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錦繡,八千里路云和月,西信州前千舸橫江,幽州城下狼煙四起。太平日子眼瞅著到頭,很多人愁得睡不著覺??擅鞯凵頌橐粐朦c愁思都看不見,他只等著新年伊始,慶賀自己的五十壽辰。
此時,建康城里的大街小巷,五步一桿十步一盞,早已掛起長明燈。人道是贏得生前身后名,如今的天子能及時行樂便好,才懶得管身后名。
一盞長明燈下,莫問水斜斜倚靠在墻上,看著對面府尹錄入王家的大門。
江南冬日艷陽,溫暖和煦,微微驅散了臘月濕寒??墒悄獑査哪樕希撬瓴桓牡年庺?。
王家大門開了,少夫人的貼身丫鬟瑤舟,撐起一把油紙傘,與少夫人一同出門。她自幼伴著主子長大,一個多月前從謝府陪嫁到了王家。而瑤舟這個名字,也是少夫人入王家后,親自替她改的。
瑤舟眼尖,才出門,一眼瞧見莫問水,嚷道“咦,莫大哥?!?br/>
此時,王少夫人還沒上前行禮請安,只聽身后傳來一個咳嗽聲,張管家在她身后道“謝府不遠,還請少夫人早去早回,別又耽擱了。”
少夫人沒有說話,瑤舟笑道“夫人才過門,惦念娘家,耽擱些光景,再正常不過?!?br/>
張管家順著她的話道“正因如此,才要早去早回,免得壞了名聲。”
少夫人一直背對著他,撅著嘴巴翻白眼,不屑的無聲重復道“免得壞了名聲。”
莫問水正對著她,將她宛如少女般的表情看在眼中,頓時嘴角不易察覺的上翹。
瑤舟搪塞道“我提醒著,您就放心吧。”
張管家見少夫人一直沒說話,掂量著道“少夫人,我有一句冒犯的話……”
他這句話才說了一半,少夫人打斷道“你知道是冒犯,就別說了。”
張管家不氣不惱,堅持把話說完道“邁過王家門檻,您已不是待字閨中的謝家千金,所謂出嫁從夫,很多事不能再由著性子了?!?br/>
瑤舟聞言道“張管家,你這話說的有些不妥,大公子的話,我們夫人句句放在心上,再說,大公子也沒不準少夫人回娘家?!?br/>
張管家道“那就好,別讓府里為難?!?br/>
他這幾句話點到即止。少夫人沒打招呼,領著瑤舟離去。
莫問水見她二人離開,跟在她們身后五步遠的距離。才行了幾步路,拐個彎,少夫人停下腳步,回身向莫問水行禮道“問水哥哥,你找我有事么?”
莫問水搖頭道“沒事,碰巧路過,探望一下你?!?br/>
少夫人淺淺一笑,道“我以為二哥又托你帶信了?!?br/>
莫問水道“這倒沒有?!闭f著他望向王家大院方向,又道“那個管家時常欺辱你么?”
少夫人道“算不上欺辱,只是愛管閑事。問水哥哥要去哪里?”
莫問水道“出城辦點事。”
少夫人道“如此我們就不打擾……”
與此同時,瑤舟道“正巧我們也要出城……”
主仆二人話沒說完,止住不言,旋即,少夫人笑道“問水哥哥從哪個城門出城?”
莫問水不露聲色道“北籬門?!?br/>
瑤舟剛才失言,此時雙唇緊閉,不敢開口。少夫人點頭道“真巧,我們也要去北籬門,不如同行吧?!?br/>
莫問水沒有推辭,當即應允。
三人結伴北行,出了北籬門,卻沒有分開,繼續(xù)前行,一直走到桃葉渡前,三人才止住腳步。
少夫人道“問水哥哥,別陪我們啦,免得耽擱正事。”
莫問水道“我來這里等人。你們呢?”
少夫人道“在城里憋得慌,出來散心?!?br/>
秦淮河上桃葉渡,渡船飄來蕩去。遠遠的,少夫人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謝姑娘。”
少夫人尋聲望去,向那人招手道“張大哥,你還在吶?!?br/>
渡船行來,張船夫站在船尾,道“要過河么?我渡你。”
少夫人搖頭道“不了。”
張船夫掃了幾眼莫問水,欲言又止,終于嘆氣,道“得嘞,那大哥先走了。”
少夫人忍不住,張口攔道“誒,等一下?!睆埓蚵犚娝暮袈暎D時收槳,可船身已動,不受控制的向前蕩去。
少夫人支支吾吾道“你,嗯,你有沒有瞧見,嗯,那個姓宋的,哪去了?”
