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暮靄沉沉，愁云慘淡。那曉峰山處在千陽湖東畔，從山腳至頂端雖不過百仞，卻是云州城內(nèi)的最高峰。玄音觀坐落在北側(cè)的山腰間，乃是城內(nèi)僅有的一座道觀，迄今只有五六十年的歷史。云州城里崇道之人不多，只能偶爾見到一些來此燒香祈福的香客，因而平日里一向較為冷清。
子信在北側(cè)山腳下了馬，便沿著小路往玄音觀走去。他來時的路上一直很納悶，此人竟會約自己在道觀見面，還真是別開生面。又想那皂袍人的武功本就不弱，其主人很可能是江湖中的武學(xué)高手，若要對自己不利，完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思前想后，反而越發(fā)好奇那人的身份。
來到觀內(nèi)，一個小道士正在打理著香火，前院里更無他人。那地面散著枯黃的梧桐樹葉，加之又是黃昏時分，便顯得分外蕭索。
子信正準(zhǔn)備向那小道士打聽之際，從右邊又過來了一位中年道人。只見他手里執(zhí)著一把拂塵，緩步走上前問道：“敢問這位施主可是羅子信羅公子？”子信點頭稱是，那道長又道：“羅公子請隨我來偏殿，有一位施主在那等候公子多時了?！?br/>
子信心中暗自稱奇，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勞煩觀里的道長為他傳話接客。
那道長領(lǐng)著子信來到偏殿，輕輕推開一間房門朝里邊兒人說道：“施主，他來了?！闭f完便站在門口示意子信進(jìn)屋。
子信小心翼翼地走了進(jìn)去，那道人隨即關(guān)上了房門。屋內(nèi)的桌上點著燭火，淡淡的光芒并不算明亮。房屋正中的老君像下，一位上了年紀(jì)的施主面朝神像正襟危坐，雙目微合、氣定神閑。待子信進(jìn)門，他仍舊端坐不動，只緩緩說道：“子信，你來了?！?br/>
這聲音子信再熟悉不過了，頓時感到驚詫不已，進(jìn)而又是幾絲惶恐，支支吾吾地回道：“卓……卓叔，怎么是您??？”
原來此人便是紅衣會的首領(lǐng)卓原，當(dāng)初是他親自將子信帶入紅衣會的，兩人不僅是組織內(nèi)部上下級的關(guān)系，更有著師徒之情。“好久沒有見你了，是我讓他們?nèi)フ夷愕??！弊吭朴频氐馈?br/>
“卓叔，我……”子信回想起自己當(dāng)時負(fù)氣離開紅衣會，實在是有愧于他的器重和栽培，一時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卓原徐徐站起身來，回過頭說道：“你的事情我都已經(jīng)知道了。前幾天我不在云州，這里的一切都交給了長風(fēng)他們打理，他既然把你趕了出來，我也不好說什么?，F(xiàn)在我只問你一句，還想不想回來？”
子信回想起了一些往事，悵然說道：“五年前我一個人流落云州街頭，是卓叔你接濟(jì)了我，還給我在馬場謀了份差事。后來加入紅衣會，便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報答這份恩情，但是現(xiàn)在……”
卓原擺了擺手，正色道：“我并不需要你報答些什么，你們年輕人做事，應(yīng)該多為自己的前程考慮一下。如果你想回來，就去向長風(fēng)認(rèn)個錯，大家還是一家人。如果你覺得自己羽翼豐滿了，想出去闖蕩一番，我也不會攔你?！?br/>
子信沉思片刻，遲疑著說道：“沈大哥說過，我的任性妄為總有一天會給紅衣會帶來麻煩。我自己也反復(fù)想過，像我這種懶散慣了的人，可能就不適合在組織里待著吧?！?br/>
卓原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搖頭道：“你就是這點臭毛病改不過來，要我說什么好？”又糾結(jié)半晌，才緩緩嘆了一口氣說：“好了，這件事就先放下，你什么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也不遲?！?br/>
“是?！弊有胖Z諾地應(yīng)了一聲。他平日里一向高傲任性，但在恩師面前，卻乖巧得像個孩子?！皩α俗渴澹趺磿竭@玄音觀來？”他好奇地問。
卓原展顏笑道：“在那人煙阜盛之地待久了，耳邊嘈雜得很。正好這玄音觀的赤陽道長是我曾經(jīng)的門生，便暫且來此圖個清凈罷了。”隨即打開房門向外看了半晌，意興闌珊地說：“走吧，隨我到觀里四處逛逛?！?br/>
子信便和他一同走出了房門。這座道觀并不算大，卻因地處高位，可以將云州城的圖景盡收眼底。此時正值深秋，曉峰山上層林盡染，風(fēng)勢也較城里更為急促，因而別具一番風(fēng)情。
“你知道自己當(dāng)初為什么會來云州嗎？”卓原一邊散著步，一邊若有所思地問道。
