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來了么？到底是誰幫著付的？那可是一大筆錢，怎么能這樣不聲不響？”
念奴嬌一面問著，一面手上仍舊忙碌著針線。
若是前些年，她打死也不會做這等女兒家的東西的?？墒钱吘剐蝿荼迫耍缃竦乃膊坏貌辉谖⑷醯臓T光下縫補棉衣，手指上早就因為不熟習(xí)的活計而弄得滿是針眼，扎到了，就放進嘴里吸一吸，輕微的腥甜氣息能夠讓她平靜下來。
“問到了?！碧J笙撓了撓頭，他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姑爺裴風(fēng)，有些不想說話。
久久沒有聽到下文，念奴嬌不禁放下了手上的活計，抬頭去看他：“做什么？還要我求你說不成？”
“沒……”蘆笙又看了一眼裴風(fēng)。
念奴嬌皺了眉頭：“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婆婆媽媽的，像什么樣子！鏢局現(xiàn)在什么事情沒經(jīng)歷過？難道你害怕老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么？”
“是……是鄭大人幫著給的。”蘆笙硬著頭皮說了出來，眼睛又滴溜溜的沖著床榻上那個半死的活人瞥了一下。
念奴嬌不再說話，房間里安靜下來，時間久了，竟有了一種墓地般的氣息。
“嘿！”
打破這種窒息氣味的，是那活死人的一聲譏笑：“鄭大人鄭大人，才多久不見，人家早就已經(jīng)飛黃騰達(dá)了。門口求字的人多的跟螞蝗似的，我在這兒都聽得見！鄭大人鄭大人，誰他媽能想得到，當(dāng)時一個男寵，如今竟然攀上了太平公主的高枝！嘖嘖，瞧瞧人家，真是人往高處走啊！長得跟娘們兒似的小白臉！真他媽會傍女人！”
念奴嬌捏緊了手上的棉衣，一言不發(fā)。
裴風(fēng)卻不肯就此罷休，繼續(xù)譏笑道：“奴嬌，你如今也后悔了吧？當(dāng)時就那么放他走了？要是留著他，如今他能夠幫上的忙才大那！人家寫幾個字就能賺錢，在公主殿下的床榻上出出汗就能當(dāng)官！而我呢？媽的！我就是個廢人！我他媽現(xiàn)在連走路都不行了，我他媽就是個廢人！”
“夠了！”念奴嬌再也忍不住，手中的棉衣猛地摔在地上，壓抑的喊著，嘴唇都要被她自己咬破。
蘆笙早就借機溜了出去，他躲在房檐低下抹著眼淚。
他身后的房間是在太過幽暗了些，手頭的拮據(jù)讓曾經(jīng)名震一時的念府如今竟出不起油蠟錢，只有一根蠟燭點著，那太過幽暗的光，讓人看得絕望。
更何況老鏢頭還病著，他還不知道如今府上的情形，又或許，他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了。
長期的病痛已經(jīng)讓他失去了太多的理智，除了維生的本能之外，他已經(jīng)忘記了太多的東西，也忘記了太多的人。
蘆笙還記得自家娘子淚流滿面，無聲哭泣的同時，一遍一遍告訴老鏢頭她是奴嬌的那一幕……有時候，蘆笙覺得，這世界上的悲苦，恐怕莫過于此了。
可這世上的劫波，千千萬萬，似乎怎么渡都渡不完。
原以為事情已經(jīng)足夠糟糕，偏偏姑爺帶的鏢被人劫了不說，人也被劫匪扣了，不給錢就要撕票。
小娘子帶錢帶人去贖人，回來的時候，除了一個殘廢的姑爺之外，帶去的鏢師一個都沒有再回來。
樹倒猢猻散，君子尚且不立危墻之下，更何況是這些趨利避害的普通人？
曾經(jīng)輝煌一時的念府，如今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宅院……不！甚至連宅院都沒有剩下，贖姑爺?shù)腻X是用房契從當(dāng)鋪押出來的，還不上的話，連這個空蕩蕩的宅院也將不復(fù)存在……
蘆笙不止一次的想過，自己是不是也該離開這里了。雖說自己從小就在念府長大，雖說自己從小的夢想就是想當(dāng)鏢師，可是事到如今，物是人非，自己身處之地，還哪里有以前的模樣？
更何況，姑爺回來之后性情也跟著大變。聽說忽然殘疾的人都會這樣的，畢竟有多少人能夠經(jīng)受這樣的打擊？忽然就不能走路了，曾經(jīng)認(rèn)為最簡單不過的事情，現(xiàn)在卻成了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之物。跑？跳？這些名詞在姑爺看來似乎就等同于“飛”。
若只是錢沒有了，那還能夠再去賺。可是如今呢？他連自理都不能，還說什么賺錢？
蘆笙想要離開，卻又不敢離開。他不止一次的想著，若是自己真的走了，小娘子要怎么辦？
一面是病重彌留的父親，一面是落下殘疾的夫君，而她身上的傷甚至都沒有好利索，這樣的寒冬臘月里，雖然小娘子總是一再的強忍著，可蘆笙還是聽到過許多次她偷偷咳嗽的聲音。
