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皮膚的人就是占便宜,明明這幾天他經常守夜,可比她累多了,但面上卻沒有一絲倦色,火光一照,居然還顯出幾分神采熠熠。
克里斯前幾天用撿來的廢棄金屬絲做了兩把鉤子,需要用手的時候,就用螯肢夾著鉤子去鉤。鉤子穿過小鍋的把手,將它提了起來。“給你?!?br/>
粗細不一的鐵絲、銅絲擰作一處,前端的彎鉤編織有序,提起一人份的濃湯后,變形程度卻不大,依然維持鐮刀形狀,但收尾處卻處理潦草,甚至有些鐵絲翹起,刮擦著他的螯肢。
程箏急忙去接。
克里斯卻避過她的手,“用盤子托著,這還燙?!?br/>
他一貫周到,盤子就放在旁邊。放正了才推給程箏。
程箏端起盤子舀湯喝,坐在小板凳上,舒適得吁一口氣。
蝎人飯量大,鍋也深,這會還沒熟,趁他去照看火候,程箏偷偷拿了他一對鉤子,拿出強迫癥對付歪掉的訂書針的氣勢,一下下把突出的地方砸平,又在木樁上挫順。
克里斯左右找不到自己的鉤子,才發(fā)現(xiàn)在程箏這里。同她要,她還沒完工,當然不肯還。
克里斯看她連飯都擱在一邊不吃了,一心一意對付鐵鉤,哭笑不得,“你拿走了,我怎么吃飯?總不能你喂我吧?!?br/>
“嗯,也行啊?!背坦~回得相當自然。
先挑事的是克里斯,先敗下陣的也是他?;鹧娴膯羿B曋?,他靜靜地看著程箏。收到程箏打磨過的鉤子,他還有幾分失落,不敢提程箏為何不踐諾來喂他。
安定下來的第一頓飯,克里斯吃得沒滋沒味。吃完后,他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一下都不愿意多動彈。
“吃完飯就去漱口。”
程箏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卷牙線,冷酷無情地催促克里斯清潔口腔。
哎,他本以為接下來是酒足飯飽,并排躺倒的看星星時間。沒想到要和程箏走回燈火通明的客廳,各自對著一面鏡子剔牙。
就……挺程箏的。
在實驗室呆了那么久,他都忘了養(yǎng)護牙齒,餐后自有實驗人員檢查他的口腔。他像待售的牛馬一樣張嘴,任人查看牙口,漸漸忘了人是如何精細地,妥帖地,日復一日打理保養(yǎng)自己的身體。別誤會,他不是羨慕人。
當人沒有什么好的。
當人不能保護隊友,當人不能反抗哈特,當人不能遇見程箏。
但是人的尊嚴是好東西。
克里斯對著鏡面,生疏地整飭自己。
相識之初,程箏代表瑞文杰與他接觸,揭開傭兵小隊覆滅的陰謀,邀請他一同復仇。
克里斯那時對程箏還抱有疑慮,問過她為什么選擇自己。
程箏說她翻過檔案,白紙黑字紀錄著他的買命錢的走向。
于是她知道克里斯會加入她們。
“看起來是我們走向了你,選擇了你。但事實上相反,是你走向了我們。你的強大讓你被集團覬覦,你的善良讓你與集團格格不入。這讓你走上了與集團不同的道路。而不同的道路上,則有我們?!背坦~曾這樣同他說。
但克里斯明白他并沒有那么好。他拿錢,不過是不要白不要。他分錢,不過是心中有愧。
集團的險惡用心,在程箏告知以前,克里斯就隱有猜測。
為什么任務看似簡單,執(zhí)行時卻波折重重,死傷不斷。為什么科研隊伍來得如此之巧。為什么這支隊伍剛好掌握了救命的可怕技術。
面對哈特這個龐然大物,克里斯不敢深想。
不想,不妨礙他痛恨自己。
如果沒有程箏,也許克里斯早就在某一次實驗中頹然死去。
是程箏,給了他復仇的機會,更給了他選擇的機會。
他可以選擇裝聾作啞,繼續(xù)渾渾噩噩度日。
也可以選擇背負起隊友的性命,向集團發(fā)起復仇。
他于選擇中重拾了生死關頭拋棄的尊嚴。
“克里斯,”程箏走上樓梯,叫他,“外面的東西你會收拾吧?!?br/>
程箏可不是什么搶著干活的滿分室友,要不是克里斯的手干不了太精細的活,她連臥室都想丟給他整理。
“嗯?!笨死锼贡硨λ?,沒有轉過來,聽起來心不在焉。
程箏懷疑他有沒有聽清,但轉念一想,就算她什么都不說,克里斯自己也會去清理,也就沒有再提,只是問他要住樓上哪個房間。
當然是離你近的??死锼剐恼f。
程箏還沒吩咐家務機器人,他就幫她把行李提上了樓。
“朝陽的,不用太大,就這個吧?!彼袅说箶?shù)第二間。他知道程箏的喜好,采光好,通風佳,一定會選視野開闊的靠邊房間。四舍五入,他們也是鄰居了。
殊不知這一番心思全是白費勁。
程箏簡單拾掇了兩人的臥室,領著家務機器人進衛(wèi)生間的時候,撞見克里斯正在沐浴。
“對不起?!背坦~就要合上門,克里斯制止了她,“進來吧。實驗室里什么沒看過,我那時候也沒衣服穿?!?br/>
也對。
程箏好久沒干這種體力活了——指一次性指揮機器人整理兩個臥室,困得迷瞪瞪的,就這么進來了。
但是看了一眼克里斯,她就清醒了。
