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白晝短，不過才酉時，天就已經黑了。顧早不想再去老夫人暖閣那里湊熱鬧，再則也是怕又撞見了這家那叔侄倆，托說要潛心再想下明日菜目，又到了小廚間切了半鍋子海帶熬起了湯，讓里面人看住火，等著湯汁收干，便把自己獨個關了那廂房里。

    屋里已經攏了火盆子，里面燃著上好白焰銀炭，又點了香，熏得顧早有些昏昏欲睡。一會兒想著明日那些菜，一會又想著方氏三姐她們此刻應是夜市做生意了，自己此時反正也是無事，是不是過去幫下忙好，明日一早再過來。正猶豫著，突地聽見外面珍心聲音響了起來：“二爺，你怎到了此處？老夫人暖閣呢?！?br/>
    珍心是被派了過來暫時伺候，顧早放了她大假，喜得她剛剛出去溜了一大圈才回來，剛踏上游廊臺階，冷不丁就瞧見一個黑呼呼人影站院里，嚇了一跳，再借著廊上掛燈籠仔細一瞧，居然是府里那位二爺，忙帶了笑臉迎了上去。

    顧早屋里，聽到了珍心這一聲，抬了燈罩便噗地吹滅了火，自己脫了鞋鉆進了錦帳里。

    楊昊今日早得了身邊那個打探過顧早消息小廝回報，說那家顧二姐又進府了，晚間還被老夫人留宿了北屋廂房，忍不住便又去了他娘那里送上了一架紅色大珊瑚，等過了孝心出來，那腳卻是不聽使喚地朝著廂房走了過來，等到了廊下，瞧見里面燈火亮著，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只站那里望。冷不丁被竄出珍心嚇了一跳，有些心虛地嗯了一聲，再瞧向那門窗，已是黑漆漆一片了，心中失落了下，也不理珍心，這才轉身走了。

    珍心見自家二爺只淡淡嗯了一聲便走了，雖是有些不解，也未放心上，推了門進去，見黑乎乎一片，只那里間火盆子里光影影綽綽照著，以為顧早已經睡著，不敢驚擾了她，只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外間自己鋪子，沒一會便呼呼睡著了。

    顧早躺那鋪了厚厚軟緞床上，鼻尖聞著錦帳里掛著香囊散出甜津津幽香味，耳朵聽著外間珍心打呼磨牙聲，卻是睡不著了。心中模模糊糊閃過今日白日里方氏說過話，又想那人居然站自己屋子外也不知多久了，自己竟是絲毫未覺，心中不禁有些麻亂。翻來覆去了良久，突地打了個戰(zhàn)，腦子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暗罵了自己一聲糊涂，這從前幾十年白米飯竟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這才覺得心里通透了些，轉個身終是睡了過去。

    第二日早早起了床洗漱完，顧早便到了老夫人北屋小廚間。雖被稱為小廚，里面其實也不小，凡灶間所需都有。再一看，自己昨日列出東西物件竟也是全都已經齊備了，沒少一樣，就連這小廚里原本就有三四個媳婦婆子也都已經得了吩咐，早早那里等候了。心中不禁也嘆了下太尉府果然是人多好做事。

    顧早過來第一件事，便是揭開了昨晚叫燒鍋蓋看，見原本半鍋子海帶已經被熬得成了黃褐色，癟塌下去一大截，撈出了那些海帶，果然見到鍋底聚了一層薄薄棕色結晶物，用筷子挑了點放進嘴里嘗下，暗暗點了下頭。

    原來此時調料，油、鹽、醬、豉、姜、椒、茶都已是齊備了，和后世相差無幾，只唯一沒有味精。顧早現(xiàn)熬，卻是個土法味精。這個法子還是她從前聽自己師傅偶爾提到過，說是味精發(fā)明很偶然，因了日本一位教授她妻子不小心煮干海帶湯里發(fā)現(xiàn)了一種湯水蒸發(fā)后留下棕色晶體。這些晶體，嘗起來有一種難以描述但很不錯味道，經過研究，得知主要成分是谷氨酸，這才有了后來味精誕世。

    顧早從前聽過了，也就只當是個軼事，現(xiàn)卻是想著既然是個素菜宴，若是真能提出些土法味精出來提下鮮味倒也不錯，才仿著煮了起來。見那些棕色晶體嘗起來果然有一股子鮮味，當下便取了個碗，將鍋底那一層都刮了出來，也有小半碗樣子，放了一邊待用。

    那些個媳婦婆子不知道她做什么，只是個個都是會看眼風，知道如今就連六嫂也被這個小娘子掃了臉面，哪里還會多問，只各自按了顧早吩咐做起了些準備活，顧早自己便要動手做那烤麩了。

    這烤麩便是面筋，實是她今日那道佛跳墻主料，據(jù)說是南朝梁武帝所創(chuàng)，此時也是有，只是街面上賣大多有些粗糙，口感不佳，顧早自然不敢怠慢，腦中又過了遍從前自己做過步驟，想妥了，便開始揉那面筋了。

    她倒了約莫五斤面粉個盆子里，加鹽和水和軟，再加水，用手反復揉搓面團，直到滋潤了，才放一邊醒面，等待空，又取了香菇、冬筍、木耳，將這些一起放入開水鍋中氽透，撈入涼水中，涼后再撈出，把水瀝干了待用。面團醒了約莫兩刻鐘，再倒入個大盆里，又加涼水反復搓洗，水混了便倒出換入清水繼續(xù)揉搓，直到搓至水清了，這面筋才算做成，后看看手上一團子面筋，不過只剩一斤左右了。

