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惶恐的使勁兒陪著笑臉，對著那一襲青袍低三下氣道：“爺，您是要切片兒，還是整只吃？”

    凌真笑道：“切片吧，整只怎么吃，難不成要我抱著啃？非得吃得滿臉油不可?！?br/>
    “您要多少？”

    小販又問道。

    凌真思慮片刻，瞧那推車的臺面上鋪了不少已經(jīng)切好的鴨肉，指著這些現(xiàn)成的肉片道：“你這臺子上的，我全要了！”

    從衣兜里直截了當(dāng)?shù)奶统鰜硪粔K不小的銀錠，估摸著肯定夠了，笑呵呵的扔了過去，“銀子不用找了，烤鴨給我拿三個(gè)袋子裝?！?br/>
    小販雙手捧著銀錠，頗為激動(dòng)，今個(gè)兒總算賺大發(fā)了，忙用夾子將臺面上的烤鴨片全都夾到三個(gè)紙袋里，恭恭敬敬遞給了凌真，“爺，您拿好?！?br/>
    青袍年輕人接過以后，給了秋金和葉一燃各一袋，自己拿著另一袋，看著袋中淋滿醬料的鴨肉，凌真食欲大增，忙用簽子戳起了一塊，往嘴里送去。

    鴨片剛一入口，甜酸的紅鹵頃刻充盈整個(gè)口腔，輕輕一咬，油汁流淌齒舌，再嚼了幾下，只覺皮酥肉嫩，極是細(xì)膩爽滑。

    凌真邊吃邊點(diǎn)頭，稱贊道：“鮮甜味美，肥而不膩，好吃！”

    秋金亦點(diǎn)頭道：“多年前，我早聽過墨陵烤鴨的名頭，今日一吃，果然名不虛傳！”

    葉一燃只顧著往口中塞著鴨肉，竟是連加以點(diǎn)評都給忘記了，吃得那叫投入，那叫一個(gè)津津有味。

    小販得了這許多銀子，至少兩三個(gè)月都用不著出攤了，渾身舒坦，又聽他們?nèi)绱耸①潱那橛l(fā)的快活，美滋滋道：“小的祖上，便是做這墨陵烤鴨的，手藝傳至小的這一輩，已是第二十三代了……”

    就在此時(shí)，有一陣極不和諧的哀求之聲，帶著濃烈哭意傳了過來：“翡爺，求您大發(fā)慈悲，放了我媳婦兒吧！”

    翡爺？

    凌真止住了食用鴨肉，撇撇嘴，挑著眉，扭過頭望去。

    想一探究竟，那邊發(fā)生了些什么？

    還有，那被喚作“翡爺”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三人朝著聲音傳來之處看去，只見遠(yuǎn)處站有一名頭戴束發(fā)銀冠，身穿金紋大紅皮襖的年輕公子。

    凌真和馬背上的秋金內(nèi)力不俗，俱是修為高深之輩，視力自然遠(yuǎn)遠(yuǎn)超于常人。

    輕易便望見了前頭那名公子的胸口，還掛了一塊足有半個(gè)拳頭大小的碧綠色翡翠，剔透晶瑩，品相超凡。

    ————

    嬴春心思一動(dòng)，瞇眼問道：“魏頡，可還記得那一袋子帝王綠翡翠？”

    魏頡腦海里飛速翻找一遍記憶后，尷尬的應(yīng)道：“記得，當(dāng)然記得?！?br/>
    那一年，那兩根羊角小辮，那一件蔥綠色衣衫。

    魏頡此生不忘。

    或是可說此生“難”忘！

    嬴春點(diǎn)點(diǎn)頭，“記得便好……什么時(shí)候把錢還我？”

    魏頡挑眉“啊”了一聲，“還什么錢？”

    “裝傻還是真傻？”

    嬴春口氣不佳的道，“那袋子翡翠，是老夫給我那關(guān)門弟子倩丫頭的過路盤纏，你這小子倒好，用得真叫一個(gè)起勁，準(zhǔn)你用了？”

    魏頡露出一絲苦笑，“小蘿卜答應(yīng)讓我用的……”

    “好個(gè)青衫落拓、軟飯硬吃的風(fēng)流公子。”

    嬴春面色冷冰冰調(diào)侃，“那會兒出門，穿得是挺人模狗樣的哈，誰能想到，那時(shí)候你魏大公子，窮得還要花女人錢，連身上那件碧青色的綢子，都是讓女娃娃給你掏腰包買下來的！”

