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黃曉佳在列車上睡了一覺,那種陰冷而空落落的感覺在車上尤其明顯,我們在中途就下了車?！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開玩笑說要跟著這輛車子到終點,我們都很默契地覺得那真是開玩笑。畢竟一開始就不是想真正逃亡天際,我跟她都覺得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順便整理現(xiàn)在混亂的情況。然后再次回到我們剛剛走出來的地方，甚至我們還沒走出自己的城市。

    找了個旅館,樓下是咖啡館,老板穿著泰迪熊的圍裙，在公共的柜臺上磨藍(lán)山咖啡豆。黑色尖頂?shù)臍W式門燈裝飾在這間旅館的門外邊，門旁還有一個小小打開的玻璃柜臺，里面都是各種各樣的巧克力。這種地方是黃曉佳找的,我們來的時候門外的雪漸漸埋了這個城市的黑暗,開始夜幕漸臨，雪光幽幽瑩瑩折射著玻璃墻面有一種美麗的璀璨。

    旅館的咖啡廳里放著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溫婉的旋律與男歌手慵懶的聲音相輔相成，有一種另類的溫馨感。

    我們要了兩間房間，打了聲招呼就各自回房收拾自己。我進(jìn)了浴室，地方很小，就只能擠進(jìn)一個人的迷你旅館衛(wèi)生間。

    有一面鏡子，對著花灑的地方。我打開熱水器，脫下衣服，手腳被凍到不利落。赤-裸的皮膚接觸到空氣又一陣寒冷到發(fā)刺的顫抖，我連忙站到花灑下淋到氤氳的熱水才覺得好些。

    因為接觸到熱水身體本能地從緊繃的狀態(tài)下松懈下來，各種各樣的疼痛也在這種生理的溫暖下浮現(xiàn)出來。我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睛很酸澀，可能是先前睡眠不足還有流過淚的原因。接著是脖子，嗓子，發(fā)出聲音的疼痛感尤其明顯。我在花灑下，隔著一層熱水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安揚留在我身上的痕跡霸道到極點，不是烏青就是紅紫，還有刻意啃咬出來的吻痕，像是恨不得吃了我。

    站在花灑下許久，一直看著鏡子里那個已經(jīng)有點陌生的自己，我很久沒有這么認(rèn)真地看著自己了。我在安揚那里時，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抵抗那個男人上，對于自己忽視到徹底。

    瘦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下巴變尖，本來就平凡的臉孔瘦下來后連半點福氣都看不到，眼睛里面的光亮有些渾濁，一直沒睡好覺的后遺癥就是總有疲憊的血絲在眼白處耀武揚威。

    伸出手捂著臉，我突然不想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渾身上下，從里到外，都是屬于那個男人的痕跡。哪怕是心靈，也空蕩蕩地不著天地，只是因為躲著那個男人。

    難道只有在他身邊，我才有真實的生活痛楚嗎？我對人生唯一的活著的真實感觸好像就剩下這種難受，行尸走肉，這就是李子云所有的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哭沒有哭，反正我就是捂著臉站在花灑下，舍不得離開這種來自熱水的暖度。我太冷了，穿了衣服還是冷，有時候冷到受不了就會忍不住往安揚的懷抱里靠去，哪怕不是故意的還是會本能地尋找那種最近的熱源。安揚是那種哪怕在零下溫度的深夜也敢不開暖氣，就為了我靠過去能得到我主動擁抱的男人。

    就算不看他做的種種殘酷的事情，從生活里的種種逼迫我就范的小手段窺視，他也不是一個好人。從浴室里出來時，黃曉佳已經(jīng)坐在我床鋪上，她正在數(shù)錢，干凈的白床單上都是她帶出來的銀行卡，還有一些現(xiàn)金。見我圍著一條大毛巾出來，她似乎笑了聲。

    我有些尷尬地伸手將擱在椅子上的衣服全部抱在身上，衣服還是那一套，我們沒有時間買新衣服。我卻看到黃曉佳已經(jīng)換了一身新的衣服，很奇特的風(fēng)格，黃色小碎花的紅色底大長裙子，一雙軟底的淺灰色繡牡丹圖布鞋，本身穿來的大衣下可以看到中國風(fēng)的內(nèi)里上衣。

