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方健的五千大洋，簡思嘉交了房租也沒有捉襟見肘。所以，三天后，參與方健的生日聚會時，簡思嘉大手筆做了個橘子造型的蛋糕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

    方健開心得很。

    張棟也忍不住用手機拍了照片。

    這是簡思嘉第一次見到張棟，和她想象中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人。

    張棟打趣，“怎么？我的長相是不是比其他律師年輕很多？”

    他穿著一件水藍色的polo衫，配了一條黑色牛仔褲，下面是一雙橙色的休閑板鞋。分明是個學(xué)生，半點沒有專業(yè)人士的派頭。

    方健湊過來，雙手勾住張棟的脖子，腦袋倚著他的右肩，兩個人親密無間。很難想象，一周之前，他們還吵得不可開交。

    見他們?nèi)绱?，簡思嘉也感到高興。

    “以前在學(xué)校的時候，一到夏天，他就會剃光頭?！狈浇】鋸埖亍皣K”、“嘖”兩聲，繼續(xù)說道，“他呀，遠看是剛出獄的勞改犯，近看是即將入獄的黑社會，根本就不會讓人聯(lián)想到他是法學(xué)院的高材生?！?br/>
    “有那么夸張？”

    “當然?！?br/>
    “還不是因為你?！?br/>
    “要不是你瘋狂迷戀《越獄》，我能剃光頭？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每次都這樣，上次說男人！@#￥%…#@#%！…*&#…”張棟被激怒了，邊說邊用雙手捏了捏方健的臉。

    后面的內(nèi)容實在是不堪入目，簡思嘉孤家寡人，非常討厭這種打情罵俏的戲碼。她假裝咳嗽兩聲，提醒著自己的存在。

    偏偏張棟還刺激她，“你這種女人，不是很喜歡看兩個男人在你面前做這種事嗎？”

    他是從哪里得到這個……可笑的結(jié)論的？

    簡思嘉抬頭望向天花板。

    今天他們?nèi)硕鄤荼姡皇菍κ?，等她養(yǎng)精蓄銳，找個好日子，擇日再戰(zhàn)。

    方健推一推張棟：“張大廚，你再不做飯，我們家就要鬧饑荒啦?！?br/>
    其他菜已經(jīng)備好，只有海鮮和青菜還沒有下鍋，張棟自小居住在沿海城市，常年耳濡目染，做海鮮很有一套。

    客廳里只剩下方健和簡思嘉兩個人。

    方健不善言談，把玩著手指問：“思嘉，你要不要看會電視？”

    全是婆婆大戰(zhàn)媳婦的電視劇，千篇一律的家長里短，看了不到一刻鐘，方健和簡思嘉就看不下去了。

    為了不冷場，方健又問，“喂，你要不要四處參觀一下？”

    終于問到心坎上了。

    簡思嘉一早就想四處參觀，看看他們的生活起居和別人有何不同，奈何她與屋主關(guān)系不夠親密，不方便主動提出如此要求。

    她跟著方健來到書房。

    看得出來，書房是用心設(shè)計過的，墻壁繪了各種不同的圖案——右側(cè)是一片森林，一只熊撐著一片芭蕉葉擋風(fēng)遮雨，葉子下面還站著一只小狐貍；左側(cè)繪了藍色的大海和金黃色的沙灘，一只兔子戴著碩大的太陽鏡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另一只兔子抱著沖浪板，身上濕漉漉的，剛從海里回來；頭頂則是云白色，在右邊角落懸掛著一盞太陽造型的電燈。

    靠近陽臺的地方靠墻擺了張長書桌，都是一些專業(yè)書籍，書桌上面掛著一張方健和張棟的大合照，相框底下用馬克筆簽了兩個人的名字。

    簡思嘉十分羨慕。

    她忽然問：“阿健，你有沒有相冊本？我想看看你們的照片?！?br/>
    方健翻了翻書柜，取出一本薄薄的相冊本。

    了解一個人的過去，總共有三種方式：言語，文字，和圖片。

    別小瞧照片，雖然它不能像語言和文字那樣細致地記錄整件事，但是寥寥幾十張照片，已經(jīng)可以透露很多信息。

    第一張照片的主角是張棟。背景是一間咖啡廳，張棟坐在靠窗的位置，矮桌上擺了兩杯咖啡，顯然是在等人。照片中，百無聊賴的張棟側(cè)著臉打量窗外來來去去的行人，慵懶的氣息捕捉得恰當好處。

    “阿健，這是你偷拍的吧？”簡思嘉問。

    “對啊?！笨粗@張照片，方健臉上現(xiàn)出甜蜜的表情，“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棟。那年我大三，捧著相機拍攝城市午后的風(fēng)景，某一個瞬間我看到向窗外張望的阿棟，就忍不住按了快門。”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男人，我得讓他做我男朋友?！?br/>
    “后來呢？”簡思嘉問。

    “后來我就看到他等候的女主角登場了，”想起好玩的事情，方健兀自笑了一陣子，繼續(xù)說道，“那個女生一上來就抽了張棟兩個耳光，然后丟下一張百元大鈔就走了。”