張船夫嘆氣道“好久沒見啦,大概是走了吧?!?br/>
少夫人道“你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么?”
張船夫道“這我哪里去知道,他走的時候連招呼也不打一個,莫名其妙就不見了?!?br/>
少夫人失魂落魄哦了一聲,又道“還是謝謝你啦。”
莫問水站在一旁,原本那張陰翳的臉,此刻更加陰翳。
瑤舟小聲道“那個姓宋的沒良心,你就別惦著了。我覺得大公子比姓宋的強百倍。”
少夫人瞪了她一眼,也沒止住她的嘴,瑤舟又道“再說,如果他真心愛你,怎么會在你大婚那日送賀禮來。心愛的人結婚,新郎又不是他,不搶婚就算了,還有心思送賀禮。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傻子?!?br/>
莫問水修為不弱,此時偏偏亂了氣息,不易察覺的瞟了一眼瑤舟。
少夫人道“送個玉舟就一定是他了?王謝兩家都是城里的名門望族,說不準是別人送的。你們都說是他,我偏偏不信,再說他那么窮,哪里送得起那么貴重的玉雕?!?br/>
瑤舟與少夫人一同長大,名份上是主仆,實則情同姐妹。她見少夫人執(zhí)迷不悟,不由道“你就是嘴硬,老爺夫人一看那個玉舟,頓時就猜到是他,還有那句賀詞,什么既得良人歸,莫問天在水。這擺明了告訴你,既然你嫁人了,別問我哪里?!?br/>
說到這里,瑤舟忿忿不平道“他離開是早有預謀,不想讓你找到他。相識一場,要走直說好歹還留個念想,他倒好,送給賀貼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矯情不矯情?”
莫問水的臉,騰的一下子紅了。
瑤舟兀自氣不過,啐了一口道“呸,真矯情?!彼獑査馈澳蟾?,你說是不是?咦,你的臉怎么通紅的?”
莫問水沙啞道“風吹的?!?br/>
少夫人辯解道“憑那個賀貼就說是他?你們怎么不說是問水哥哥呢。莫問天在水五個字,也沒人想到是問水哥哥的名字?!?br/>
莫問水道“不是我送的?!?br/>
少夫人道“你聽見了吧。賀貼上寫什么,做不得數(shù)。”
瑤舟道“好好好,我的小姐喲,你才出嫁多久,桃葉渡都來了幾次了?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時候死心?!?br/>
少夫人道“我早死心了。”
瑤舟道“那咱們大冷天跑到桃葉渡前吃風干嘛。你看莫大哥,臉都……”她掃了莫問水一眼,道“咦,莫大哥,你臉怎么白了?”
莫問水咬著后槽牙道“凍得?!?br/>
此刻少夫人腦海中只有那個船夫,那個沉默的像秦淮河底石頭一樣的人,她呢喃道“我想問清楚?!?br/>
瑤舟一甩手,嘆氣道“那還是不死心?!?br/>
少夫人沉默的站在桃葉渡前,沒有再反駁。
午后的暖陽一點點落下,水面上濕冷的風襲來,少夫人緊了緊身上外褂,一如往昔日子里的謝小婉??上г贈]有人,將身上的蓑衣脫下扔給她,她也不會再掀起外褂,給別人看里面是否襯著厚厚的棉襖。
斜陽寒煙衰草,渡口沉船荒郊,西風扁舟孤鳥。離人遠眺,日日暮暮朝朝。
王家少夫人不知道,她一直等著的人,已經不能再回來??蓢@愛別離,求不得,哀莫大于不死心。
此時,莫問水黯然佇立在她身邊,心如刀割。
塵世渺渺,多少天下癡情人,所欲不得。
半日辰光蹉跎,莫問水抿著干澀的嘴唇,道“我要等的人,依然沒有等到。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少夫人眼中霧氣縈繞,只輕輕點頭,轉身踏上歸途。三人回城已是人定時分,入城沒走幾步,莫問水懷中的子母銅鈴,震了起來。他不敢耽擱,當即別過那主仆二人,一路向西,來到西明門外,一條偏僻巷子里的茶舍,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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