生命到如今似乎真的成了笑話，可是蘆笙不明白，明明主家是那樣好心腸的人，為什么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偷偷的去抹眼淚，蘆笙這才想起伙房里還燒著熱水，連忙起身跑了出去。他可不想再浪費半點柴火，冬日里柴火極貴，而他缺乏管家的經(jīng)驗，秋日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囤積，如今他早已自責(zé)不已。
可是單單的自責(zé)改變不了任何現(xiàn)狀，蘆笙連忙將燃燒了一半的柴火從灶臺里抽出來用腳奮力的踩咩，滿伙房的煙熏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于是，眼淚就越流越多。
他不喜歡姑爺之前貶低鄭大人的那些話，蘆笙知道，如果不是因為鄭大人出手的話，他們今晚已經(jīng)無家可歸了。
小娘子那個人，太驕傲，從來都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受傷的時候不吭聲，出事的時候自己默默的扛。就連身份舊故的鄭大人就在鄰里，她都不肯開口去相求。
甚至就在前些日子，她手上明明沒剩幾個錢了，給自己發(fā)工錢的時候，卻仍舊大方。不管自己再怎么推脫不肯要，她還笑著說不差這幾個錢……明明，明明，那些錢，是她賣了那盒她最為寶貝的胭脂換來的。
那盒胭脂，蘆笙是知道的，是鄭大人那時候送給小娘子的。他親手調(diào)的，送了兩盒。鄭大人走后，小娘子千下決心萬下決心，也沒能把剩下的胭脂扔掉。當(dāng)然，自從鄭大人走后，小娘子也從來再沒有施過粉黛。
蘆笙偷偷跑去問過的，一盒胭脂，賣了二百錢。
胭脂是那鋪子掌柜從未見過的好，蘆笙想要用工錢幫小娘子贖回來，可是掌柜卻怎么都不肯賣了。
于是乎，就連十三歲的蘆笙都能夠感覺得到，小娘子極難表露出來的一點點的相思，都隨著這盒胭脂的消失而灰飛煙滅了。
不過更加讓小娘子絕望的，卻是在她接姑爺回來之后。
那時候，她曾經(jīng)問過自己，鄭大人有沒有過來看過。搖頭之后，蘆笙就發(fā)覺小娘子眼中僅剩下的神彩，也隨著冬日的朔風(fēng)凜冽而熄滅了。
看著那雙只剩下黑色的眸子，就連蘆笙都覺得心寒，渾身上下都忍不住哆嗦。他覺得自己好像親手掐死了一個人的美夢，那種感覺太恐怖，太恐怖，讓他無論如何都不敢再去回憶。
可是終究終究，整個破敗的院子都開始被那抹黑色所浸染。不再有生命的悸動，不再有蓬勃的氣息，不再有小娘子滿含活力的“早安”，不再有院子里虎虎生威的武術(shù)。
于是乎，整個院子開始越來越融入這個毫無生機的冬季洛陽城，隨著一日日的暮鼓晨鐘，仿佛就要永遠(yuǎn)永遠(yuǎn)這樣的沉寂下去，直至消亡……
而就在十三歲的蘆笙，以為自己就要跟隨著這個院子衰老下去的時候，他忽然收到了當(dāng)鋪送回來的房契。
按照小娘子的意思去追問事情的始終，雖然那當(dāng)鋪老板千不愿萬不愿，也終究被他磨沒了心性，告訴他，是鄭丹青鄭大人幫他們贖回了房契。
心底是一陣復(fù)雜的涌動，難為蘆笙不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竟然要在同一時間感受到這么多糾纏的心情。
他飛快的跑回家中，暮鼓又鳴，屋內(nèi)依舊昏暗。
懷著忐忑的心情將事情說出口，果不其然，得到的是小娘子的面無表情，以及姑爺?shù)母呗曋櫫R。
蘆笙不知道自己心中那復(fù)雜的情感到底都是由什么組成的，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手腳開始變得愈發(fā)利落，血液也變得有了些溫度，于是就連面頰——這或許只是他的錯覺，都變得柔軟起來。
尚且稱不上明朗，可前程卻似乎成了那爐灶里柴火的光亮，雖然剩下的十分微弱，卻也能夠看得清晰。
只是雙眼像是被人蒙了一層雨簾似的，總是濕漉漉的讓他看不真切。
手上的活計卻一直未停，踩滅最后一根柴火，蘆笙松了一口氣，用袖子抹了一把濕漉漉的面頰。
裝好熱水，提著，稍顯艱難的往房間里走去。
蘆笙忽然想起來，以前，自己也給鄭大人打過水的。不過那個時候，他還不是鄭大人……
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隔壁，入眼的是一道飛檐瓦墻。而再遠(yuǎn)的地方，也就是天邊，似乎帶著一些快要隱匿的紅霞。而那紅霞里，似乎還帶著一些快要隱匿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