    “這是跟老板娘借的，你想要穿嗎？”黃曉佳撩開一下自己本身帶來的大衣，給我看里面上衣繡著的大紅花圖，大片的渲染濃濃地盛開出另類的精致風(fēng)情。

    我連忙搖頭，這種風(fēng)格太艷麗了，也只有黃曉佳這種人壓得住，而且我不以為借衣服到人家老板娘哪里借是個好主意。

    總不可能學(xué)著黃曉佳穿裙子吧，我抱著自己的衣服又躲回浴室，沒有在女士面前赤-裸裸穿衣服的習(xí)慣。就算是在安揚面前，我也很少大咧咧地在他面前穿衣服。頂多他脫了，事后我躲回浴室里穿回去。

    黃曉佳在我身后很閑地說：“身材太一般了，我覺得你該報個健身班，渾身上下就剩下幾斤骨頭?！?br/>
    說得我特別尷尬，黃曉佳跟我逃一次難后，感情在某種方面急速上升，所以對我的態(tài)度跟以前那種隔著層毛玻璃的感覺不同。她在我面前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了，會生氣會疲憊會笑得特別真實。而且更會不客氣地指使我，一點都沒有以前的客氣有禮。

    黃曉佳數(shù)好錢，然后拖著穿嚴(yán)實的我跑到旅館咖啡廳里吃晚餐。老板一點都不在乎有人點他的咖啡，同時吃夾蛋三明治。我們草草在咖啡桌子上解決了一餐，錢還是黃曉佳付的，我突然覺得她絕對是那種逆境中生活得特別游刃有余的人，一路跟著我下來幾乎都是她在主導(dǎo)一切。我都沒有什么發(fā)言權(quán)，無論是下車找旅館還是吃晚餐，連錢我都沒有付的機會，因為我口袋里一毛錢都沒有。

    飯后我們點了兩杯實打?qū)嵢止ぶ谱鞯目Х?，還有一份圓形的草莓蛋糕。桌子靠著玻璃窗邊，玻璃上有一層美麗剔透的結(jié)冰狀，燈光幽遠(yuǎn)外，我看到路燈下的大樹只剩下黑色的樹丫，黑洞洞地伸展著肢體承載紛紛墜落的雪花，遠(yuǎn)遠(yuǎn)看去是一種白色的豐滿。

    樹丫與白雪下是一條積雪成堆的公路，這里畢竟不是鬧區(qū)，看不到擠破你眼球的繁華霓虹，只有一間咖啡店風(fēng)格的旅館跟汽車加油站。

    我跟黃曉佳閑聊起來，沒有觸及到那個敏感的話題，該說的我們都在車上說了。黃曉佳在車上對我說：“要不你弄把刀殺了他?！?br/>
    我一驚，瞪著眼睛看她。

    她也看我，沒有任何懼意，她說：“要是有人將我逼到這種地步，我就殺了他，同歸于盡也好過走投無路?！?br/>
    她被少女時期的慘烈記憶逼出了剛烈的恨意，所以才能這么坦白地用這種篤定語氣說。

    我也想過如果……殺掉安揚，但是最后還是下不了手，他在我心里已經(jīng)是一個連亞歷山大利劍都砍不斷的死結(jié)，像是噩夢又帶著我最眷念的一部分美好死死糾纏著我。

    我想我殺不了安揚，不管是在想象里還是在現(xiàn)實中。

    “那你沒人有錢有勢有門路，你遲早還是會被逼回他身邊，我們不可能一直逃，我的所有基礎(chǔ)都在這個城市里。就算也想過，啊，工作什么房子什么家庭什么朋友鄰居同事通通都見鬼去吧，我要拋棄一切出走。我要流浪，環(huán)游世界，邂逅所有一切跟現(xiàn)在生活不同的事情。但是那只是種妄想不是嗎？沒有物質(zhì)基礎(chǔ)的生活，不是人過的。那種坐著一輛列車就能走到世界盡頭的勇氣，又不是小清新的妄想癥，只是一個行旅箱的顏色不對，車票排隊很麻煩的小小問題就能將你轟回來?！秉S曉佳說這話時是看著車頂?shù)模劾锒际瞧届o的嘲諷，不知道在嘲諷妄想癥的小清新還是沒有勇氣的自己。但是聲音很茫然，很累，快要垮塌的感覺。“我用兩個星期一點一點布置起來的房子，僅僅三分鐘就被人毀掉了，還是個基佬，其實我的生活也是沙塔吧，自欺欺人的流水賬而已。喂，小云，要不我們倆就這樣流浪去吧，反正如果走投無路了這就是最美好的逃離不是嗎？”