    這確是個體力活，等后那面筋出來，顧早兩個胳膊已經有些發(fā)酸了，略略甩了下，便讓燒了火，鍋子里倒了素油，將切成一塊塊面筋投入，炸到金黃色時候撈了出來瀝干油。又原鍋里把香油燒熱，放了姜片，煸炒出香味，烹了料酒、醬油、加了高湯、鹽、糖霜，湯調成了金黃色后，將炸好面筋、冬筍、香菇、木耳一道投入了湯里，用水火麩到面筋轉軟，才大火收汁，揀出了蔥、姜，又灑了些那棕色結晶，自己嘗了下，果然是味甜咸香，鮮美可口。

    待烤麩涼透了，方才另個鍋子里熬豆芽香菇高湯也已是妥了，顧早又將切成麻將塊芋頭油炸了至外硬內軟度，撈了出來，再取了個預先叫備好寬口小壇子，鋪底炸過芋頭，再一層烤麩，又將竹筍、粉絲、蘿卜、素雞、冬瓜、合蕈、稠膏蕈、松蕈、鵝膏蕈等配料一層層擺放好了，往壇里注入了素高湯，加了兩勺醋和糖，蓋上了蓋，架上了大火上汽，這才單獨拎了放到那燒了白炭小煤爐上慢火蒸了起來，只待入味。

    這佛跳墻收拾妥當了，顧早又取了頻婆果去皮核，切細了，拌上糯米粉和研末糖霜，加了兩勺素油，倒入了小蒸屜待蒸，此頻婆果糕；那蘿卜糕卻是取了香米和糯米舂粉，將蘿卜去皮擦絲，下素油鍋略炒，再加胡椒末、蔥花、鹽少許，待蘿卜絲半熟時撈出，拌入米粉，用水調勻了捏成圓子待炸酥；松仁山藥糕也是準備妥當了，這才做起了那些熱菜。小廚房里四五個人從早上居然似那陀螺般地忙到了將近晚間，這一整桌素宴才備妥了下來。

    蕙心早不知來瞧過了幾回，見終是都弄妥了，這才叫了人用食盒裝了，一一送了過去擺了老夫人暖閣里。

    顧早忙了一日，此時空了下來，才覺得有些腰酸背痛。吸了那一天油火味，肚子也早熏飽了，見菜都送了出去，飯也吃不下，慢慢便往自己那屋里去了。用花皂洗了把面，這才覺得心神爽了些。知道那邊過會必定會叫了自己過去，便坐了下來等。果然，不過半個時辰，珍心已是興高采烈地來叫了。

    “顧家姐姐，你那菜老夫人讓送了些給老爺和二爺，吃了都說好，老夫人一高興，叫了你過去呢，是不是要賞你？”

    顧早看了眼一臉艷羨之色珍心，只略略笑了下，這才過去了。進去一瞧，見里面又是一家子女眷都，只有那姜氏陪了老夫人坐下首，其他羅三娘等卻都是站著。

    顧早見過了禮，老夫人便朝她招了招手，讓靠近些，顧早過去了，老夫人這才指著桌子上那盤子果雕，左邊是個用面捏出駕云仙女造型，右邊是只用水果蔬菜雕砌出彩鳳，中間層層疊了雕成各種花形果子，上面卻是個壽桃，笑道：“這卻是個鮮，可是麻姑獻壽？”

    顧早看了眼盤子道：“正是百鳥朝鳳、麻姑獻壽之意?！?br/>
    姜氏笑道：“這一盤子花花綠綠不但精巧好看，竟還把太后和老夫人您兩位都給搬了上去，果然是妙啊，只是卻吃不得了，有些可惜。”

    顧早微微笑道：“本就是個用來看盤。”

    老夫人白了姜氏一眼，這才笑瞇瞇道：“就你個吃貨，這一桌子菜還不夠你吃啊，還盯著這個?！?br/>
    屋里眾人都笑了起來，姜氏佯裝打了下自己，這才看向顧早笑道：“你這桌子菜，確實是好，方才送了些給老爺和二爺，也都贊好，那個什么佛跳墻，是滋味鮮美，說是從未吃過這等味道素菜，后日里伺候太后這桌壽筵，就這樣定了吧。”

    顧早見老夫人和羅氏都是滿意樣子，心中也算是定了下來，想告退了下去，羅氏卻哪里肯放，叫住又問了些別菜做法，顧早耐住了性子一一回答，好不容易等到老夫人面現(xiàn)了倦色叫散了去，這才脫了身出來，已是戌時末了。回了自己屋子，見珍心已是備了沐浴用木桶熱水，謝過了，才脫去衣服滑進了熱水里，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這才覺得全身疲憊都消了去。

    洗過了澡，晾干了頭發(fā)，收拾妥當了，見珍心坐一邊早已是困了，頭磕得像啄米雞，便叫她自去外間睡了，自己也上了床。剛躺下沒一會，卻是覺得肚子這才餓了起來。她也不想再叫醒珍心了，想起小廚間里今日還剩了些沒下壽面，反正離得也不遠，便起身披了衣服，拿了個燭火，繞過了睡得正熟珍心，開了門往那小廚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