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張希談話之后的幾天時間里，陳茵每天都感覺疲憊不堪，早上遲遲爬不起來，中午也毫無胃口。下班回到家看到孩子和婆婆，她努力做出輕松的樣子，盡量快樂地陪著孩子。這個周六的晚上，孫犁、婆婆和孩子都睡著了，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到了凌晨2點，她想了想，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躲到衛(wèi)生間去看手機。

    看看網(wǎng)站，沒什么新鮮的內(nèi)容；翻翻微信，沒什么奇特的異事；聽聽歌曲，也沒什么難忘的天籟。

    前幾年失眠，看書覺得書有趣，寫字覺得字有趣，聽歌覺得歌有趣?，F(xiàn)在小小一部手機，把萬千功能集于一身，看起來似乎所向無敵，真到關鍵時刻也不是那么管用嘛。

    陳茵嫌棄地嘟嘟嘴，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房產(chǎn)APP。

    那個APP打開的頻率，跟陳茵心情好壞成典型負相關。按照陳茵自己的話說：每次打開那APP，搜索下自家這小屋的報價，感覺每天什么都沒做就賺了好幾千，心情當然會好了。

    在這個初春的失眠夜晚，陳茵在APP里熟練地打出小區(qū)的名字，跳出來的價格讓她大驚失色。

    “這也太TM的不要臉了！”

    距離上次查房價，不過大半個月，價錢居然差了好幾十萬。這是要搶錢嗎？

    陳茵精神頭更足了，她接連打出幾個小區(qū)的名字，看了看報價。不過幾分鐘，她認清了一個基本事實：上海的房價，真是要逆天了。

    陳茵剛懷孕那會，就考慮過等孩子出生后老人過來幫忙，現(xiàn)在這個房子明顯就太擠了。孫犁和陳茵都是囊中羞澀，商量好再攢幾年錢，爭取在孩子三歲前換個大房子。如果房價這樣漲下去，他們永遠也沒機會換大一點的房子了。

    一層薄薄的冷汗爬上了陳茵的額頭：如果換不了大房子，孩子長大了住在哪里？把陽臺隔起來做個小單間嗎？

    陳茵有點絕望：不，我寧可自己吃苦受累，都不能讓孩子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

    她在心里默默算著：現(xiàn)在手頭上還有多少錢、每天家里開支要花多少錢、每個月能結余多少錢、孫犁還有一筆外債需要多久才能還清。突然，一個念頭沖到她腦子里：我為什么不現(xiàn)在就直接換房子呢？

    現(xiàn)在把小房子賣掉，去掉貸款，還有140多萬在手上。如果換一個400萬左右的三房，首付要花掉120萬。這樣能有20萬的余錢，孫犁的外債就直接還清了，每個月能省下很多利息。同時，還能有幾萬的活錢，可以買理財。雖然房子貸款一下子從60多萬變成了接近300萬，但是大房子就換好了，眼前急缺錢的燃眉之急也可以解決了。后面兩個人的工資用四分之一來還房貸，對生活的影響也不會很大。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才的決定??！

    這個念頭在陳茵的腦子里盤旋不定，陳茵打開計算器反反復復算了好幾次，確認沒把哪個數(shù)字按錯。她看看時間，不過凌晨3點，以往這個時候女兒都要哭著喝夜奶，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她下定了決心：女兒不吵鬧我，老公，這就是天意要我就來吵醒你了。

    孫犁睡得正香，發(fā)出輕微的鼾聲。陳茵輕輕地爬上床，推推他的胳膊：“老公，我們換房子吧?！?br/>
    孫犁翻個身，繼續(xù)發(fā)出香甜的鼾聲。陳茵想了想，把嘴巴貼在他的耳朵上：“老公，我們換房子吧。”

    孫犁嘴里嘟嘟：“好的，老婆?！?br/>
    陳茵大喜：“你答應了，太好了。你就該聽我的，錯不了。我們明天就看起來，我都算好了，400萬左右的三房就好?！?br/>
    孫犁睜開眼睛，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樣子：“老婆，你剛剛說什么？”

    陳茵氣得想拍他腦袋：“你自己都答應的事，怎么一轉眼就忘記了。不是說好了換大房子嗎？”