    我想我永遠(yuǎn)不了解的女人的多變性，不了解黃曉佳腦子結(jié)構(gòu)里的現(xiàn)實與夢想。她上一秒還在跟我討論現(xiàn)實物質(zhì)，下一秒就是充滿向往地想要去環(huán)游世界逃離現(xiàn)有生活。

    “你沒有走投無路?！蔽业鼗貞?yīng)，我本能地覺得黃曉佳不是那種會拋開一切說走就走的人。

    “是啊，所以我們還是得認(rèn)清現(xiàn)實，還是要吃飯睡覺花錢。我剛才還打電話會單位請假，就怕被炒了，畢竟金融危機的不景氣大環(huán)境下，要找個像樣點的工作也不容易?！秉S曉佳抓緊自己有些敞開的領(lǐng)子，畏冷似的，她瞇起眼睛有時候像是很想睡午覺的貓，可愛得很可恨。

    “我不想回去了?！蔽页隹诘脑捳Z總是有點笨拙，我也不知道說這些有什么用，甚至不像是別人總能很完美地用合適的節(jié)奏來表達(dá)自己的意思，我喃喃自語地回答，“真不想回去?！?br/>
    那時候列車到站的提示聲音很適合地響起，在我們四周，一部分人如流動的河水傾瀉而下，不知道走到哪里去。我聽到黃曉佳輕輕地“哦”了一聲，也不知道她聽清楚了多少。

    在咖啡館里坐到深夜看雪色，我跟黃曉佳都不想回到那個租賃而來的單人間里，她用咖啡杯暖手，穿著牡丹秀色布鞋的腳很愜意地踩在咖啡桌底下的橫木上。

    我低著頭，垂著肩膀，頭發(fā)還有點濕漉漉地塌在額前。雙手很規(guī)矩放在桌子上，愣愣地對著已經(jīng)失去裊裊煙霧的咖啡杯發(fā)呆。

    其實不是很喜歡咖啡這種飲料，我是那種忠于傳統(tǒng)飲品的人，我喜歡茶香。想來我這種人也無趣得很吧，一直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搞不懂很多社會的彎彎繞繞，做什么事情都不會舉一反三為老板分憂，就連買個包子被人插隊也不知道怎么爭，只能呆呆地一直看著那些插隊的人伸手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份，而我就只會等著，希望插隊的人別那么多。

    太多的事情都做不好，太多的路都走得磕磕絆絆，就連一杯飲料也只會點白開水跟劣質(zhì)茶葉。

    我還記得大學(xué)的時候跟安揚他們一起到高檔的那種娛樂場所里，傻乎乎地在里面點可樂。安揚他們笑得捂著肚子說我真逗，我也不知道自己弄錯了什么，只能跟著一起笑。

    可能在當(dāng)時的安揚他們的眼里，我的唯一價值就是有點笑料的活寶，傻得可以，我一直知道他們瞧不起我，但有時候知道又能怎么樣。還不是怎么著怎么著，就是現(xiàn)在，我還是過得沒人瞧得起。

    咖啡館的門開時風(fēng)雪涌進(jìn)來，我如驚弓之鳥一樣回頭去看，見到一個男人穿著厚厚的大領(lǐng)子黑色風(fēng)衣滿頭是雪地走進(jìn)來。咖啡館里的燈光有些暈黃，他圍著的白色毛織圍巾長長從肩膀上垂落下來，白色與黑色隨著他快速而來的腳步而顯得特別有沖擊力。

    看不清楚臉，卻是逆光而來的鮮明。

    一直看著窗戶上白色的雪霧的黃曉佳突然伸出手打招呼，“在這里，安姚?！?br/>
    是安姚……我驚愕地慌忙站起身，有些恐懼地看著安姚將自己的圍巾利落扯開，露出他那一張冷漠的臉孔，接著想通什么地看向黃曉佳。