子信當(dāng)即一愣：五年前來到云州時，他就在心里打定決心要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年幼時的很多往事，都已被他封存在了最深處的記憶中，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向人說起。這番恩師突然問起此事，倒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卓原見他一時緘默不語，遂笑道：“不要太過介意，其實你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當(dāng)初你離開長安后，是有人特意囑咐你到云州來的，對不對？”
子信點了點頭，苦著臉說道：“是……子信本不該欺瞞卓叔您，只是那位大叔曾告誡我絕不能說出他的身份，所以才……”言語至此，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出了一張無比熟悉而親切的面容，便又哽咽了起來。
卓原勸慰道：“我理解你的苦衷，當(dāng)初實在委屈你了。好在如今你已長大成人，也該為自己的將來籌劃一番了。”
“將來？”子信聞言一怔，“子信不太明白卓叔的意思?！?br/>
卓原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遠(yuǎn)方的云州城凝望了半晌，方才意味深長地問道：“好男兒應(yīng)當(dāng)志在四方，豈能局限在這小小的云州呢？你如今離開紅衣會，有什么打算嗎？”
“子信愚鈍，只想著得過且過、茍安一時，還未曾籌劃過將來的事情。”子信苦笑著說。
卓原悠悠地道：“要變天了，連麻雀也知道未雨綢繆，何況于人呢？你回去好好想想吧，過幾天再把你的想法告訴我。”說著便向前走了開去。
子信輕輕應(yīng)了一聲，又突然眼前一亮，忙叫道：“卓叔留步！子信還有一件事想向您請教?！?br/>
卓原回過身來，只見子信一邊拿出一張宣紙遞到他的手上，一邊說道：“我知道您這幾日非常繁忙，因為這點小事勞煩您，確實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請您看下，這上面的圖案您可認(rèn)得？”
卓原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拆開，見那上面繪著一幅太極圖，右上角的梅花卦眼十分醒目。他心中頓時一驚，忙問道：“這個圖案你是從何得來？”
子信見狀，知他必然有所了解，于是一五一十地說道：“是在城外上陽坡的一座古廟內(nèi)。當(dāng)時廟里發(fā)生了一起兇案，在其中一處墻壁上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圖，但不知道代表著什么。”
卓原又讓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講述了一遍，隨后才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是曾經(jīng)在關(guān)西一帶盛行的天一道的教圖。不過在一百年前，此教派已被朝廷下令取締，如今都快淡出世人的眼線了?！?br/>
“天一道？”子信深感詫異，他先前并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教派。
卓原道：“相傳后漢末年，天下群雄割據(jù)、戰(zhàn)亂頻仍。道士張修在漢中創(chuàng)立天一道，倡導(dǎo)天人合一、順應(yīng)自然之法，受到世人的擁捧。后來天一道的勢力擴(kuò)大到巴蜀和關(guān)外，卻逐漸偏離原來的教旨，淪為了一個畫符占星的邪門歪道。在朝廷平定蜀南后，便嚴(yán)令民間禁止傳播此道。”
“可一百多年過去了，這個圖案竟然出在了云州，難道說也是和曾經(jīng)的天一道有關(guān)？”子信越想越覺得離奇。
“天一道……”卓原口中不停地念叨著，像是在苦想著一些往事，忽然雙目一張，兀自驚道，“莫非是他？”
子信當(dāng)即問道：“卓叔，您想到了誰？”
“不……不可說，不可說?！弊吭砸粩[手，隨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誡道，“子信，我能告訴你的也就這些了。如果你還要繼續(xù)追查下去，記住一定要小心為上?！?br/>
子信見他眉宇間似乎有些不安的神色，必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人物。但他既有顧慮，自己也不便追問，于是點頭道：“是，我會注意的?！?br/>
當(dāng)下天色漸晚，卓原又與子信交代了幾句，便急著讓他下山去。子信也自知不便久留，加之還有要事在身，便匆匆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