    魏頡默然不語。

    因?yàn)楹谑堇险咚裕渚鋵賹?shí)。

    那年的自己。

    實(shí)實(shí)在在就只是一個(gè)什么都需依仗女人的“小白臉”。

    ————

    紅襖公子的右手摟著一名身材臃腫的婦人，后頭跟著十余個(gè)身穿炫彩長裙的女子，錦團(tuán)花簇，琳瑯滿目，場景甚是鮮艷。

    戴冠公子的身前，此時(shí)此刻，跪著一名穿布衣的年輕男子，正自哭天搶地的叫喊：“翡爺，我媳婦兒就快要臨盆了，您就放了她吧，我們?nèi)叶紩屑つ?！?br/>
    那名頭戴銀冠的紅襖公子呸了一下，高聲道：“真是笑話！本公子稀罕你的感激？我告訴你，你媳婦兒我今日還就要定了，小爺我這輩子閱女無數(shù)，卻還沒玩過大肚婆娘，想換一換口味，嘗嘗鮮！”

    葉一燃遠(yuǎn)遠(yuǎn)聽見那名公子的話，心下一陣惡心，幾欲作嘔，沉聲對秋金道：“想不到這世上還有比你更混蛋的人?！?br/>
    秋金沉著嗓子道：“那不是混蛋，是畜-牲?！?br/>
    賣鴨小販見他如此口無遮攔，胸中惶恐無限，連忙勸道：“爺，小點(diǎn)聲，那人可罵不得！”

    “為何罵不得？”

    站在攤子邊上的凌真緊緊鎖著眉頭問道。

    小販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往四周看了幾眼，湊近上去，靠在凌真的耳邊，盡量輕聲細(xì)語的道：“那位公子，可是石家老太爺?shù)拈L房長孫，號稱‘墨陵小霸王’——石翡！”

    “石家？”

    凌真道，“那是個(gè)很厲害的家族嗎？”

    “石家您都沒聽過？那可是潼州石王陸金四大家族之首！”

    小販仿佛震驚于此名青袍客的孤陋寡聞，“整個(gè)潼州，都是吳王周蘄的封地，而那石家的老太爺又和吳王交情不淺，有這層關(guān)系在，誰還敢對石家有半分不敬？且正因?yàn)橛兴麄兪以?，這墨陵城，又被人喚作‘石頭城’！”

    本就是王侯世家子出身的凌真深諳其中門道，便呵呵一笑，“和藩王有交情的家族，那確乎是有這般橫行霸道的資本。”

    “還有順口溜呢，我都會背的，‘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搬墨陵石。豐年好大的雪，石家珍珠如土金如鐵’，你瞧瞧，這得多闊呀……”

    小販神秘兮兮的道：“而且啊，除了身份尊貴，那個(gè)石家的小霸王，更是天上神仙轉(zhuǎn)世！”

    “神仙？”

    凌真突然被激起了興致。

    “是啊，神仙！”

    小販繼續(xù)道，“在我們墨陵城，這可是家喻戶曉的事兒啊，說書先生都說了，‘此子銜翡翠而生，天命不凡’，您想想，哪有凡人剛一出世便口含一塊翡翠的？那必然是天上的星宿仙人投胎轉(zhuǎn)世?。　?br/>
    這會兒馬背上的黃發(fā)男子秋金開口了，“嘴里叼了塊翡翠的神仙，我倒還真沒聽說過?！?br/>
    小販聽了秋金這話，癟了癟嘴，暗地里腹誹道：“是個(gè)沒見識的家伙，真夠井底之蛙、孤陋寡聞的?！?br/>
    那賣鴨的攤主不去理會秋金，接著向凌真講述那名石家公子的事跡：“這個(gè)小少爺啊，生而福澤無邊，深受老太爺喜愛，得名‘石翡’。剛出生還沒多久，便集家族萬千寵愛于一身，稍微長大一些，更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這位墨陵城里的頭號紈绔，今年才二十歲，自號‘倚紅偎翠公子’，又號‘躺金臥銀小霸王’，石家，乃至整個(gè)墨陵城，除了那位只手遮天的老太爺，沒人鎮(zhèn)得住他！”

    凌真想著那石姓小少爺被一群彩裙女子簇?fù)韲@的畫面，暗道：“好一個(gè)倚紅偎翠、躺金臥銀的紈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