    她認(rèn)識安姚？

    黃曉佳很鎮(zhèn)定地看著我，她搖頭說：“我只是用你的電話找到他，他答應(yīng)我不告訴別人我們的蹤跡我才愿意說出地點的?！?br/>
    我跟黃曉佳說一些以前的事情時，安姚的事情也有說一些，某種程度而言，安姚這個人不算頂壞，比起安揚已經(jīng)有些扭曲的心態(tài)，他至少還是個正常人，就是有些自私而已。

    但是安姚是安揚的好哥們，如果安揚被黃曉佳打出個好歹，安姚絕對會扒了黃曉佳的皮的。我不懂為什么黃曉佳要自投羅網(wǎng)，她不知道這樣對她來說很危險嗎？

    “安貍貓沒事，不過他找你找瘋了，你想躲也躲不了多久?！卑惨_一張椅子就坐下，臉色陰沉得可怕。“我早就讓你安分點，現(xiàn)在我***一點都不想攙和到你跟安貍貓的事情里，我對強-奸女人或者指使人去強-奸女人沒有興趣，也沒興趣再管你們那些莫名其妙的破事情?！?br/>
    他來得突兀，說的話也快得我跟不上，我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地站著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么，難道要跟他打招呼，說你好或者立刻轉(zhuǎn)身逃跑。

    “你能不能坐下，我聽到安貍貓帶上保安部的人去這個女人家里找你麻煩，我就知道出事。等到我飆車到時，安揚已經(jīng)滿頭是血地像只被人扯掉翅膀的死蒼蠅到處亂轉(zhuǎn)。發(fā)瘋一樣地大喊著要殺人，我只好再給他一下讓他倒下，他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里，但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醒過來?！卑惨呎f邊抬手讓服務(wù)生給他一杯咖啡，他有些窒息一樣地伸出手指將外套下的扣子領(lǐng)口扯開，長長呼出一口氣?！拔铱刹幌媵[出人命，安貍貓這次做得太過了，沒品到爆啊?！?br/>
    黃曉佳聽到安姚大大咧咧到很粗暴的話只是抽了一下嘴角，畢竟她就是差點被人指使而遭殃的“那個女人”，而我被安姚喝一下也很快就坐下，聽他抱怨的絮叨。

    “喂，對了，你說有解決的法子我才拼命地超速趕來的，今天我一直在飆車，累死人。”安姚見咖啡來了，也不管有沒有女士在場就狼吞虎咽地一口吞了半杯，他渴壞了，整個人沒有平時的干凈整潔，頭發(fā)亂七八糟連帶衣物也有些邋遢。

    黃曉佳露出一個笑容，很淑靜恬淡。我有些緊張地看看黃曉佳，又看看一時緩不過勁的安姚，一點都插不上嘴的感覺。安姚是黃曉佳叫來的，我不懂為什么。

    難道是要安姚幫忙，可是安姚就算不想插入我跟安揚之間的事情，也不會蓄意去破壞安揚的事。這是他自私的一面，哥們殺人他大概會意思意思地抱怨幾句，但等到埋尸體他搞不好會擼袖子幫忙。

    讓他幫著我們算計安揚他不可能答應(yīng)，我現(xiàn)在擔(dān)心的是待會他回過神，可能會一個電話就打給安揚。

    黃曉佳看了我一眼，說不清楚是什么感情，在燈下眼眸里的光流轉(zhuǎn)清澈，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人的眼睛清澈與否無法真正與他的心靈的美好掛鉤。我認(rèn)識的人很多都是眼眸清澈如玉如水如最美麗的寶石，但是我卻一直看不懂他們清澈下的那份情緒。

    我看不懂安揚的殘酷，也看不懂的黃曉佳的冷靜。她說：“我找你來是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到此為止，這件事情跟我的關(guān)系到底是不大的，你也知道我是因為小云才被牽扯進(jìn)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擔(dān)不起這種被牽連的后果。我有正當(dāng)?shù)墓ぷ鳎彝?，還有人際關(guān)系，就連房子也付了首付，不可能說因為這件事情而離開城市。我知道你們有很多門道可以整死我，就算哪天被人撞死在路口可能都找不到肇事司機?！?br/>
    黃曉佳自嘲一笑，也不知道在笑自己說得太現(xiàn)實太沒志氣，還是在嘲笑這個該死的法治社會里所謂的平等。