    “你看，禽獸都是天生的，他以前就是負心漢，現(xiàn)在跟了我，還是時不時地欺負我?！?br/>
    張棟無語望蒼天。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和那個女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guān)系。她是我室友的女朋友，被甩了，我是泄憤的工具。我是受害者?！?br/>
    “對對，你是泄欲的工具?！狈浇⌒Φ酶臃潘?。

    張棟深深嘆息。

    面對其他人，方健都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換作他，方健就好似換了一個人，跳脫得如一個頑童，每每使他哭笑不得。

    他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

    席間，簡思嘉邊吃螃蟹邊八卦，“所以，阿健，后來你是怎么把阿棟追到手的？”

    方健動作一窒，答非所問：“吃螃蟹，吃螃蟹，簡思嘉，你這么八卦，小心以后嫁不出去?！?br/>
    簡思嘉才不吃他這套，調(diào)轉(zhuǎn)目標，向張棟探求真相。

    張棟一點都不扭捏，侃侃而談：“我跟你說，阿健這家伙根本就是有色心沒色膽。我離開咖啡廳，他就一路尾隨我，后來發(fā)現(xiàn)我們是校友，他就找人打聽我?！?br/>
    那年方健20歲，不僅是個處男，而且還留有初吻。

    他的桃花開得比別人晚，直到19歲，去學(xué)校禮堂看免費的電影《費城故事》，見到湯姆·漢克斯飾演的安德魯從律師事務(wù)所走出來的那個眼神，方健像被電擊了一般，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他感覺到好像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這時他才模模糊糊地認識自己的性取向。

    最好的事情都是在你沒抱任何期望的時候發(fā)生的。

    方健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這部電影，他將走多少彎路，才能夠意識到同志這個詞，對他而言，存在著怎樣的意義。

    一年多以后，偶然遇見張棟，方健又一次產(chǎn)生那種陌生又奇妙的感覺，心浮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剎那間腦子里涌出一堆東西，有些事情呼之欲出，眨眼卻又沉沒。

    方健尾隨張棟來到學(xué)校，才知道原來他們是校友。張棟念法律系，他學(xué)設(shè)計，兩個人上課的教學(xué)樓隔了十萬八千里，唯二能相遇的地方，是食堂和圖書館。

    方健弄了一張法律系的課程表，每逢沒課，他就抱著素描本去法學(xué)院守株待兔，待張棟下課，他就若無其事地跟著對方，張棟去哪，他就去哪。

    他從沒想過向張棟表白，他還沒有嘗到愛情的苦惱。

    對于方健而言，跟隨張棟，就像是一種本能。

    在生物學(xué)上，這種先天性的、條件反射的行為，稱為印隨。

    張棟可不一樣。他是老手，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女人有過親密關(guān)系。

    第一次見到方健，是聽到班上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近期常常徘徊在法學(xué)院附近的帥哥，下課時他就時不時留意一下對方。

    偶爾四目相對，方健會飛快地把臉轉(zhuǎn)過去，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耳垂都紅了。

    在那個瞬間，張棟決定逗逗這只兔子。

    在一個飄著雷陣雨的日子，張棟終于等到了這樣一個機會。他撐著傘，攔住在雨中小跑的方健，友善地說：“同學(xué)，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還沒等方健回答，他已經(jīng)主動攬過方健的肩膀。

    霸道又體貼，完全是他的作風(fēng)。

    “我叫張棟。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健?！狈浇「杏X他的舌頭就快打結(jié)了。

    “你最近好像常常在法學(xué)院附近出現(xiàn)。”

    “在、這邊、寫生?！?br/>
    “可以給我看一看你的畫嗎？”雖然口頭上這么問，手上卻是快一步動作，方健還沒反應(yīng)過來，素描本已經(jīng)到了張棟的手里。

    一翻開，全是張棟的素描畫像。

    慘了。方健真想挖個洞鉆進去。

    張棟面無表情地翻閱著素描本，方健低著頭，不敢面對他，一顆心懸在嗓子眼，緊張得要命。

    “你喜歡我?！睆垪澋目跉夥路鹪谟懻摻裉斓奶鞖狻?br/>
    “沒有?！狈浇∈缚诜裾J。

    張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一副穩(wěn)操勝券的樣子。

    方健自尊心受到屈辱，奪回素描本，大聲吼道：“你才是同性戀！”

    面對同類，有些人選擇主動出擊，希望和對方結(jié)伴同行；有些人則選擇逃避，祈求永遠不要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誰能夠說得出誰對誰錯呢？

    ……

    張棟用筷子敲了下碗，“?！币宦曓D(zhuǎn)移話題，“好了，今天就講到這里。時間不早了，要不要我開車送你？”

    搞什么！故事才剛剛講到最精彩的地方，簡思嘉看一眼時間，九點一刻，她憤怒地說：“你們太壞了，故意講一半，存心讓我晚上失眠。”

    逗得兩個壞蛋哈哈大笑。

    張棟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揶揄她：“原來你這種女人，喜歡聽這個呀！”

    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簡思嘉輕哼一聲，拿起手提袋，趾高氣昂地離開。

    這個漫長的故事，總有聽完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