克里斯當然是有意給程箏看的。程箏目露贊賞,他還暗自害羞不已,以為走對了一步棋,卻不知程箏想的其實是——難為他一雙鉗子,怎么把浴缸刷得那么干凈。
只是原本容納兩人綽綽有余的浴缸,在他躺下后幾乎小得可憐了。克里斯的后肢不得不盤了一圈,尾刺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委屈巴巴地在浴缸邊緣吊著,差一點就碰到地磚了。
“你在笑什么?!?br/>
“蝎之大,浴缸裝不下。”
程箏的笑在克里斯茫然的目光下消失。
“怎么了。太冒犯了嗎?!?br/>
“我出身不好,不然也不會去做傭兵,我并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很早就輟學了。所以有時候聽不懂……”克里斯別過頭去。
他又露出那種小動物般,仿佛任人施為,又仿佛時刻可能驚逃的眼神了。
程箏俯身靠近,一手撐住浴缸,不讓克里斯移開視線。
“你想知道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嗎。你的三角肌真好看,胸大肌的線條流暢健美,一定很好親。還有你含羞草一樣蜷起的三對鉤足也很可愛。我受的教育讓我好色得更準確些,但不會改變我本質上是什么人。而本質才能決定人是否能在一起。其他的都是小問題。你如果哪里不明白,完全可以問我,我當然會告訴你。你今后也有大把時間,可以念自己想念的書,做想做的事,補足過去的遺憾。我也會有不明白的事,需要向你請教?!?br/>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是莊子《逍遙游》的一篇文章里寫的。意思是鯤鵬的脊背很大,不知道有幾千里。后來變成一個梗。鯤之大,鐵鍋燉不下。再后來,被我拿來取笑你。蝎之大,浴缸放不下。所以你看,這不難。”
“怕我離開,想要勾引我,做我的錨,你還得更大膽,更不要臉一些。如果只是這樣就退縮的話,還是徹底放棄比較好?!背坦~鉤了一下他的卷發(fā),“以后也別用剛剛的眼神看我?!?br/>
克里斯有預感,如果讓她就此離開,那他也許再也無法留住她了。他伸出螯肢,夾住了程箏的衣袖,急切間,竟然把它撕裂了半截。
“警告!警告!警告!檢測到危險行為!請在十秒鐘內停止……”
兩人都忘記了門口的家務機器人,更沒想到啟動都費勁的它,防家暴模塊還能正常運轉。程箏忍俊不禁,打發(fā)了機器人,合上門面對克里斯。
“你要想好,你現(xiàn)在親近我,并非真的喜歡我,只是實驗室的氛圍作怪,在那種氣氛下,你只能依靠我,相信我。”程箏抱臂坐在盥洗池上,“你現(xiàn)在還有細想,還有放棄的機會。往后再想反悔,可就難了?!?br/>
“可是,不是和那個問題一樣嗎?!笨死锼箯脑镜陌胩勺?,傾身靠向程箏,水珠從他的卷發(fā)上滴落,劃到額上,沾濕睫毛。他的傷口愈合得差不多了,眉間只剩一道細細的血痂,卻仍然可以想見當初一戰(zhàn)的驚險。
“什么問題?”
“不是我們選擇了你,不是我們走向了你。而是你選擇了我們,你走向了我們?!?br/>
程箏愣了一會,意識到克里斯在復述兩人相識不久時的對話。那時她竭力說服克里斯加入自己的陣營,什么好話都往外說。
但他顯然不覺得自己在說好話,而只是在說真話。黑眼睛閃耀著她所沒有的真誠,配上眉間的血痂,像迸濺火星的松脂,頃刻將她點燃。
“不是實驗室的氛圍影響了我和你的關系,而是我和你,影響了實驗室的氛圍。我們會自然而然地,把身邊變成實驗室……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你明白,我指的不是我的身體需要研究這一點,而是我們會不自覺將其余人排斥在外,只要有對方就夠。是我們創(chuàng)造了環(huán)境,不是環(huán)境創(chuàng)造了我們。”
他眼也不眨地望著程箏,生怕她化成幻影離開。因此當程箏矮身與他接吻時,克里斯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也許事實上,只是額發(fā)的水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的吻就有如此輕盈。
但很快就變了。
克里斯先是仰首追索,而后低頭,讓程箏抱著他的脖頸——上一次這么做還是在實驗室,他們要趕在自毀程序啟動以前逃出。
克里斯再一次,心甘情愿地,鉆進了程箏的項圈,只要他同時也能將程箏圈住。
他抱著程箏上了樓。笨重的家務機器人眼見水滴滴落一地,也不知擦拭。
有些時候,人的潔癖不藥而愈。有些時候,蝎人的力氣毫無用武之地。
克里斯一番心思白費的原因在于,他們不是住在了相鄰的房間,而是住在了同一所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