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越一路上都在自責。
他本奉命圍剿燕常山,昨日白晝去,卻發(fā)現(xiàn)山上空蕩蕩無一人,呆了許久也無匪徒蹤跡,只得無功而返。
他當時也沒多想。
江南匪患已有十數(shù)載,遍布各地,一直以來剿滅又生,除不盡根,卻也掀不起什么風浪,官府也就時不時圍剿一番,不甚在意。只是近五年前燕常山突然冒出一股勢力占山為王,并了周圍大大小小數(shù)十個勢力,從此一家獨大。官府更為重視,時常派去重兵圍剿,卻反而每次去都是撲了個空,只能無奈看著燕常山做大。
他還以為這次撲空,就和以前一樣,被山匪嗅到了,提前躲了起來。
沒想到,竟是去圍攻了蕓山。
昨日率兵返回以后,聽聞匪徒圍攻蕓山,便火急火燎趕去救駕,半路見到逃走的守蕓山的官兵,會合以后一道去蕓山,到了的時候已為時晚矣,只有戰(zhàn)斗過的痕跡。
然后他遇著了管家派到蕓山追回小姐的奴仆,才知道自己女兒和孟如之女竟然就在蕓山,他與孟如便四處見人就問,看到地上的血,他幾乎心都要碎了。
命人搜山,而后在一塊巨石后面發(fā)現(xiàn)了藏起來的、與女兒一同出門的小廝。小廝聲稱見著小姐們被救走了,孟如才安心回府養(yǎng)傷,自己也就先帶兵去燕常山。被要求退兵半里路,為了太子安全著想,知府勉強同意。到快白天自己一人離去,回府本以為能看到女兒,卻只有孟如的女兒一人回來。
那我的唯兒呢……昨日我的唯兒就在山上,看著我?guī)ш犕诵?,她會怨我這個父親嗎?
我的唯兒……在那群山匪之間,過得有多膽戰(zhàn)心驚?
阮越趕到燕常山腳下已是中午,他跑到最前方知府大人身邊,問后方一名官兵:“形勢如何?匪徒可有提什么要求?”
“暫時沒有動靜?!?br/>
知府武順新回頭,問道:“孟如傷勢如何?”
“回大人,看起來無大礙,目前已回府養(yǎng)傷。他女兒也回去照顧他了?!?br/>
“恩?!蔽漤樞鲁烈鞯?,“聽說……你女兒也在山上?”
“是。小女頑劣,不知為何竟不巧上了山,正撞上這群逆匪。”阮越氣道。
“你也不必太過擔憂,這群匪徒一向求財,想必這次也是。等山匪提了條件,自然會放人,應該不會太過為難令媛?!蔽漤樞轮币暻胺?,斜眼睨著阮越道。
“承蒙大人吉言。”阮越作揖拜謝,一臉憂心地看著山頂。
昨夜從窄**仄的山路登頂,卻是一片豁然開朗。倘若是平日登高游玩,著實是一番奇妙的體驗。然而看著山頂一片雜亂的樣子,阮唯怎么也愉悅不起來。
山頂很黑,一片一片的大團黑影,風聲夾雜著身后隊伍里的哭泣聲,嗚嗚作響。
匪徒忙碌起來,把被踢倒下的架子扶起,修修補補,終于把火盆架了上去。山頂一圈到處都放了火盆架子,登時燈火通明。
阮唯看著一地狼藉,枯草都不剩了幾根,帳子、木頭、架子都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經過一場掃蕩一般。
手臂上傳來一個力道,她向前跌出幾步,轉頭看見一個匪眾在一個一個地推俘虜,口中喊道:“都給老子過去那邊!”年紀看上去很輕,臉還很稚嫩,口里卻老練無情得不像話。
“手!”另一個匪眾走到跟前,年紀要比之前那個大上一倍的樣子,手中拿著一捆粗麻繩。阮唯乖乖伸出手,匪眾以熟練的手法繞上幾圈,粗麻繩就緊緊勒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掙不開。綁好后匪眾手一指,道:“去那邊!”
這時旁邊走來一人,是那個粗獷不亞于范老大的師爺:“這是我們老大仁義,上山不捆,以防你們不會登山,摔死了!”
他聲如洪鐘,頓了頓,指指太子眾人,道,“除了這太子幾人,不管家里有錢沒錢,諸位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亂世中的苦命人!如果我們有的選,也不會落到上山為寇的境地!綁了諸位,也是為了生計,迫不得已,多有得罪之處還望諸位多擔待擔待!還請諸位放心,我們燕常山大王幫,只求財,不害命!只要諸位家里人如約送來銀兩,我們一定放人,還親自護送下山!不過——諸位要是想不開,打了什么心思,我們就直接丟下山去!”說罷便離去。
阮唯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身后還有許多平民服飾的人被綁起雙手,推搡了過來。
“發(fā)什么呆?到我身邊坐著罷!”耳邊一個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阮唯嚇一跳,回頭正對上一副銀面具,放下心來,走到顧統(tǒng)領身邊坐下。
她不知何時起,已經對他很信任了。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也覺得不可思議。還以為,經歷過前世,自己應該不會再對任何人產生信任了……
她縮了縮,靠近顧統(tǒng)領一點。
發(fā)現(xiàn)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周圍都是顧統(tǒng)領的手下,隔了一個銀面具就是假太子。在她看過去時還對她笑了笑。
這種時候也笑得出來……
阮唯不禁心生佩服。如此好素養(yǎng),難怪被選作太子替身。
旁邊匪眾依舊在打掃。
“每次官兵掃蕩,就喜歡踢倒幾個破罐子。”一人很是氣憤地撿起破裂的瓦罐碎片。
“那可不,抓不著咱,當然只能拿幾個罐子出氣了!哈哈哈!”旁邊撿拾碗碎片的哈哈笑道,一臉很是得意。
“哈哈哈!也是?!北拘奶弁吖薜娜艘册寫蚜?。
“誒,話說咱也是不走的,大名鼎鼎燕常山大王幫,山不挪窩,我們不走,他們竟然沒一次抓到了咱!一次都沒!哈哈哈……真是一群飯桶!”旁邊的人嘲諷道,瞥了太子那邊一眼,吃力地抱起一根大而粗壯的木頭桿子,咬牙道,“搭……把手……”
那兩人忙放下碎片過去幫忙。
旁邊聽著的人笑道:“嗨!你們懂啥,別說現(xiàn)在官府的兵就是他、媽、干吃、屎的,就是太子那種盡責的,也未必斗得過我們范老大!那可是范老大啊!”
“嘿嘿嘿!也是也是?!北娙烁胶托Φ?。
聽這意思,似乎官兵沒一次掃蕩成功,也就是每一次,匪幫都能先行一步。如果不是在官府里面有內應,這等神一般的預見本事,恐怕歷史上出了名的神算子都比不上吧!
此事必有蹊蹺!
阮唯看一眼顧統(tǒng)領,顧統(tǒng)領也正好看向阮唯。二人不需說話,已經讀懂了對方眼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