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條路，就是悄悄告訴行賄受賄者，讓其將收到的錢物盡快交到紀委。這條路的好處是可以挽救一批干部，做一個大人情，不足之處是太沒原則了。而且有些人行賄受賄金額巨大，嚴重違法，超過了挽救的程度，姑息養(yǎng)奸，可能帶來無窮后患。”縣紀委書記劉勇剛說。
“萬一有些人死不承認，將事情鬧大，倒打一耙，說我們栽贓陷害，我們還可能落到一個提前通風(fēng)報信、拿原則做交易、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壞結(jié)果?！眲浾f。
“不管走哪條路，都會有優(yōu)缺點。我們再動動腦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既能控制風(fēng)險，又不能讓那些人逃避懲罰的辦法?！蔽疫吽伎歼呎f。
劉書記說：“首先我們應(yīng)該明確一個最重要的原則，就是干部管理權(quán)限原則，該是哪一級管理的干部就讓哪一級去管，我們不能插手太深，越俎代庖?！?br/>
“我知道。另外，為了以防萬一，你將行賄受賄人員的名單多準備幾份，讓柳順平重新核對后簽字畫押，你單獨保管一份，我單獨保管一份，余下的由經(jīng)辦人員保管，要注重保密。”我囑咐說。
“行?！?br/>
“那你就跟市紀委楊漢雄書記聯(lián)系一下，看他有沒有時間？我們單獨跟他匯報一下?！蔽艺f。
劉書記走后，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這份名單交上去，我肯定會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后果難料。我最擔(dān)心的是，翁敏杰書記、盧向陽市長和王柏年副書記一個鼻孔出氣。如果是這樣，他們完全可以罩住這一切，那月光縣就難得有晴朗的日子，我艱難的月光之行將更加艱難。
還有，翁書記，盧市長對我的工作這么關(guān)心，如果直統(tǒng)統(tǒng)把名單交上去，不提前跟他們通報一下，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那我是不是做的太絕情了？
是黨紀國法重要，還是內(nèi)心樸素的感情重要呢？
我的頭好疼啊。
我的目光又停在這一長串名單上，處理這一長串名單超過了我的職責(zé)、權(quán)限和能力，我感到有些被動、孤獨、痛心和茫然無措。
我站起來，走向書柜，看著一排排書發(fā)愣。
我的手無意停在《楚辭》上，便拿了出來，翻開開篇《離騷》，忍不住默讀起來。當(dāng)我讀到“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齏怒。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睍r，就讀不下去了，我反復(fù)吟詠著這幾句，眼淚不知不覺地流出來了。
我與三閭大夫有一樣的情懷，濃厚的、憂國憂民的情懷，但愿有不一樣的命運！
焦躁中，劉書記進來了。
“楊書記怎么說？”我迫不及待地問。
“我把柳順平交待的情況向楊書記作了簡要匯報，楊書記聽得很仔細，他表楊我們工作做得很細致，很出色……。”劉書記有些慢條斯里地說。
“你快點告訴我，楊書記怎么說？”
“楊書記說這事涉及領(lǐng)導(dǎo)多，涉及面廣。要我們嚴格注意保密，不要擴散消息?！?br/>
“他還說了些什么？”
“他要我們兩人今天過去，他要單獨當(dāng)面聽匯報。”
“好啊，我要的就是這個話?！?br/>
“下步，我們該怎么辦？”劉書記問。
“先向楊書記匯報再說吧，看他有什么指示。”我接著說：“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謹慎，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我說。
“我明白。”
我和劉書記來到楊書記特別指定的地方，這地方看起來比較隱秘、安全。如果沒有人帶路，很難找到。
楊書記單獨接待了我們。
劉書記匯報了柳順平交待的一些問題及一些受賄行賄人的名單和數(shù)額，我作了補充說明。并回答了楊書記提出的一些具體問題。請示下一步該怎么辦？
楊書記問：“這名單還有誰知道嗎？”
劉書記回答：“就我們幾個人知道，沒有其他人知道，拿到名單后，我們就直接過來匯報了?！?br/>
楊書記說：“此事十分重大，要格外小心謹慎。我先說幾條意見，第一，名單要嚴格保密，不要擴散。第二，要保護好柳順平，不能讓他發(fā)生任何意外。第三，在市紀委沒拿出具體意見前，縣里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單兵突進。我們一定要有一盤棋的思想?！?br/>
楊書記說：“第四，我馬上向省紀委羅書記單獨匯報，看省紀委有什么指示。第五，回去后要不動聲色，要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正常工作，不要被人看出什么破綻。第六，等接到了我們具體的意見后再行動。明白嗎？”
“明白?！蔽液蛣浕卮稹?br/>