    安姚一開始的注意力還有些放在我身上，但是當(dāng)她開口后，這個男人的注意力就全被黃曉佳扯過去。她太冷靜，也自然得很有魄力。

    黃曉佳沒有任何畏懼地與安姚互相對視，這個年頭已經(jīng)很少有人會那么認(rèn)真地去看誰的眼睛了，眼睛更像是身體是某一塊特別隱秘的部位，誰都要躲避著斜視。我斜視著他們，而他們很固執(zhí)地看著對方。

    “我知道你有方法，昨天晚上你來勸小云回去時我就知道，你至少是個明白人。你應(yīng)該清楚你那位朋友如果整死了我，他遲早會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殺了我他可以逃避而過，但是下次他又遇到什么無法解決的事情，又會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方法。一次又一次，他只要開了頭就只會用這種見效最快的法子。如果你真的當(dāng)他是朋友，至少要做些什么來阻止他。”黃曉佳手指輕輕點了點光滑的桌面，她似乎是在想開口是否委婉一些，但是最后開門見山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她要安姚的幫忙，要得理直氣壯。

    安姚皺起眉頭，嘴唇動了動，最后冷冷地蹦出一個字，“操！”

    黃曉佳聽了，指尖變點為敲，她面色依舊，像是沒受什么影響地說：“我會跟李子云斷絕一切關(guān)系，以后就算是在路上遇到也會當(dāng)看不見，說來說去也就是這點破事而已，不至于動用到那些賤招來這樣逼迫一個良好的社會公民。我跟他又不是生死不渝的癡情種，不過就是兩只不太合適的鞋子因為時間到了，不得不相親哄哄家人而已。我就不懂了，如果要我離開可以直接甩我一箱子的人民幣叫我滾，我保證會提著箱子走開的。你們這些人，連人命都不在乎還在乎那點錢？”

    她說這些話時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給我，我像是他們倆之間的隱形人。

    但是黃曉佳的話刺痛了我，我看著她，卻發(fā)現(xiàn)她說的都沒錯。我將她連累得太慘，而這本來就不關(guān)她的事。

    這次輪到安姚抽嘴角，可能是還沒看到哪個女人能說話說到這么直的，他冷冷地說：“這種話你跟安貍貓說比較好，畢竟李子云又不是我情人，難不成還要我出錢來打發(fā)你啊?！?br/>
    我低頭，數(shù)手指，不在乎自己夾在中間被人冷嘲熱諷。我覺得如果安姚能坐下來聽，就證明黃曉佳說的話他還聽得入耳，這件事情到如今這種地步，如果安姚能讓黃曉佳離開不被牽連。怎么都是無所謂的……我什么都做不了，與她斷了關(guān)系……也行。

    指甲掐到肉，一時間不覺得疼。

    黃曉佳冷哼，“我沒法跟神經(jīng)病溝通，所以只能你來，我什么都不要，也不追究……追究不起那個家伙的責(zé)任。我只是希望這件事情在這里就算到此為止，我從今天起就當(dāng)不認(rèn)識小云，而你們，也當(dāng)黃曉佳這個人不曾出現(xiàn)在你們面前。我，惹不起你們?！?br/>
    對啊，惹不起的，為什么那時候的我，看不清楚這么明顯的鴻溝，而黃曉佳僅僅只用了一天就能擲地有聲地說出來。我抬眼看著燈光下的黃曉佳，她的頭發(fā)挽成一個有些蓬松的發(fā)髻，中國風(fēng)的黃花紅底長裙子，素面朝天，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面對著讓我自卑的安姚卻能自信而堅強地侃侃而談，她能掃平阻擋在她生活里的任何障礙。

    什么男人才能陪著她一起走到世界盡頭呢，能陪著她看歲月遲暮的草原，能珍惜她的一切，給她磨一輩子的咖啡豆，渡過每一個光色凌冽的黑夜。

    我聞到指尖的血腥味，卻不忍攤開手掌，像是想要抓著什么不敢放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幫你，如果我現(xiàn)在就打電話給安貍貓，將小云抓回去也就沒我的事情了，安貍貓頭上的傷口是你造成的吧，你是死是活關(guān)我屁事?！卑惨κ潜槐频交鹈叭桑隹趲缀跏桥K話連篇，哪有一點平日里矜貴的樣子。