    孫犁哭笑不得：“老婆，不管你說什么我都習慣回答好的，你還不知道嗎？換房子是個大事，我們要好好商量下。”

    陳茵把手機送到孫犁眼前，壓低嗓門給孫犁分析房價和工資的走勢。她把心里盤算好的計劃細細說給孫犁聽，孫犁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孫犁干脆坐起來，和陳茵頭挨著頭，一起把那幾個數(shù)字在計算器上又按了好幾次。夫妻倆當下決定，等天一亮就放開膽子甩開手搶房子去。

    第二天早飯時，孫犁把換房的計劃跟婆婆說了。婆婆大驚失色：“你們怎么負擔得起??！”陳茵朝孫犁遞個眼色，孫犁把昨晚籌謀的計劃詳細跟婆婆解釋了一下。婆婆的臉色慢慢變好，再三叮囑孫犁和陳茵小心辦事。

    吃完早飯，孫犁就出門找中介去了。陳茵不放心孩子，在家一邊陪著孩子一邊在手機上查看房子信息。中飯時間，孫犁回來了，滿臉喜色。

    孫犁一邊吃飯一邊說上午看房的情況。附近的新房開盤單價差不多4萬，二手的三房總價大約380萬。陳茵傾向于換個二手房，這樣省掉了裝修的麻煩，而且可以直接搬進去住，免得耽誤時間。孫犁頗不以為然，說第一套房就是二手，這次再怎么也得住個新房。另外，二手房的契稅和中介費也不少，加上這些，性價比真比新房差太遠。婆婆聽不太懂他倆的談話，只是嘆氣說幫不了孩子的忙，人老了沒用，不拖累孩子就是有福。孫犁和陳茵又免不了安慰婆婆一番。

    吃完中飯，孫犁顧不上休息又出去看房了。陳茵心里靜不下來，隔一會就微信問問有什么新情況不。孫犁顯然是看房子看入迷了，這天下午又去看了不下5處房子，回到家時大口大口喝水，滿臉的笑把臉擠出一道道幸福的褶子。

    晚上吃飯時，婆婆又感嘆：400萬，都能在家鄉(xiāng)蓋好幾套大別墅了。我這個老太婆，一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她擔心地看著孫犁的臉：“兒啊，你要想清楚啊。我一想到你要背幾百萬的債心就跳個不停，這得還到哪一年才能到頭啊?！?br/>
    孫犁盡量鎮(zhèn)定：“媽，你又來了。不是都跟你說了嘛，只要首付能付清，后面貸款壓力不大的。你想想，前幾年我和茵茵買這個小房子的時候，單價不到2萬，我倆工資加一起也不到2萬。不到3年，房子價錢已經(jīng)翻了一倍，我們倆工資也漲了一倍。這錢是越來越不值錢的，你想想早幾年100塊錢能買多少東西，現(xiàn)在的100塊錢又能買多少東西。這錢放在手上也是貶值的，真不如放在房子上好。再說了，現(xiàn)在不換房，我和茵茵就永遠只能住在這個小房子里，孩子大了怎么辦？”

    陳茵看著孫犁非常認真的一張臉，想著“我們家現(xiàn)在哪有錢可以貶值的”，不禁暗自想笑。但是婆婆顯然被孫犁的話打動了，也下定決心：“好吧，那你就自己去看吧?！比缓髧@嘆氣：“如果我年輕的時候也到大城市生活，現(xiàn)在說不準會很有錢，也不會落下一生病。沒本事啊，守著農(nóng)村過了一輩子?！?br/>
    婆婆今天感嘆特別多，陳茵想，應該是400萬這個數(shù)字把婆婆給嚇到了。她又花了很長時間寬慰婆婆，終于把長吁短嘆的婆婆哄開心了。