我和劉書記一前一后出來，我步伐沉重，憂心重重。
我們驅(qū)車來到一片樹林里，坐在石凳上。周圍環(huán)境很僻靜、幽靜，有鳥兒在鳴叫。
我說：“我們暢想一下吧，這事有可能向多個方向發(fā)展，從好的方面去想，你覺得會是怎么樣？”
“省市旗幟鮮明，不姑息養(yǎng)奸，以黨紀國法為準繩處理此事?！眲浾f。
“不好的方面去想呢？”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翻供，翻案，使涉嫌人員逃避懲罰?！?br/>
“最差的方面呢？”
“指責(zé)我們逼供，誣陷好人，對我們進行人身攻擊，將我們調(diào)離、降職、免職，甚至追究所謂的法律責(zé)任。”
“你怕嗎？”我有些苦笑著問。
“怕倒是不怕，只是有些擔(dān)心啊。因為涉及到的人太多，大多是領(lǐng)導(dǎo)干部。我還擔(dān)心周懷南，如果他再把什么事情都抖露出來，涉及到的領(lǐng)導(dǎo)干部可能更多，那我們就更不好辦了。還有剛剛留置的紅廟鄉(xiāng)原黨委書記湯吉祥，鄉(xiāng)長居如意，說不定也是一顆定時炸彈呢。”
“那我們就相信組織，走一步看一步吧?！?br/>
劉書記看看四周無人，就塞給我一袋東西：“這里面裝有柳順平坦白交待受賄行賄情況的光碟、u盤、錄音帶和書面簽字畫押確認書，請你一定保管好。當(dāng)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時，我們可以憑借這些東西，向省里、甚至向中央控告?！?br/>
“謝謝你，難得你想得周到，你也準備一份吧?！?br/>
“我也備了一份，以防萬一。”
“那就好，我們打起精神吧，陽光總是在風(fēng)雨之后，真理在我們這一邊，勝利一定會屬于我們的?！蔽覞M懷信心地說。
“勝利屬于我們?！眲浾f。
“我記得在德國的時候，就請你把湯吉祥和居如意留置，這件事辦的順利嗎？”我問。
“我們紀委監(jiān)察方面還是比較順利的，我們開了會，統(tǒng)一了思想，都同意留置湯吉祥和居如意。只是有些縣領(lǐng)導(dǎo)，對這件事有些看法，認為是小題大做，不贊成留置?！?br/>
“是哪些縣領(lǐng)導(dǎo)啊？方便告訴我嗎？”
“當(dāng)然方便啊，你是縣委書記，我不能不告訴你啊?！?br/>
“謝謝啊，那你說吧。”
“一個是縣人大孫主任，他跑到我辦公室，沖我發(fā)了火?！?br/>
“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們兩人在鄉(xiāng)里干的好好的，職撤了，學(xué)習(xí)班也辦了。干嘛一點不近人情，把人往死里整?。俊?br/>
“你是怎么說的呢？”
“我沒有發(fā)半點脾氣，而是心平氣和地對孫主任說，您到紅廟鄉(xiāng)去看看，那里烏煙瘴氣，哪像一個山清水秀的農(nóng)村啊。他們把紅廟鄉(xiāng)弄成那個樣子，難道不應(yīng)該被追責(zé)嗎？本來，我們是好商好量的，客客氣氣跟他們兩個人辦一個學(xué)習(xí)班，讓他們把事情說清楚就完事了，誰知道他們兩，根本就不把我們紀委放在眼里，吊兒郎當(dāng)?shù)?，什么都不說。您說，我們能怎么辦？不動真的，他們怎么知道我們的厲害？”劉書記說。
“后來，孫主任軟了下來，問留置他們兩個人，跟縣委報了沒有。我說跟你報了，你同意了?？赡埽瑢O主任還要來找你的?！眲浾f。
“讓他來找我好了，我心里一定都不怕。”
“不怕就好啊。”
“還有哪個縣領(lǐng)導(dǎo)找你了？”我問。
“縣委趙書記?！眲浾f。
“趙書記說了什么啊？”
“趙書記說，留置這么大的事，應(yīng)該由縣委常委會決定啊，怎么紀委能單獨決定呢？”
“你是怎么說的呢？”
“我說，我們依照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監(jiān)察法》，我們是依法行政。”
“他說，再怎么依法行政，也要通過組織啊，也要在黨組織的領(lǐng)導(dǎo)下進行啊。對于月光縣來說，黨的領(lǐng)導(dǎo)的具體體現(xiàn)，就是縣委常委會啊，怎么不通過縣委常委會，就做出這么重要的決定呢？”
“你是怎么答復(fù)的呢？”
“我說，我們是經(jīng)過集體研究決定的。報你批準的，如果趙書記有什么想法，可以找你溝通?！?br/>
“說的好?！?br/>
“趙書記對留置這兩個人很有想法，他可能會來找你的?！?br/>
“讓他來找我好了。另外，我問你，那個冷學(xué)劍怎么樣了？那五萬元，是誰給的？查清了嗎？”我問。
“我們正在查?！眲浾f。
“冷學(xué)劍還是一直不開口嗎？”
“是啊。別看曾經(jīng)一個小小的干警啊，頑固的很?！?br/>
“你考慮一下，讓她老婆單獨跟他見一下面，做做工作吧。我跟他老婆通過話，她老婆是非?？释茉琰c出來，一起好好過日子的。”
“好，我們安排一下。”
“安排見面時，要絕對保密，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不能讓他們被害了?！蔽艺f。
“明白。”劉書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