    “那我們同歸于盡算了，小云，跟著我一起去死。”黃曉佳伸出手橫過咖啡桌，將我握得死緊的手包住，她就這樣看著我，柔美的臉上，是一種玉石俱焚的冷酷?！叭绻l都活不下去，那就跟我死吧?！?br/>
    她的狠與剛烈，一點都不像是普通的女人。

    安姚被她嚇到了，憤怒地將杯子往地上砸，幸好深夜的咖啡廳沒什么人，只有一個戴著耳機戴著毛帽子的年輕男人背對著我們坐在角落里，正在寫什么，這也許是一個習(xí)慣在咖啡館寫作的三流作者，所以他壓根就看不到這邊的劍拔弩張。

    而咖啡館的老板似乎制止了服務(wù)生上來的動作，像是見怪不怪，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不像是三角戀的俗氣愛情故事。

    我?guī)缀醵家f出口了，同生共死的答案。安姚就急躁地跳起來，“算了，我就算是再給安貍貓擦一次屁股，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你以后就當(dāng)不認(rèn)識李子云，我也保證安貍貓絕對不會再找你的麻煩。解決了可以吧，你以后還是該死的都市白領(lǐng)可以假惺惺地活著，要怎么樣都不關(guān)我們的事情?！?br/>
    黃曉佳的手緊繃了一下，然后是松開，松開我的手，我本能要張開手掌想抓住她離去手指的那點暖意，卻馬上意識到什么縮回去。

    “至于你，你跟安貍貓的事，我也不想管。”安姚站起身斜斜看了我一眼說，接著就從口袋里掏出錢包大吼一聲：“付賬啊，都死了嗎？”

    服務(wù)生被他嚇到連忙小跑上來，還沒數(shù)桌子上的東西，安姚已經(jīng)隨手一沓錢幣拍在桌面上就往外走，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風(fēng)冰冷地跟著涌進(jìn)來。他的腳步出現(xiàn)了猶豫，最后回頭眼神冷漠地看著我說：“如果能掐死你就不用整出那么多邋遢事，我不會告訴安揚你在哪里，你想怎么樣快點做決定，是要自殺還是要回到安貍貓的身邊都不關(guān)我的事，就是你想咬著這個女人不放一起死也無所謂。說真的李子云，我就是看不起你，從來都看不起你。你***從頭到尾哪點像個男人，你配不上我兄弟?！?br/>
    說完就走出去，門哐啷地重新關(guān)上，我看著他上了車，如箭消失在深夜的大雪里。

    從頭到尾就是黃曉佳與安姚的交鋒，而我得到的只有別人臨走前的一句看不起。

    黃曉佳像是塌了一樣，重重地往后靠著椅背，疲倦在她臉上終于顯露出來。

    服務(wù)生才敢上來收拾瓷杯碎片及我們桌子上喝剩下已經(jīng)冷掉的咖啡，我們倆都沒有吭聲，服務(wù)生也沒有雞婆地幫我們再端上咖啡來。黃曉佳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她開頭的一句話就是：“你想說什么？”

    我有些愣地“啊”一聲，接著很快就搖頭，又點了點頭說不出的慌亂，“沒什么，這樣挺好的?！蔽沂钦娴挠X得這樣的結(jié)果很好，安姚說不找她的麻煩就代表黃曉佳沒事了，我覺得自己該感到開心。

    “呵?！秉S曉佳笑一聲，“是啊，明天我已經(jīng)請了假可以休息，我可以用偷來的時間回去大掃除，到超市買一些日用品，咖啡豆快用完了，也該到市場去選購。后天就能上班，辦公桌上一定有很多沒來得及處理的文件，哎，也不過這樣而已?！?br/>
    我是不是也該想些上班的事情，但是大腦一片空白，我上班的那個公司大概是被安揚收購了吧，所以我上不上班都沒有任何事情，就好像另一個他弄的牢籠。我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上班的真實感，遲到早退沒去都沒有任何問題。就連經(jīng)理都要對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跟供奉什么一樣，跟安揚重新扯上關(guān)系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不是活在現(xiàn)實中，甚至連活著的感覺都模模糊糊的。

