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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走后,出于禮貌,向莉和黎文閑聊了一會兒,不過,差不多都是向莉問什么黎文勉強的回答什么。
科長胡憲年過來要向莉通知科里全體民警備勤,暴雨襲擊,怕引發(fā)洪澇,要大家做好抗洪搶險的準備,于是,向莉回自己辦公室打電話去了。
呆坐了一陣,眼看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黎明還沒轉來,黎文也等不得了。他到向莉辦公室,對向莉說:“大姐,估計哥有事,一時不能回來,我就先走了。麻煩你轉告他,叫他不要替我擔心,我會給他寫信來的!”
向莉說:“等一等你哥吧,他不是說要和你一塊兒吃晚飯嗎?”
黎文搖頭:“他那么忙,哪里抽得出時間呀?再說,和我一道的還有人呢,在船碼頭等著我的。我走了……”轉過身,卻突然止住了腳步,從懷里摸出錢,數(shù)了數(shù),遞了一千給向莉,“大姐,哥在你那借的一千塊錢還給你吧,另外的幾百元我收下了,我真的用不著那么多!”
向莉愣怔著,沒接,她說:“咋了?要還也是你哥來還呀,干嘛你來還?”
“哥來還和我來還難道不是一樣嗎?大姐,拜托你,多關照我哥!”說完,將錢扔到桌子上,轉身快步跨出了辦公大樓。
待向莉回過神來,追出門,黎文早已沖進了夜色濃重的暴風雨中……
石守楠找黎明,并不是像黎明想象的那樣,要臭罵黎明一頓,而是市局統(tǒng)一部署了,要進行一次為期兩個月的夏季“掃黃打非”專項整治,希望黎明能系統(tǒng)地掌握全縣文化娛樂場所的真實動態(tài)。石守楠愛講點場面上的話,又動不動的喜歡“高瞻遠矚”地講點大道理,因此,竟管黎明非常不情愿和他長談,石守楠依然還是一個勁的講得沒完沒了。
從石守楠辦公室出來,早已過了下班的時間。想到黎文還等著,黎明沒敢擔擱,便立即回了辦公室。
門緊閉著,科里的同事聚在內勤辦公室里吃盒飯。他問向莉:“我兄弟呢?”
向莉說:“走了,他把錢也還我了!”
黎明一時語塞,竟不知說什么好。他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取了一把雨傘出來,對胡憲年說:“科長,我去江邊一下,兄弟到外地,我送他一程?!?br/>
胡憲年翻著白看黎明,半晌,說:“大家都備勤,唯獨你一個人特殊。你兄弟還是三兩歲小孩嗎,需得著你去送?”
黎明受了呵斥,心頭的氣來了,他頂撞道:“你們有事的時候就是事,我有事的時候就不是事,我才不相黎明有那么重要,少了黎明地球就不轉!告訴你,科長,今天我就是要去送我兄弟,你要怎么做都可以!”
“我敢怎么做,你是大學生,又是作家,公安局的人才,誰管得了你?”胡憲年使氣將飯盒放到了桌上。
向莉和其他民警趕緊勸說黎明。
黎明對大伙說:“你們不要勸我,咱當警察也夠窩囊了。幾年來我何時請過假,何時又休過假?加班,值班,累死累活的,從沒有吭過聲,可是到頭來又得到了什么呢?是的,我是大學生,是作家,如果在別的部門,我可能會得到應有的尊重,可在公安機關,這似乎卻成為了我見不得人的恥辱,任何一個領導看我不順眼了,就會拿這兩頂帽子來羞辱我。實話說吧,科長,聽見此話我心里就煩的不得了。你們沒有文化,難道還不準我們年輕人有文化?你們沒有知識,難道還不準我們年輕人有知識?你以為如今還是甩膀子鬧革命的時代嗎?告訴你,如今是法制化時代了,文化和知識重要的不得了,它支撐著一個民族艱難地向前邁進的靈魂!”
“說夠了沒有?”胡憲年臉色鐵青,雙眼一動不動地瞪著黎明。
“說夠了,我不說了,你說吧!”黎明也拿冷冷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瞪著胡科長。其實他平時是很少生氣和發(fā)火的,今天只是石守楠找他談得太久了,至使黎文不辭而別,他覺得對不住黎文,而恰在內心愧疚時,胡憲年偏又眾人面前讓他難堪,他一時接受不了,便使起了性子。
他的倔脾氣大伙兒是清楚的,因此也不和他過多計較。
向莉拉他一把,說:“走,到你辦公室去坐一坐!”
