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城南的城樓上,袁紹蜷縮在狹窄的木床上睡的正香,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宇間依舊有著濃郁的憂愁。
昨夜高干和辛評率軍離去之后,袁紹就焦急地在城頭等待,一見到城外敵軍軍營中起了火光,他提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馬上令次子袁熙帶著百名精銳騎兵沖出城,趁亂前往徐州和劉備聯(lián)絡。袁熙出城不久,敵營中的火勢就越來越大,里面混亂不堪的情景即使站在幾里開外的城頭上都看得很清楚,顯然高干及其所部已經取得了一場輝煌的大勝。
袁紹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興奮異常,畢竟這是幽州大軍南下之后,他獲得的第一場勝利。不過亢奮之后,他的心情很快就陷入了焦灼之中,滿心期盼著高干能順利歸來。
高干和袁譚自幼時交情就很不錯,而和年齡相差很大的袁尚并不親近,從而引來了劉氏多次的暗中挑撥,導致袁紹和自己的親外甥的關系越來越淡。后來袁紹隨便找了個借口讓高干去河內郡做太守,直到戰(zhàn)局極其不利,手中缺兵少將的情況下,他才不得不把高干調回了清河郡。之后麾下得力大將一個個相繼殞命,袁紹對高干更加看重,畢竟這已經是他手中唯一能夠指望的將領了。
這次出城偷襲敵營事關重大,袁紹才讓高干率軍出戰(zhàn),而高干也不辱使命,把黑山軍的營寨攪了個天翻地覆的同時,順利掩護辛評和袁熙相繼沖出了包圍圈。從這一點來說,顏良文丑都遠遠不如高干,畢竟后者取得了一場大勝,而被袁紹倚為左膀右臂的顏良文丑卻接連兵敗身亡。
只可惜袁紹等了很久也不見高干回來,從前天開始就幾乎沒有休息的他很快就撐不住了,不過為了第一時間得到高干的消息,他并未回到舒適的刺史府中休息,而是前所未有的在簡陋的城樓上將就一下,并且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
城頭上,沮授和審配手扶著冰冷的城磚,通紅的雙眼緊緊盯著城外。他們也急切盼望著高干能順利歸來,因此袁紹去城樓上暫且歇息,他們卻一直待在城頭上焦急地等待。眼看著敵軍軍營中的sāo luàn逐漸減弱,卻依舊不見高干及其部下的影子,沮授和審配已經不抱多大指望了。
“那里有動靜!”審配忽然指著側前方叫了一聲。
沮授循聲望去,果然見數(shù)百步開外出現(xiàn)了一些正在奔跑的身影。此時東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沮授很快就借助昏暗的光線看清了來人的穿著,正是高干率領的那支袁軍精銳步卒。只是人數(shù)看起來并不多,大概只有二三百人。
“吾去稟報主公!”審配撂下一句話,快步向一旁的城樓走去。
不一時,那群人來到了城門下方,大聲叫嚷著開城門。
沮授聽到了一些熟悉的聲音,為了謹慎起見他并未下令開城門,而是隨手抓起一支火把扔了下去,借著火光他確認這些都是跟隨高干出城襲營的將士。不過他依舊沒有打開城門,而是大聲喝令眾人保持安靜,側耳仔細聆聽了一陣,沒有發(fā)現(xiàn)城外有什么異常,這才下令速速打開城門。
那群人剛奔進城門,沮授就大聲命令趕緊關閉城門。
這時袁紹揉著惺忪的睡眼,大踏步走了過來,焦急地問道:“元才回來了嗎?”
“屬下也不知……”沮授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城墻樓梯,心里卻有九成把握高干只怕兇多吉少,否則剛才肯定會開口說話。
袁紹心頭一沉,也看向了樓梯口處。
幾個身上狼狽不堪的校尉和軍侯很快就奔了上來,單膝跪下向袁紹行禮。
“元才何在?”袁紹大聲問道。
“啟稟主公,吾等得勝準備回城的時候遭遇到了敵軍騎兵的襲擊,高將軍被敵將趙子龍生擒了!”
“什么!”袁紹驚呼一聲,原本焦急的神色頓時變得更加焦灼憤怒,高干是自己的親外甥,若是不能順利歸來的話,戰(zhàn)死沙場才是最好的結局,如今卻被趙子龍生擒,公孫續(xù)勢必會用高干來大做文章。
袁紹想到這里怒喝道:“主將失陷敵手,爾等還有何面目回來?來人,拉下去重打三十軍棍!”
“且慢!”沮授大驚失色,趕緊開口阻攔,“主公請暫息雷霆之怒,這次出城襲營本就是以弱克強,將士們竭盡全力才取得了一場大勝,若是不加賞賜反而責罰只怕會讓其他人心懷不滿??!”
審配也緊跟著勸道:“主公,公與兄所言極是,此時萬萬不可責罰得勝而歸的將士們啊!”
袁紹怒道:“汝二人也想抗命嗎?若是再敢替他們求情,老夫定當一起重責!”