    “那你以后呢，想怎么辦？”黃曉佳聲音有些沙啞，可能是剛才繃得太緊的原因。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次，但是我總是想不明白，因為不論我怎么辦安揚都不會放過我，所以我做任何決定都跟我沒關(guān)系。

    黃曉佳嘆了一口氣，最后她說：“我累了，熬夜對女人來說果然不好，以后我們就是陌生人，見面不相識?！彼矝]多少眷念地起身，就好像一個轉(zhuǎn)身就能輕易忘掉我們之間認(rèn)識的種種。

    “對了，你知道嗎？我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一直在做惡夢，那是種足以令任何女人崩潰的折磨。哪怕一點點的聲音例如湯勺落地都能讓我神經(jīng)質(zhì)地尖叫，我怕所有敲門的聲音，我怕別人從后面接近我，也特別恐懼人群，如果沒有醫(yī)生開的藥我連睡覺都沒辦法，因為我很怕睡著了就沒法保護(hù)自己?！?br/>
    黃曉佳背對著我輕聲說，她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像是說給我聽。

    “后來我想明白了，與其擔(dān)心什么時候有人要攻擊你，不如等到攻擊來臨的那一刻才拼命反抗。所以我會在家里的任何一個角落里放攻擊性的武器，菜刀，水果刀，棒球棍……自己救自己，我要自己救自己，因為誰都沒法子幫你戰(zhàn)勝自己的恐懼，遇到強-奸犯就一刀下去頂多自衛(wèi)過度。有些事情誰都沒法幫你，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沒有用?！?br/>
    黃曉佳的聲音到最后是接近含糊的自語，她挺直背脊走開，紅底的長裙隨著她的腳步而翻滾著盛開，她的離開不需要再見。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子上，低著頭。坐了很久才抬頭發(fā)現(xiàn)，又剩下我一個人了。有些呆滯轉(zhuǎn)動眼珠子去看窗外，在一片茫茫的白雪里，那棵樹孤零零地銀裝素裹。

    站起來發(fā)現(xiàn)桌子上還有服務(wù)生找的錢，安姚給的太多了，他可能是習(xí)慣了高檔服務(wù)廳的價格，所以不知道他那杯咖啡壓根不需要這么多錢。我將找回的錢拿過來放到口袋里，也許哪天遇到了還可以還給他。經(jīng)過那個年輕男人的時候，看見他滿桌子畫得滿滿的紙張，咖啡冷了一半，我余光一掠看到其中一張紙的開頭是：當(dāng)邁克杰克遜走向天國的階梯時，這個平凡充滿庸碌的鬼世界再也沒有神……

    還以為他在寫呢，結(jié)果卻是某個外國歌手的粉絲正在為他的喜愛的歌手寫情書。

    偶爾想想才發(fā)覺自己好像沒有真正喜歡過什么歌手，聽歌也是好聽就多聽一兩遍，從來沒有在乎過是誰唱的。也看過一些書，但是沒有注意過作者。喜歡過一些電視節(jié)目與電影，卻不知道誰是導(dǎo)演。跟很多人擦肩而過，但那些人都是誰覺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努力地想了想，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很早的時候就失去了稚子的熱情，得過且過，能無所謂就無所謂。是只有我這樣，還是別人也這樣？

    想不明白我也沒太當(dāng)回事，只是將雙手插到外套的口袋里，低著頭往咖啡旅館的門口走去。黃曉佳應(yīng)該能睡個好覺，她已經(jīng)將自己的事情解決了。我推開門才覺得外面也沒有想象中的冷，雪花輕飄飄地落到我頭發(fā)上，再打著旋滾到我睫毛下，我的臉已經(jīng)凍到?jīng)]有什么柔軟的知覺。

    要去哪里呢？坐著列車到世界盡頭……

    緩緩地哈出一口白霧，跟玩似的，見到這些白色的霧氣漸漸沉淀到黑色的夜里。我踩著軟腳的雪地朝比較光明的地方走去，是路邊的燈，一排的路燈。

    走到一定的時間，回頭見那個咖啡旅館遠(yuǎn)遠(yuǎn)的像是玩具一樣，屋檐與屋墻一層一層如夜下的積木，有巧克力的色彩。黃曉佳住在其中的某一個房間里，而她的隔壁本來是住著我，也不知道沒見我回去她會不會松一口氣。

