么美妙,倒比較像不小心被潑翻的深藍色墨水,淺淺深深,暈染不均。好在還有幾顆黃燦燦的星子散落其間,略增色彩。
程以萱心不在焉點著那幾顆屈指可數(shù)的星星,聽程修業(yè)在電話中一字一頓念著她的名字:“程、以、萱!”
哎呦,爸爸真的生氣了~不過也好,無限度容忍岳家的事她不可能做一輩子。就是這次吧,要么一山二虎,要么一拍兩散。
“嗯,我在聽,不要念啦。倒是您,是不是又在抽煙?”她下意識揮了揮手,仿佛那繚繞的煙霧就在眼前。
電話中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之后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似乎是程修業(yè)起身掐了煙,“你在哪里?現(xiàn)在,在哪兒?”
“哎~~”程以萱一嘆三折,有些無奈,“我在哪里,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又何必多次一問?”
“這么說,歆怡說的是真的?你真的和陸海洋一起……”程修業(yè)顯然還不肯相信這個消息,說到后來竟說不下去了。
程以萱輕笑一聲,挑高了聲音:“哦?岳歆怡說的么?那一定是沒錯了?!?br/>
“小以!”程修業(yè)終于不再直呼她的全名,程以萱知道自己又占了上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程修業(yè)在電話那端緩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疲憊地好似一個古稀老人,“小以,你和爸爸說實話,你和陸海洋在一起到底是為了什么?你真的愛他嗎?”
程以萱望了遠方的夜空,面色淡淡,“那你和羅紫玉在一起又為什么?你愛她嗎?”
“小以,你怎么又提這個?”程修業(yè)嘆氣,卻依舊耐心重復道:“我不是說過,你媽媽去的時候你年紀還小,身邊需要有人照顧,我工作忙無法顧全你,所以才會著急迎你羅姨進門。而且我想她和你媽媽的關(guān)系那么好,一定也會替你媽媽好好照顧你的。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應(yīng)該明白的,小以!”
“再說,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咱們一家現(xiàn)在過得不是很好嗎?你又何必一直將舊事掛在心上,讓自己不痛快呢?”
“過去很久了?”程以萱輕輕笑,“是呀,真的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不知道過了這么久,爸爸您還記得媽媽的樣子嗎?”
“當然記得,怎么會忘?”程修業(yè)的聲音開始飄忽,思緒亦已飄回到很久以前的那個年代,那時有他這輩子都不會遺忘的美好過往。
程以萱亦默然。
母親溫婉出車禍離去的那一年,她才僅僅三歲,所以她對于母親的記憶并不多,甚至連“媽媽”這個稱呼也是在和程修業(yè)的不斷爭執(zhí)之中才練熟了口。而對羅紫玉,除了小時候喊過幾聲“羅姨”外,這么多年她幾乎從來都是直呼其名。
因此媽媽之于她的意義,大概就如陽光下曬過的新褥子,溫暖并舒適。卻僅僅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
因為一個離世許久的女人,父女二人同時陷入深深的回憶而無法自拔。
良久,程以萱輕呼一口氣,將思緒從痛苦中掙脫,“正如爸爸您永遠不可能忘懷媽媽一樣,對于羅紫玉曾經(jīng)的所作所為,我也永遠不可能釋懷。雖然愛恨不同,但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我想您應(yīng)該明白的。”
“哎!”程修業(yè)狠狠嘆氣,終無言以對。末了,他再次妥協(xié),語重心長道:“好了,那些不開心的事,咱們就不要提了。至于你和陸海洋,我還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和他在一起究竟為愛,還是其他什么。要知道,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可能幸福的?!?br/>
“我知道?!背桃暂婊卮鸬財蒯斀罔F,對著幾乎完全沉下來的似水夜幕她無聲而笑,“看您和羅紫玉便明白了?!?br/>
電話已經(jīng)被掛斷許久,程以萱卻還在舉著手機默默發(fā)呆。因為早逝的母親,也因為當初錯誤的決定,父親一次又一次對她妥協(xié)、讓步,她卻一次又一次無恥地傷害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就是不肯饒過他,哪怕在心底最深處,其實她還是深深愛著他的。
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就是她??谑切姆牵瑐藗?,她想她做下了這些孽,今生,她怕是不配再得到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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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海洋不知何時已站到身后,用手輕輕蓋在程以萱的手上,“沒事吧?”