“此乃亂命!”沮授一整袍袖,躬身道:“主公如此行事豈能服眾!屬下請主公收回錯誤的命令,賞賜有功將士!”
“汝……汝安敢如此……”袁紹一時間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用顫抖的手指著沮授。
沮授夷然不懼,挺直身子和袁紹對視。
審配急得直跺腳,不過他比沮授圓滑多了,知道此時若是開口求情,只會讓袁紹更加惱火,于是只好低聲苦勸沮授自己認錯求情。只可惜素來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的沮授卻根本不為所動,不但沒有服軟認錯,反而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袁紹怒不可遏,拔出腰間的寶劍走向沮授,從他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來看,似乎下一刻就會把沮授斬于劍下。
審配嚇得臉色煞白,趕緊伏在地上替沮授求情。
就在袁紹即將走到沮授面前的時候,郭圖及時出現(xiàn)在樓梯口,諂笑著勸道:“主公息怒啊!主公英明絕倫,定下襲營之計并且大獲全勝,只是到現(xiàn)在吾等還不知道此戰(zhàn)到底擊殺了多少敵軍,主公不如先問問戰(zhàn)果如何?”
袁紹冷冷地盯著沮授,后者卻看著城外不予理會。過了好一忽兒,袁紹才怒哼一聲收劍入鞘。
郭圖輕咳一聲,對著跪在地上的那幾個校尉和軍侯喝道:“爾等還不速速向主公稟報此戰(zhàn)的過程和結果,更待何時?”
“喏!”剛才回話的那個校尉感激地看了一眼郭圖,沉聲道:“啟稟主公,昨夜到達敵軍營寨大門外之后,高干將軍親手除掉了哨探,然后率領我等殺進去四處放火,敵軍措手不及之下一片混亂,隨后高干將軍把隊伍一分為二,一左一右在敵軍營中沖殺,敵軍完全無法阻擋我等的進攻,其死傷不下萬人,高干將軍更是親手把黑山軍的大將軍孫輕斬落馬下!之后在撤退的時候,高干將軍的門客又帶人燒毀了敵軍的糧草,只可惜后來遇見了趙云率領的騎兵……”
這校尉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眼中浮現(xiàn)出了震駭之色,此前他聽說白馬營騎兵兇猛無敵的時候還不以為然,昨夜短暫的交手過后才知道傳言非虛——四千多名精銳步卒,竟然在半個時辰之內被趙云帶著三千騎兵殺的只剩下了個零頭!若非夜色的掩護,恐怕就連逃回來的這三四百人也會全部折損在城外。
袁紹也迅速想到了這個問題,臉色一變問道:“爾等殺出敵營的時候還剩多少人?趙云又帶了多少騎兵lán jié?”
這校尉不敢隱瞞,如實作了回答。
袁紹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么治罪的話,擺擺手道:“此戰(zhàn)爾等有功無過,先下去療傷歇息吧,稍后會有賞賜!”
“多謝主公!”這幾人松了口氣,連聲道謝后退了下去。
袁紹走到城墻邊上,看了看城外的敵軍大營,搖頭嘆道:“盡管老夫不想承認,但是那公孫老賊的騎兵確實強悍得很!吾等絕對不能再出城與之野戰(zhàn)了!好在經過昨夜的清洗之后,如今城中應該沒有多少心懷不軌者了,吾等可以全心全意守住城池!正南!”
“屬下在!”審配大聲大營,走到袁紹身前躬身候命。
袁紹冷然吩咐道:“你帶三千人去城中征召壯丁協(xié)助守城,十二歲以上,五十五歲以下的全部征召,有膽敢違抗者就地格殺!”
審配眉頭微微一皺,沉聲答應下來,轉身就準備離去。
“正南且慢!”沮授叫住了審配,躬身對袁紹說道:“主公,這個年齡期限是否再放寬點?若是按照這個年齡征召壯丁,只怕會引起百姓們的反感?。 ?br/>
“我意已決,沮參軍休要多言!”袁紹臉色陰沉,斷然拒絕了沮授的建議,隨即冷冷道:“如今城中守城器械嚴重不足,還請沮參軍帶上三千輔兵,多多搜集檑木滾石等物,明日黃昏老夫要親自查點,還望沮參軍好自為之!哼……”說罷,一拂袖轉身離去。
原本袁紹對沮授一直以表字相稱,此時忽然改口稱呼其官職,而且還將其發(fā)配去搜集檑木滾石等物,顯然已經徹底對沮授失去了信任。
郭圖瞪了沮授一眼,亦步亦趨跟著袁紹而去。
審配苦笑著對沮授搖了搖頭,也快步離開了城頭。
沮授仰天無語,許久之后才看著袁紹遠去的背影,黯然嘆道:“主公啊,城中百姓本就對你大為不滿,如今你又定下這等苛刻的征召年齡,只怕城中百姓變亂在即?。“Α岬戎慌聲罒o葬身之地??!”
半個時辰之后,審配帶著大隊袁軍士卒走進大街小巷,挨家挨戶開始強征‘壯丁’。繼昨日捕殺‘幽州奸細’之后,清河郡城接連兩天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