    最后我頭也不回地繼續(xù)走下去，回到了地下鐵，用剩下的那些咖啡錢買了票，坐在空蕩蕩的深夜列車廂里，整個人側(cè)躺在長椅子上，攏著自己的外套死死抵御著寒氣。雙腳彎曲著，用掉到地上的廢報紙蒙著頭臉。我覺得自己很累，但是又不想睡覺，沒注意自己買的是什么票，這輛長到畸形的車子會將我?guī)У侥睦锶ァ?br/>
    有時候會很矯情地就覺得，這個世界突然只剩下你一個人了，說不出的孤獨，孤獨到連痛苦的感覺都沒有。

    我想試著縮起來，椅子卻不夠?qū)?。我迷迷糊糊地記得那一年四周也是這么安靜，我在紐約的街頭上走來走去。圣誕節(jié)的霓虹很熱鬧，人群在狂歡，穿著圣誕裝備，手里揮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熒光棒笑笑鬧鬧。我覺得無措，人太多了，多到我都覺得呆在這群快樂的人中央是對他們的褻瀆。因為我一點都不快樂。我走到黑暗的巷子邊，蹲在那邊聽著商店里傳來的圣誕主題曲。腳很冷，我是赤腳穿著一雙拖鞋出來的。胃很痛，我足足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我現(xiàn)在還在想，如果當(dāng)時安揚別那么快將我趕出來，能讓我吃點東西，我是不是就有體力跑快一點。當(dāng)我毫無防備被巷子里的某個陌生黑人硬生生地拖進(jìn)去時，我是不是能掙扎得再厲害一點。

    我連那個犯罪者的臉都看不到，只覺得很惡心，惡心到我想吐。垃圾的味道，畜生的味道，嘔吐的味道……我喊安揚的聲音都被用力按回去。耳邊還有圣誕歌的美好聲音，那種聲音就像是天堂就在隔壁，充滿了世間的溫暖。

    事情發(fā)生后我已經(jīng)喪失了所有思想，我滿腦子就只有要回去，我想看到安揚，我想要看到他，很想很想。死抓著骯臟的大衣，跌跌撞撞回到他的房子。就算他將我趕走了我還是會回去，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jīng)成為一種本能了，腳就自動往有安揚的地方走。

    推開屋子的外門，看到屋子燈火通明。一棵燈光花色璀璨的圣誕樹立在院子里，頂端的黃色星星如同指引迷途的人找到心里的圣地。我走到圣誕樹下，剛好可以看到屋子的落地窗戶關(guān)得死緊，食物豐盛的餐桌一片狼藉，安揚笑嘻嘻地將那個美麗的女人壓在桌子上，他們互相嬉戲，耳鬢低語。沒有暴力，沒有黑暗，沒有骯臟，沒有虐待，沒有地獄。

    我累到很茫然，靠著門口的圣誕樹，眼淚就出來了。玻璃是隔音的，我看著他們一起做-愛，看著安揚享受的臉孔與溫柔的肢體語言，他們是如此默契美麗。

    我回來了！

    我試著開口，卻失去了聲音。蹲在他家門口，無聲無息地掉眼淚。

    我都不知道自己回來干嘛。

    安揚不知道，其實我回去過，只要他抬抬頭，就能看到我。

    安揚也不知道離開他的我，差點就凍死在他家門口，更不知道我是付出什么代價才將安揚這個名字，血淋淋地從自己的人生拆筋剝骨地分離出去。我想愛一個人怎么那么難呢，你寵著他的一切卻像是要殺死自己。

    可不愛了，又疼到你無地自處。

    我以為自己可以忘記的，壞的都忘記，只記得好的。記得那些破碎的，暖色調(diào)，有人保護(hù)你的記憶。所以我得了一種收集過往回憶的病，不斷地將大學(xué)時期的安揚拿出來看，不斷地回到媽媽維護(hù)我的那個時候。我想我是病入膏肓了，我一邊睜著眼睛看著蓋在頭上的報紙，一邊傻兮兮地笑著。

    作者有話要說：生病加修理電腦……很抱歉，斷更了。

    畫手——默默扒眼皮

    來自碧水

    抬頭望天我不知道這人設(shè)是誰，該死的蘿卜臉。

    謝謝啦，親愛的眼皮君。

    回頭草35_回頭草全文免費閱讀_35第35章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