    晚上，孫犁連最喜歡的球賽都不看了，一會在電腦上查查房子，一會在手機上算算數(shù)字。到了晚上12點孫犁還不肯睡覺，在陳茵的再三要求下，孫犁終于躺到床上了。孫犁枕著雙手，默默地看著天花板發(fā)呆，末了，對著陳茵說：“老婆，我有一種感覺，我們這房子一定能換成?！?br/>
    第二天，孫犁早早下班回家了，把手機里幾個房子的信息拿給陳茵看，說是同事們推薦的好房子。陳茵有點生氣：“我們換房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你怎么就到處跟人家說了。萬一沒換成，不是很丟臉嗎？”孫犁信心十足：“一定要換。我同事去年花300萬在周浦買的房子，你知道現(xiàn)在都多少錢了嗎，已經(jīng)值450萬了。還有同事在徐匯買的，去年不過400萬，現(xiàn)在都要600萬了。不管困難多大，我們今年一定要把房子換了。”

    說是換房，不如說是搶房。陳茵不方便出門，就在APP上查找房子，看到合適的就打電話過去問問情況。她發(fā)現(xiàn)手機上的報價永遠比實際情況低10%以上，而且好點的房子都特別搶手，上午剛掛出來的房子，下午就被人訂好了。

    孫犁這幾天像打了雞血似的，每天晚上都研究房子到轉點，每天下班都跑去看房子。不過短短一周的時間，他似乎已經(jīng)把好幾個地段的房子情況都研究透了。

    這個周五，孫犁喜滋滋地回家了。他跟陳茵說看中了一套房子，明天就帶陳茵去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倆不到6點就爬起來，把孩子托付給婆婆，直奔房子而去。孫犁看中的房子離現(xiàn)在的家不過4、5公里，還有幾套三房沒有賣掉。售樓小姐熟練地講解地理優(yōu)勢、設計亮點、戶型特色，孫犁和陳茵默默聽著，最關心最后的價格如何。

    在售樓小姐的帶領下，孫犁和陳茵去看了樣板間，在回售樓處的路上，兩人眼神交流，就確定買這里了。

    陳茵小聲嘀咕：“我們就看了這一套，幾百萬的買賣啊，真下手不？”孫犁斬釘截鐵：“下手！”

    回到售樓處，售樓小姐麻利地拿出一大摞材料，在幾張紙上勾畫出幾個重點需要注意的地方交給陳茵，就催著兩人交定金了。陳茵分別刷了幾張銀行卡，終于把手續(xù)辦妥，兩人把一摞價值幾百萬的材料放在牛皮信封了，心情復雜地準備回家了。

    售樓小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職業(yè)笑容，接起一個電話：“胡哥你好啊。又有客人想來看房，算了，不用介紹了。剛微信群里發(fā)的消息，樓已經(jīng)賣完了。是啊，最后幾套在今天上午都被訂好了。哎呀，這下手慢了就是不行，上海的房子，買到就是賺到啊。”

    回家路上，陳茵問孫犁：“你說，那售樓小姐的電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房子真的這么快就賣光了？”孫犁得意地笑：“當然是真的，你沒怎么出門，不了解現(xiàn)在的行情。現(xiàn)在不是買房，都是搶房。我們算運氣好，趕上了就是趕上了?！?br/>
    距離訂房這一天不過半個月，上海出臺了新的政策，非滬籍家庭購買住房，繳納社保年限由2年變?yōu)?年。陳茵和孫犁都沒滿5年，真正是趕上了政策的末班車。小區(qū)里其他打算換房但速度沒他倆快的小倆口們，只好安慰自己等滿了5年再換房子。又過了不到半年時間，上海政策再次收緊，無論是否有房，只要有過貸款買房記錄，再次買房一律以第二套房計算，首付需70%。小區(qū)里另外打算換房的小倆口們徹底無語了，齊齊打消了計劃。

    陳茵和孫犁每每提起這事，都感嘆世事弄人。小區(qū)里很多小夫妻都比他們經(jīng)濟條件好，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錯過了上車的機會，就被歷史的洪流狠狠地甩在后面。他們以及他們的父母輩，辛苦勞動積累的財富，在魔都瘋長的樓市里，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就被稀釋得干干凈凈，只能看著飆升的房價無奈嘆氣。幸運如陳茵和孫犁，即使搭上了末班車，每月需要為供樓承擔不小壓力，不敢隨意跳槽，更不能貿(mào)然生病。說到底，誰又比誰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