其他民警則勸說胡憲年離開。
回到辦公室,黎明心頭的怨氣已經消了。他問向莉:“我兄弟走的時候說過什么沒有?”
向莉說:“看你多慮的,他高高興興走的呀,不相信的話你一會兒去找他問吧,總凡離夜航開船的時間還早!”
“不去了,既然給他的錢都還回來了我還去看他干嘛。他有自尊我也有自尊!”
向莉說:“真拿你沒辦法,也許你們文人都如此吧,有時候非常大肚,有時候又非常小氣。去吃飯吧,可能都冷了。要不要我給你送過來?”
“不用,我不餓!”
“吃點吧,鬧不準一會兒有事出警又得餓肚子!”
“放心吧,餓不死的!當然,餓死了最好!”說話的同時,黎明取出了正在創(chuàng)作的小說手稿,胡亂翻了翻,抬頭望著向莉,問:“剛才我的話是不是過火了?”繼而又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不該對老科長發(fā)那么大的火,可實在地說,當警察的確也兩頭不是人。上面一個勁的要你拚死拚活的工作,所謂國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仿佛警察就只該付出,而不該得到回報似的,誰向組織提了合情合理的要求,誰就是沒有思想覺悟了;而我們面對的老百姓呢,他們又總是習慣于把警察當成神而不是當成人,什么有困難找民警,什么有求必應有難必幫,盡是官場做秀的鬼話。當官的那么唱高調,老百姓也真聽進去了,所以大事小事乃至家務事,動不動的就找警察。你去處理好了,皆大歡喜;處理不好,投訴來了,超越職權啦,亂用職權啦,搞得你精疲力竭,里里外外不是人。其實警察只是一種職業(yè),它所肩負的責任和應當履行的義務都是有限的。警察沒有人們想像的那么神通廣大;警察這種職業(yè)也沒有人們想像的那么神圣……”
警鈴猝響,黎明停住嘮叨,和向莉都驚詫地扭頭望門外……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向莉說:“有事!”
胡科長大聲喊:“著裝,上車,到長仁湖搶險!”
黎明忙放好手稿,取過墻壁上掛著的警帽,戴上,然后正一正,對向莉說:“估計又是湖里的松林島被淹了。在那個小島上建娛樂場所,本身就違反了安全規(guī)定,漲一次水搶一次險??扇思沂谴罄习?,有錢,縣長發(fā)了話,誰還能阻止?”
“是豪門歌舞廳的蘇老板吧,聽說他和朱縣長的關系特別好!”向莉問。
“除了他誰還有那能耐?長仁湖是濱江市的重點旅游風景區(qū),沒有后臺撐著,哪個敢去獨資開發(fā)一個島子?說開發(fā),不如說強占更確切!罷了,管不了的事就別管吧!”說完,滅了燈,和向莉一塊兒出門……
5
黎文和涂龍在江邊的小餐館里吃了夜飯,閑著沒事,便到錄像廳里看錄像消磨時光。不過,黎文惦記著黎明,揣摸著黎明有可能來找他,因此,看完一場香港的武打短片后就出來了。他對涂龍說:“到候船室或者囤船上逛一逛吧,這里面空氣不好,悶得慌!”
涂龍明白黎文的真實意圖,不便拒絕,于是,和黎文一道跑進了候船室。
長仁港是長江航道上較大的客運港,過往的乖客多,外面又下著雨,乖客都擠到不大的候船室里,因而他倆去的時候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了。轉了幾個圈,他倆只好無奈地躲到大門邊的廊檐下暫憩。
涂龍打量著黎文心神不定的模樣,摸出煙,遞一支給黎文,點燃,試探著問道:“哥,你見著黎明大哥了嗎?”
黎文回答說:“見著了呀,他還拿了幾百塊錢給我!”
“才幾百塊?”涂龍不以為然地說。
“哥掙錢也不容易的,他本來找他們同事借了一千塊錢要拿我做路費,我沒要,還給他了?!?br/>
“干嘛還?真笨!”