他的話語溫柔,手掌更溫柔,掌心溫熱,暖的程以萱忍不住想流淚。
“你聽到了?”她不敢轉(zhuǎn)過身,怕陸海洋看到她眼角的脆弱,只能大睜了雙眼望那夜空,希望風能將淚水吹干。
陸海洋也不勉強她,向前一步,溫柔將她擁在懷里,“沒有,什么也沒有。”
他的懷抱奇暖無比,瞬間便驅(qū)走了程以萱身上的惡寒,兩只臂膀堅實圈起,亦令她惶恐的心仿佛有了落點。所以只是輕輕反抗了幾下,她便放棄了掙扎。
就放縱這一次吧,一次就好。
此時夜色已徹底彌漫,從深淺不一的藍黑墨水轉(zhuǎn)作濃稠的硯墨,深沉地化不開來。而零零落落的幾顆不甚起眼的星子,不知不覺竟成為這無盡深淵之中僅有的光芒。
“陸海洋?”良久,她輕輕喚他的名字。
他從思緒之中醒來,亦輕言輕語應(yīng)她,好似怕驚擾了這寂美的夜,“嗯?!?br/>
“我沒事了,所以……”她眨眨眼,眼睛被風吹得有些干澀,“可以放開我嗎?”
轉(zhuǎn)過身來的程以萱果然神色自如,看不出半點異樣,尤其一雙好看至極的眸子晶亮,光彩熠熠賽過天上的星星。
陸海洋頓時安了心,伸手替她順好被風吹亂的發(fā)絲,表情溫柔,“不必再勉強自己,如果你不想面對他們,我現(xiàn)在就帶你走?!?br/>
“不會呀!”程以萱小心收起心底的感動,微微皺起鼻子,笑得十分調(diào)皮,“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這種小場面才哪兒到哪兒?再說,報仇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我哪里舍得就這么走了?!?br/>
“可是……”陸海洋依然有顧慮。
程以萱卻不由得他再說下去,跳著腳將他往屋里拽,“好啦好啦,快進屋嘍,外邊真的冷死了,這鬼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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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睿遙舉杯向陸天運敬酒,聽到開門的聲音,眼神立時飄過去,之后酒杯便頓在了空中。
陸天運不解,也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不禁莞爾,倒不揭穿,依舊笑呵呵招呼他:“岳董,怎么不喝了?”
“啊,”岳睿遙一怔,猛然回神,臉上稍顯尷尬,卻只是轉(zhuǎn)瞬即逝,“來來來,陸董,我和美美一起敬您和夫人?!?br/>
晶瑩剔透的高腳杯碰在一起,磕出清脆的聲響,兩家人繼續(xù)把酒言歡,仿佛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
程以萱也假裝沒看見岳睿遙臉上的懊惱,挎著陸海洋的胳膊,與他有說有笑回到餐桌前。
“讓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彼龔澚嗣佳郏Σ[瞇道。
岳睿遙點點頭,擺出一副好叔叔的模樣,態(tài)度和藹,“回來了,以萱,接個電話怎么那么久?哦,讓我猜猜,來電話的人是不是修業(yè)?”
不等程以萱表態(tài),他又向陸天運解釋道:“陸董您可別見怪,以萱她這個老爸呀,別的沒啥,就是心疼女兒,這不,一會兒不見就惦記了?!?br/>
陸天運不明其究,十分贊許地朝程以萱笑:“原來程副董還是個慈父呢。”
“是呀,爸爸對我一直很好的,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不會責怪我?!背桃暂婺樕醋儯琅f笑得甜美。有意無意向岳睿遙面前的桌上看了一眼,她奇怪道:“倒是岳伯伯您,我出去了這么久,可沒見您盤中的菜下去多少,難道是有什么心事吃不下?”
見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自己的盤中,岳睿遙忙連連擺手表示沒有的事兒。
程以萱卻還不肯饒過他,長長“哦”了一聲,“我明白了!岳伯伯您應(yīng)該也和我爸爸一樣,在惦記女兒呢吧?陸伯伯您瞧,我岳伯伯他總是嘴硬,明明最心疼孩子的就是他,偏不愛承認!”
程以萱嬌嗔的模樣十分可愛,尤其那故作無辜的勁頭,像極了曾經(jīng)的某人。陸天運看在眼里,疼在心中,雖然多少聽出些話外的意思,但還是十分配合,笑得開心:“岳董,不是我不幫你,可人家以萱說的確實在理哈哈~~”
岳睿遙也呵呵陪著他笑,卻笑得極不自然,圓圓的臉上有贅肉在不受克制地微微抖動,“見笑,見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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