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聚起,又散去。眼中的鮮血流下,又干涸。她
手握著那來不及丟掉的半塊令牌,從小姑娘的身體中舒展而出,在濃重腥臭的血腥味里一步踏出。她的目光平視,正好對上了那個男人的雙眼。
——師羨。
“是你帶我來這里的?”“
是我?!?br/>
此刻,她早已走出了猩紅的回憶,面前的男人轉(zhuǎn)瞬便變得蒼老起來。那優(yōu)美的聲線消失不見,一陣沙啞的,低沉的嗓音傳來,干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一聲嘆息,輕輕握緊。
“你為什么這么做?”
“我有我的原因,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薄?br/>
你后悔嗎?”過去這么多年,被塵封的恨意早已不再清晰,師之然的語氣顯得平平淡淡,卻更想問出個緣由來?!?br/>
決不?!?br/>
“那為什么要讓我想起來呢?你既然沒有死,就應(yīng)該知道天涯海角,我必回取你性命。當(dāng)年我就說了,我說到做到?!?br/>
“因為你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情?!?br/>
“哦?”
“這盤棋——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棋子,但你是棋手。你有與他們對弈的資格?!薄?br/>
資格?”“
資格?!被镁持械膸熈w將這兩個字重復(fù)了一遍,低下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璋档墓饩€中,一對紫色的瞳孔閃爍著詭異的微光。他頓了片刻,又開口道:“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必須獨自對抗所有人,沒有人是你的盟友?!薄?br/>
虞瀾呢?”
“殺了他!”
師羨咬著牙,從齒縫中擠出了這樣三個字。這三個字飽含著恨意,如同一陣地震般掀翻了整個幻境。師之然后退了一步,再向前看去,師羨的身影已經(jīng)變得模糊不清了。他的模樣慢慢向后隱去,慢慢變得灰敗,仿佛一塊頑固不化的磐石。唯有“殺了他”,“殺了他”這三個字仍在幻境中久久回蕩。師
之然回過頭,只見那一份回憶再次變得鮮活起來:
年幼的她小跑到母親的身邊,母女兩人抱在一起,卻沒有一個人流淚哭喊。師羨牽著死去殺手的馬來,扶著母子倆上馬,一直不敢抬頭。然而,就在師羨扶著女人跨上馬的瞬間,女人卻從袖子中擲出一個小瓶來,瓶子脫手,在半空便破碎成碎塊,其中墨綠色的粘稠液體潑灑下來,灑了師羨滿滿兩手。
一陣紫色的火焰“呼啦”一聲燃燒起來,竄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師羨大叫一聲,連連退后幾步,一眼望向女人,卻發(fā)現(xiàn)馬上的母子二人都緊緊盯著自己。
這一個對視,是師之然從回憶中找到的最后的畫面。
至此,所有虛假的回憶全部散開,她打開了所有緊閉的門,將一切本該她擁有的東西都取了回來。當(dāng)年的火焰仍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燒,如同師羨正在火光中逐漸融化的雙手。她
睜開了眼睛。
不大的房間中,溫暖的火光驅(qū)散黑暗,兩個熟悉的人影來回走動,手中不知捧著什么,低聲輕語。她松了一口氣,卻不知道自己是剛剛離開了地獄,還是在前往另一個地獄的路上。這時候,一個人影停了下來,蹲下身子道:“你醒了?”
她“嗯”了一聲,視線慢慢清晰,這是葉止的聲音。“
怎么樣了?剛才是做了個噩夢?”“
嗯……但不重要?!睅熤宦酒鹕韥恚杏X身體一陣酸痛,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你們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有很多?!边h遠地,江破的聲音傳來,他的腳步一支未停,將手中的竹簡漢江紙人皮書等等分為兩堆,細心攤開。他的表情專注,即使是在說話的時候目光也停留在這些紙頁上,不知是什么事能讓他這樣認真。
師之然走近他,看著他分類好的眾多紙張,偏過頭問葉止:“是關(guān)于蕭千澈?”
“對?!比~止點頭,“我們在周先生的眾多手記中發(fā)現(xiàn)了許多個名字,有些是他想要殺掉的人,有些是他想要拉攏的人,有些是他尊敬的對手,有些甚至是令他畏懼的所謂凡人,其中……”“
虞瀾?!睅熤幻摽诙鲞@個名字。葉
止愣了一下:“沒錯。”“
繼續(xù)說?!薄?br/>
我們可以確定一點——這位周先生的記性很不好,他一方面進行危險的試驗,一方面卻不斷將這些重要的東西忘掉。所以他一次又一次補充自己的手記,翻看自己日記,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因此,他的記錄意外地詳細。這其中,除了另外兩位被冠以“先生”之名的倪先生和韋先生,虞瀾這個名字,是被提及得最多的??墒恰比~
止說著,指著眾多紙張中的某幾頁說道:“周先生只是記下了這個名字而已,關(guān)于他的信息,卻沒有多提一句。我們只能看出一點,即便是周先生這樣的人,也認為虞瀾是最為恐怖的一個‘凡人’?!薄?br/>
我知道他?!痹捳f到這里,師之然倒也平靜,她并非是不害怕,只是到了現(xiàn)在,慌亂早就已經(jīng)沒有了意義?!?br/>
你知道他?”
“江湖人只知道他的名號,卻不知他的真名。即便是最為熟悉他的瀚海幻術(shù)師,也極少稱呼其名——他是幻術(shù)之王,是帝王之師,是湛海的圓缺侯北海侯,更是古文書閣的總掌筆。你們一定聽說過他。”“
我聽過?!苯瓢欀碱^,手中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師父與我提及幻術(shù)的時候,曾和我提過這個人,據(jù)說此人行事隱蔽,久居深宮之中,已有上百高齡。但近五十年來,已經(jīng)沒人見過他出手了。”“
話雖如此。但是……”師之然猶豫了一下,“怕只怕,我們都已經(jīng)見過他出手了?!?br/>
“什么?”聽這話的兩人同時一驚。
“我之前并未將虞瀾這個名字與我們遭遇的一切聯(lián)系起來,當(dāng)我剛才做了一個夢,不,是回憶起了一些事情?!睅熤坏脑捳Z又平又緩,“應(yīng)啟丞在心中說他要去湛海求助一位故人的時候,我就應(yīng)該猜到的,黑貓的幻術(shù)如此高深莫測,幾乎令我們沒有還手之力。應(yīng)啟丞能想到求助的人,只有立于當(dāng)今幻術(shù)師頂峰的虞瀾,可是……”她
抬起了頭,眼中終于有了憂慮。
“可是他還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