沉默著,一支煙很快抽完了。
輪船駛來,拉響汽笛,??吭诙诖?。
乖客開始陸陸續(xù)續(xù)的跨過浮橋上船。
涂龍起身,說:“走吧,哥,錄像里說得好,自己有才是真的有,什么兄弟呀、姐妹呀、父母呀、朋友呀,只要你窮了,就不會有人把你當成人看待的。我知道你在等你哥,你以為他會冒著雨趕來送你一程?……別太傻了,他不會來的。你去見他的時候我就猜著了,他不但不會來送你,甚至連晚飯也不會請你吃。你是誰?他又是誰?差距大了,弟兄之間就沒有平等!……好了,走吧,出門掙錢,掙了錢再回來娶媳婦,那才是硬道理!”他伸出手去拉黎文。
黎文自個兒站了起來,他尋思著涂龍的話,說道:“哥很忙,不是不想請我吃晚飯,他叫我等他的……”
“嘿,當官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去相信他們。我問你,你哥工作到底有多忙?假如他真想請你吃晚飯,真想來送你,難道這點時間還抽不出來嗎?他是怕你丟他的臉面呀!”
黎文琢磨,涂龍的話或許有道理,要不黎明咋都兩三年了沒有回一趟老家來看自己?人是要隨著地位和身份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雖然他并不清楚黎明是否真的當了官,但憑直覺他還是推斷出黎明的確變了,變得已經不再是幾年前那個在任何場合和任何地方都可以隨隨便便地叫一聲“哥”的哥了。這種推斷恰好戳著了他的痛處,因此,他咬咬嘴唇,說:“走吧,上船!”
悶悶不樂地上到輪船上,又悶悶不樂地找到房間和床鋪,黎文的心里仍不踏實。他抱著一線希望,出船艙來,斜倚著船舷,呆呆的望著江邊碼頭高高的石階。他指望著在風雨飄曳的燈火中,能在那長而陡峭的石階的盡頭,隱約地出現(xiàn)黎明的身影,哪怕只那么一瞬間,只那么一個模糊的輪廓……
汽笛迎著喧囂的河風再次拉響了。
輪船緩緩地駛離岸邊,然后在江心掉轉頭,震蕩起發(fā)動機粗獷的轟鳴,劃破澎湃的波濤,向著峽谷縱深處駛去……
風猛烈了,雨點斜打在身上,使人感到了陣陣寒冷。
涂龍來叫黎文進船艙里去。他說:“哥,外面冷,進去吧!再過幾天我們就到沿海了。我們有了一份工作,也可以憑自己的勞動掙錢,那該多好??!聽打工的回來講,沿海的工作好找,只要吃得苦,就能找到活兒干。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掙到了錢,那么我們就揚眉吐氣的回來吧!身上穿著畢挺的西服,腳上蹬著雪亮的皮鞋,再在腰里捌一個大哥大……嗨,渾身爽透,豈不快哉!什么女人,什么洋房,什么沙發(fā)、彩電……應有盡有,日子保證過得不比城里人差。我說我到沿海去掙錢,老媽子怎么也不答應,她呀,老了,看不清形勢。沿海是開放城市,經濟發(fā)達,哪里像我們這兒,窮山惡水,掙一分錢比蹬天還難……不走出去永遠是貧窮,與其呆在家里窮一輩子,倒不如出門去闖一闖。好了,進去吧,別再去想不愉快的事,我倆是患難兄弟,一塊兒出門,就一塊兒高高興興的掙錢過日子,你說是嗎,哥?”
黎文回頭,說:“是呀,這一出門,就沒有多的親人了,是死是活,全靠我們自己。即便是大哥大姐和你母親想到了要幫我們,也是遠水不解近渴的……”他將雙手放到涂龍的肩膀上,凝視著漆黑的夜空,喘了一口粗氣,“人的命是一個不定的數(shù),也許我們此行走正確了,也許我們此行走錯誤了,但無論如何,是沒法回頭的。小時候爸爸常對我說,人的一生成功也罷,失敗也罷,關鍵的往往就那么幾步。比如我哥吧,他沒考上大學,能有今天嗎?可惜自己不爭氣,不能也像他那樣考上大學,要不怎么會此時此刻獨自在背井離鄉(xiāng)的愁悵中感傷呢!”
“嗨,哥,別說喪門的話好嗎?走,睡覺!”涂龍害怕繼續(xù)說下去黎文的心里會更加難受,因此,反手抱住黎文的腰,一邊嬉笑著,一邊連推帶攘的將黎明拖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